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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   第七章

      沈渡从码头出来的时候江面上起了雾。薄薄的一层浮在水上,把对岸的灯火晕成一团一团橘黄色的绒毛。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呼出一口气。

      阿昌跟在他身后锁仓库的门,铁锁咔哒一声扣上。"渡哥,这边我盯着就行,你回去歇着。"

      沈渡点了下头。他走向停车场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步,快到他走出几步之后自己才意识到。他放慢了半拍,然后又快了回来。

      车上了桥,江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潮的,带着水腥味。他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陈烬那栏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那条"今天在家"。

      他又划到浏览器,那个搜索页面早就关了,但收藏夹里存了一条链接,他没删。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把手机扣在了副驾上。

      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昏黄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明一暗地跳着。沈渡把窗升上来,开了空调。他想回家。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那种事情办完了之后全身的弦都松了半圈,然后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终于能歇了",而是"他还在家"。车库、钥匙、楼道灯、电梯、门前的那块地垫——每一步都熟悉,但每一步走起来都比平时轻。

      电梯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衬衫领子歪了半寸,嘴角干得起皮,眼底下那层青色比早上又深了一点。他把领子正了正,又觉得没必要。陈烬又不是没看过他更狼狈的样子。

      门锁转开的时候他刻意放轻了动作。快十二点了,客卧的灯应该已经灭了,他不想吵醒陈烬。

      但门推开之后客厅暗着。他换鞋的动静很小,把外套挂在玄关,转身往里走。经过客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往自己卧室走,手指刚摸到门把手,忽然顿住了。

      客卧那边有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床垫弹簧被压了一下又松开。沈渡偏头看过去,客卧的门开了一条缝,窄窄的,里面一片黑。

      他没来得及反应,那条缝忽然被拉大了。一个黑影从门里窜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速度很快,裹着风就朝他扑过来。沈渡下意识侧了一下身,那黑影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的,拳风凉飕飕地刮了一下他的耳廓。

      然后那只拳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陈烬收住了。他的手腕绷得很紧,指关节上的绷带在暗光里泛着白,拳头距离沈渡的脸只剩一掌宽的距离。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那双浅色的瞳孔在黑暗里瞪得圆圆的,先是一惊,然后是一懵,然后整张脸的表情从"有贼"变成了"我完了"。

      沈渡站在那儿,看着那只停在自己脸旁边的拳头,慢慢把视线从拳头移到陈烬脸上。

      "……你回来了?"陈烬的声音从喘气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这下完蛋了"的虚弱。

      沈渡没说话。他把视线往下移了一点,陈烬赤着上半身,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肋骨上缠了新的绷带,白色的布面从腋下一直缠到腰际,缠得很紧,边角用胶布粘得整整齐齐。他的右手上缠着拳击绷带,左手没缠,肩胛骨上有一道新蹭的红痕。

      空气安静了三秒。

      "家里进贼,你就这么出来?"沈渡开口。声音平,平得让人后背发凉。

      陈烬把拳头慢慢放下来,手指蜷了蜷,绷带勒着指根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就想看一眼。"

      "看一眼用拳头看?"

      "我、我没反应过来。我以为你在外面忙,怎么这个点回来——"

      沈渡伸手开了走廊的灯。灯一亮,什么都清楚了。陈烬身上汗还没全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亮晶晶的水,顺着胸肌的线条往下淌。肋骨上那圈绷带缠得确实紧,但他侧腰有一片淤青,颜色还新,紫红紫红的,从绷带边缘露出来半个巴掌大。

      陈烬在灯光底下缩了缩脖子。他像个被当场抓包的小孩,那只刚差点揍了人的手背到身后去了,脚趾在地板上蜷了蜷。

      "打了。"沈渡说。

      陈烬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几场。"

      "……一场。"

      沈渡看着那片淤青。"打了几回合。"

      "……三回合。"

      "三回合能打出这种伤?"

      陈烬没话了。他低着头,额前的湿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嘴唇抿着,绷带下面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血痕,像是被拳套磨出来的。

      沈渡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到客厅沙发边上坐下来,把外套放在扶手上。"过来。"

      陈烬赤着脚蹭过来,在沈渡面前站着。他比坐着的高出一截,但整个人微微塌着肩膀,站出了"我认错"的姿态。沈渡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拽了一下他的手腕,把他拉近了。

      "转过去。"

      陈烬转过身背对着沈渡。肋骨上那圈绷带确实缠得好,但腰侧那一片淤青从绷带最底下的边缘露出来,紫红色,微微肿着。沈渡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淤青的边缘,陈烬的背肌绷了一下,嘶了一声,然后立刻收住了。

      "疼?"

