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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他的手,要有人来接 皇上的令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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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是当天下午到的少府。
一片木牍,紫泥封口,泥上一个“乘舆”。
史丞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符玺郎的泥。”
“嗯。”
“府令今天就去值房?”
“去。”
“符玺郎是近臣。”史丞说,“这十几年,少府的手没伸进去过。”
“那就从今天开始伸。”
史丞还想说什么,赵高已经把诏书卷起来,塞进袖子。
“府令。”
“嗯。”
“臣打听过。”史丞说,“符玺郎值房有三个人。领头的叫茅安,二十四岁,是茅宫人的族里人。另外两个,一个姓周,一个姓田。”
“还有呢。”
“还有杂役。”史丞说,“值房的杂役一年一换,不入名册。臣打听不出名字。”
“杂役做什么。”
“洗印,熬胶,抄零碎的字。”史丞说,“没人管。”
赵高把袖子里的诏书按了按。
“没人管的地方,臣去管。”
去值房之前,他先去了少府泥库。
周啬夫正在晒泥。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架子上把领用簿取下来,翻到“紫泥一块,领”那一页。
“府令要这一页做什么。”
“拓下来。”
“拓手印?”
“拓手印。”
周啬夫把簿子摊平,压住两头。赵高覆上一张薄纸,兑了墨,一点一点按。
纸上浮出一个手印。四个指头,一个大拇指没有落。
“府令留着这个做什么。”
“对一个人。”赵高说,“对上了,臣来叫你认。”
周啬夫想了想。
“臣的眼睛不好,臣认手印。”
“臣要的就是你认手印。”
符玺郎的值房在宫城东边,一间小院,院里有口井。
赵高进去的时候,院当中站着一个年轻人。茅安。
茅安在擦一方印,擦得很慢。他看见赵高,把印放下,没有行礼。
“少府令。”
“臣奉诏。”
“诏臣认得。”茅安笑了笑,“可泥是少府的,人是乘舆的。府令的手,伸得长了些。”
赵高没有答他的话。他从袖子里取出一片简,摆到案上。又把那块青泥取出来,放在简旁边。
“皇上说,臣按手印的时候,拿这块泥压一下。他认得。”
茅安的笑停在脸上。
他盯着那块泥看了很久。
“府令要查什么。”
“用泥簿。”
茅安叫姓周的取簿子来。簿子很新,皮面没毛,翻开都是整齐的字。
赵高一页一页往下看。
“上月十七,领紫泥一块。”
“府令说的是少府出库那一笔。”茅安说,“臣这里对得上。乘舆封诏,用的就是那一块。”
“用完剩多少。”
“封了诏就没了。”
“诏封了几道。”
茅安顿了一下。
“臣记不清。”
“你记不清。”赵高说,“臣帮你记。少府那一块紫泥,出库的时候是两指厚。封一道诏,用不了两指厚。”
茅安没有说话。
赵高把簿子合上。
“上月值房里,谁进过泥匣。”
“臣进过。”
“还有谁。”
“老周进过,老田进过。”茅安说,“洗印的老赵也进过。印洗完了要上泥,臣不能自己洗自己上。”
“他洗了几回。”
“记不清。”
“那就从今天记。”赵高说,“谁进泥匣,写谁的名字。”
茅安想笑,看了看案上那块青泥,没有笑出来。
“取纸来。”
姓周的去拿纸。他抱来一叠,放在案上。赵高一张一张铺开,铺了半个案子。
“值房里的人,一个一个按手印。”他说,“按完在上头写名字。做饭的、挑水的、看门的,都算。”
“杂役也按。”茅安说。
“按。”
“臣在廷尉、御史府都没见过这样的规矩。”
“今天见着了。”赵高说,“臣立的例,臣自己先按。”
“乘舆的人,不归少府管。”
“泥归少府管。”赵高说,“用了少府的泥,就在少府的簿上留一个印。皇上的令写在诏书上,诏书就在案上。”
茅安看了一眼那片诏。
“府令就不怕臣哪天在皇上跟前说一句。”
“你说。”赵高说,“臣正好把这两张纸,一张呈给皇上,一张留给茅宫人。”
茅安的手在印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他先按了一个。指印落在纸上,红得很清楚。
茅安看了看那块青泥,把自己那一个按了。
姓周的按,姓田的按。看门的按,挑水的按。
案上的纸少了一半。
“还有一个。”赵高说。
“老赵。”茅安朝井边喊,“过来。”
井边有个老人正在绞水。他听见喊声,把水桶放到地上,慢慢走过来。
年纪很大了,背有点驼。他的手在袖口外头,指节很粗。
赵高看着那双手。
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有一层薄茧。不是挑水的茧,不是劈柴的茧。
是握笔握出来的。
“你叫什么。”
“臣没有名字。”老人说,“值房里叫臣老赵。”
“写个赵字也行。”
“臣写不好。”
“先按。”
老人把左手伸出来。
他按下去。
四个指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大拇指没有落纸。