      "还好。"

      沈渡的手指沿着淤青的边缘轻轻描了一圈。皮肤底下的软组织明显有挫伤,肿起来硬硬的一块。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去药箱里翻了一管跌打药膏,又走回来,挤了一点在掌心里搓热了,然后按在陈烬的腰侧。

      药膏刚碰到淤青的那一瞬间陈烬整个人弹了一下,腰往前缩了半寸。沈渡的手跟上去,掌心贴紧了那片伤处,慢慢地揉。力道从轻到重,一圈一圈地推着,把淤青底下那些凝住的淤血一点一点往外散。

      陈烬的呼吸变了。他咬着下唇不出声,但肩胛骨在灯光下一抖一抖的,颈侧绷出了淡淡的筋。沈渡揉了一会儿感觉到那片皮肤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升温,青紫的颜色在药膏的揉搓下往外化开了一点点。

      "什么时候打的。"沈渡问。

      "七点多。"

      "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

      "绷带自己缠的?"

      "嗯。"

      沈渡没再问。他的手掌继续在淤青上揉着,拇指沿着肋骨的方向一下一下推过去。陈烬站着站着膝盖软了一下,把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借力,另一只手攥紧了拳。

      "沈渡。"他闷着声喊。

      "嗯。"

      "你……生气了吗。"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陈烬的后背,看着肩胛骨在皮肤下面微微翕动的轮廓,看着后颈上那道旧疤被灯光照得发白,看着那个人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没生气。"他说。

      他继续揉药膏。揉完腰侧他把陈烬转过来对着自己,把他右手上的拳击绷带解开。绷带一圈一圈褪下来,露出底下肿了半圈的指关节。骨节上破了几道口子,不深,但渗出来的血把绷带的最内层染成了暗褐色。

      沈渡用棉签蘸了碘伏涂上去,陈烬的指尖蜷了一下。

      "你刚才那一拳收住了,"沈渡说,涂着碘伏的动作没停,"反应挺快。"

      "我认出你鞋了。"陈烬说。

      沈渡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看那条缝,看见你换的鞋了。你那双皮鞋鞋头有点翘,我看出来了。"陈烬说这话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声音也比平时小,"所以收住了。不然真呼你脸上了。"

      沈渡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新纱布缠上陈烬的右手。一圈一圈绕得比上次还仔细,松紧刚好,收口的时候打了一个活结。他做完这些把陈烬的手轻轻放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跟陈烬的脸离得很近。

      "你今天本来该在家。"沈渡说。

      "你也没说你今天回来啊。"陈烬别了一下脸。

      "我事情办完了。"

      "那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沈渡沉默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提前说。他从码头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了车往家开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个念头。他没有想过要发消息、要打电话、要告诉陈烬他今晚回来。他就是想快一点回来,让那个每天坐在客厅里等他的人不用再坐在客厅里等。

      他说不出来这些。他站在陈烬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个肩膀的距离,他看着陈烬汗湿的额发、发红的耳尖、绷带底下露出来的淤青和擦伤,他伸手把陈烬额前那缕湿发拨开了,露出了底下那双正看着他的眼睛。

      "下次提前说。"陈烬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被压住了,但尾音还是翘了翘。

      "嗯。"

      沈渡的手从他额角滑下来,经过耳廓,经过下颌,最后轻轻搭在他的后颈上。拇指按在后颈那道旧疤上,温热的。

      陈烬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往前凑了凑,额头抵上了沈渡的胸口。沈渡感觉到那一点重量抵在自己的衬衫上,不轻不重的,像猫用脑门顶了一下你的手背。

      他没有躲。他的手还搭在陈烬的后颈上,拇指沿着那道疤的纹路轻轻摩挲了一下。陈烬后颈的皮肤在他的指腹下微微起了层小颗粒,像风过水面起了一层细浪。

      "我身上有汗。"陈烬闷在他的衬衫里说。

      "嗯。"

      "药膏味。"

      "嗯。"

      "你衬衫也皱了。"

      沈渡低下头。陈烬的头顶就在他下巴底下,发梢上一颗汗珠将落未落地挂着,在灯光里亮晶晶的。他闻到了药膏的味道、汗的味道、还有陈烬身上那股一直被橘子味洗发水盖着的、属于他自己的很淡的气味。

      他忽然说:"以后别偷偷打拳了。"

      陈烬闷在他胸口嗯了一声。

      "想打跟我说,我带你去。别背着我。"

      陈烬从他胸口抬了一下头。那双浅色的瞳孔从下面往上看着他,眨了一下,睫毛尖上有一点亮。"你带我去?你坐在二楼看人家打我?"

      "我不看。我在旁边站着。"

      陈烬又闷回去笑了。他笑的时候整个人都抖,额头在沈渡胸口一拱一拱的,绷带缠着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上了沈渡的衬衫下摆,攥着一小块布料,攥得紧紧的。

      沈渡低头看他抖着肩膀笑的样子,抬手揉了一下他后脑勺的头发。湿漉漉的,潮的。

      "洗澡去。"他说。

      "药膏刚涂完。"陈烬闷着说。

      "那披件衣服。"

      陈烬从他胸口退开半步。他仰着脸看沈渡,额发被拨到一边了,整张脸露出来,颧骨上那道旧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走廊的灯光和沈渡的影子。他那个笑还没收完,嘴角翘着,犬齿露了半个尖。

      "沈渡。"他说。

      "嗯。"

      "你回来了真好。"

      沈渡站在走廊的灯底下看着陈烬。客厅的暗和走廊的亮在他身后分了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站在亮的那一侧,手指上还残留着药膏的凉意和掌心里那一片淤青的体温。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赤着脚,缠着绷带,腰侧一片紫,头发潮着,嘴角翘着,就站在他面前,像一颗被人攥在手心里焐热了的石子。

      "嗯。"他说。声音比他自己想的低,带着一点哑,"我回来了。"

      陈烬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都站在走廊的灯底下了,影子在身后叠在一起,映在客卧的门板上。陈烬低下头看着他们之间的地面,然后把手伸过来,绷带缠着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沈渡的手指,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第三次的时候沈渡把手指张开了,让他的指尖嵌进来。

      两个人的手交握着垂在两个人中间。陈烬的绷带硌着他的虎口,粗糙的,温热的。

      "走吧,我去披件衣服。"陈烬说。但他没松手,往客卧的方向挪了一步,拽得沈渡也跟着动了一步。

      走廊灯照着他们慢慢往客卧门口走的身影,两只手交握着,一个缠着白绷带,一个骨节分明。窗外的雾散了一些,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半个边,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得透亮。

      沈渡站在客卧门口,看着陈烬从床上扯了件卫衣套上。他套到一半卡住了头,在衣服里面闷闷地"唔"了一声,沈渡伸手帮他把领口拽了一下,脑袋才从正确的那一头钻出来。卫衣帽子上那根抽绳早就被拽掉了,领口松垮垮地耷着,露出一截锁骨。

      "你饿吗?"陈烬从卫衣里钻出来之后问,头发被蹭得更乱了,"冰箱里有半拉西瓜。"

      "你吃的?"

      "下午买的。本想切好了等你回来的——后来出去打了场拳就没切上。"

      沈渡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卫衣穿反了,里边的缝边翻在外面一圈。陈烬自己低头发现了,又把手伸进袖子里倒腾着要翻过来。

      "别弄了。"沈渡说。他走过来,伸手帮陈烬把卫衣下摆拽平了,把翻出来的缝边掖了回去。手指经过腰侧的时候避开了那片淤青。

      陈烬站在那儿任他弄。等他弄完了抬起头,两个人的脸又离得很近,近到陈烬的睫毛几乎扫到了沈渡的鼻梁。

      "西瓜。"陈烬说。

      "嗯。"沈渡说。

      "你去切。"

      "你买回来的为什么不切。"

      "我手伤了。"陈烬把缠着绷带的右手举起来晃了晃,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犬齿明晃晃的,"你看,你包的,你负责。"

      沈渡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那颗露出来的犬齿尖,指腹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等着。"

      他转身往厨房走,身后是陈烬追过来的脚步声,赤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客厅的灯开了,厨房的灯也开了,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窗外雾散了,月亮圆鼓鼓地挂在对面楼顶上方,把一整条街都照得白花花的。厨房里传来切西瓜的声音,刀刃嵌进瓜瓤,清脆的一声裂响,然后是两个人在灯底下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笑声混在里头,从厨房的窗缝里飘出去,被夜风卷着吹向了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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