赵高看着那只手印,看了很久。他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少府泥库的领用簿上拓下来的,四个指头,一个大拇指没有落。
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案上。
一模一样。
院子里很静。井绳还在轻轻地晃。
茅安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两张纸,又看看老人。
“府令,这是……”
“你先站着。”赵高说。
他问老人:“你在值房几年了。”
“十三年。”老人说。
“你认得臣。”赵高说。
“认得。”老人说,“府令的脸,像你父亲。”
“你是谁。”
“前二二九年,邯郸狱。”老人说,“被告栏里那个‘赵’字,是臣。”
赵高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茅安在一边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方印。他听不懂。
“你父亲判了臣一个‘免’。”老人说,“那一笔之后,臣的名字就没了。”
“人没了,你还在这里。”
“臣换了个名字,又换了一个姓。”老人说,“值房的杂役不入名册,臣就进来了。”
“为什么学臣父亲的字。”
老人把手收回袖子里。
“因为臣要用一个死人的手,写活人不敢写的字。”
赵高看着他。
“你写了什么。”
“写名字。”老人说,“十三年,写了一面墙的名字。”
赵高的心里沉了一下。
一面墙。
御史府西廊下那张图,一册一册用线连着,圈起来的名字里,有靳和。
“那面墙挂在哪里。”
老人不答。
“臣再问你一遍,挂在哪里。”
“府令已经见过了。”老人说。
“那面墙是御史府的。”
老人不说话。
“臣问的是,谁让你写的。”
“府令的父亲。”
赵高没有出声。
“臣的命是他判活的。”老人说,“他判臣活,臣就得替他把这件事做完。”
“什么事。”
“写名字。”老人说,“写到一个名字,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什么名字。”
“府令往后会知道。”
赵高把两张纸收起来,叠好,收进袖子。
“跟臣走。”
“臣不走。”老人说,“府令也带不走臣。”
“为什么。”
“值房的杂役一年一换,册子上不写名字。”老人说,“府令抓一个人,得先说出他是谁。臣没有名字。”
赵高站在井边,没有动。
老人说得对。
抓他,就要在御史府的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姓,写下邯郸狱那个被告栏,写出父亲的名字。
一个少府令,替十三年前一个被刮掉名字的人说话。
他不能。
“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臣等。”老人说。
“等什么。”
老人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四个指头。
“臣的手写了十三年,快写不动了。”他说,“有人要来接。”
“谁来接。”
“府令会见到的。”
他说完,朝茅安拱了拱手,转身往井边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把袖子往上挽。
回到井边,他把袖子挽到肘上,弯腰去提那桶水。桶沉,他提得很慢,井绳在井沿上磨出细细的一声。
赵高没有拦他。
出了院门,茅安追出来。
“府令,那个老赵……”
“看住他。”
“臣看不住。”茅安说,“臣明日问他,他说不定就不在了。值房一年一换,谁记得一个杂役。”
“那就今天记住。”赵高说,“他的名字,你记着。他的脸,你也记着。”
“臣记着做什么。”
“往后有人来接他的手,你就知道是谁了。”
“还有一件。”赵高说,“值房的杂役,从今日起入册。”
“杂役不入册,是几十年的例。”
“那就从今天改。”赵高说,“不入册的人不算人。臣今天见着一个不入册的人,差点让他从臣手里走过去。”
茅安愣在门口。
赵高出了宫城,天已经黑了。
他走到槐树底下,把袖子里的两张纸取出来。
一张是新的,印泥还是湿的。
一张是旧的,拓在泥库的簿子上,纸边都是毛的。
四个指头,一个月前按的,一个十三年前就在的人。
赵高把那两张纸叠在一起,贴着心口收好。
他在找一支笔。找了这些天,笔锋、笔意、用笔的手,一样一样都对上了。
今天,他终于按到了那只手。
按到的时候,他才知道那支笔不是躲。
是在等人来接手。
而他刚才,把那个人放走了。
风从宫墙上头过来,槐叶落在肩上。
赵高站着没有动。
从今夜起,他要数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不是笔,不是手印。
是那个接手的人。
还有一件,他今天才想明白。
老赵按手印的时候,大拇指是收着按的。那五个指头,一根不缺。
少一根的是印,不是手。
他想起胡亥那句话——先生累的时候,臣替先生写。
一支笔要有人接。一个写字的人,也要有人接。
皇帝在数。老赵在等。
他们等的那个接手的人,此刻会不会也在这座城里,一笔一笔地练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