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   第六章

      沈渡从码头回来的那天,车在长江大桥上堵了四十分钟。雨刮器拨到最快档,前车尾灯在雨幕里化成一团红晕。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脑子里过了一遍货的路径,又过了一遍跟赵家那边交接的每一个环节,直到确认没有纰漏才松了那口气。

      堵车的间隙里他扫了一眼手机。浏览器还开着前天夜里搜索的页面,他忘了关。屏幕上白底黑字,标题写着"如何在亲密关系中给对方安全感"。下面列了一二三四五条——保持沟通、及时回应、建立日常仪式感、分享自己的生活、适度透明。他当时翻了两页就划掉了,觉得写得像心灵鸡汤。但那条搜索记录他没删,像是留着给自己看的。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上。

      雨小了一点,车流开始往前挪。他跟着车走了一段,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又把手机拿起来。搜索记录底下有个推荐延伸阅读,标题是"对方总是问我爱不爱ta怎么办"。他看了一眼就锁屏了。

      车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他上楼推门,客厅暗着。他以为陈烬睡了,换了鞋轻手轻脚往里面走,经过客卧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翻书的声音,夹着嗑瓜子的动静,咔嚓咔嚓的。

      "回来了?"陈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嗯。"

      "冰箱里有绿豆汤。"

      沈渡应了一声,走到厨房拉开冰箱。绿豆汤装在搪瓷碗里,盖着保鲜膜,碗边上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沈渡盯着那颗心看了两秒,把保鲜膜揭了,端着碗坐在餐桌边喝了一口。凉的,甜度刚好,绿豆已经煮到了开花。

      他喝完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上。经过客卧门口的时候停了步,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明天我在家。"

      里面嗑瓜子的声音停了一瞬。"哦。"然后咔嚓咔嚓又响起来。

      沈渡站在门外,手还在门板上放着。他想再说点什么,比如"白天哪也不去",比如"你那钥匙扣我找人印的",但话到嘴边都觉得奇怪,就收回了手,回了自己卧室。

      他躺在床上没睡着。手机又亮了一下,浏览器推送了一条"如何经营一段长期关系",他划掉了。但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天在厨房问自己"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的陈烬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他翻了个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皮质的钥匙扣,跟楼下信箱那把一模一样。这个是他多订的,背面什么也没印,还空着。他攥在手里转了转,皮面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软了一点点。他想了想,把钥匙扣放回抽屉里,关上,翻身睡了。

      第二天沈渡果然没出门。他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处理事情,客厅里陈烬看电视的声音传过来,放的是体育台的拳击重播。解说员抑扬顿挫地喊着"左勾拳!漂亮!",陈烬时不时跟着"嚯"一声,像是代入了。沈渡隔着墙听那些动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阿昌发了条消息:今天没事别找我。

      阿昌回了个大拇指。

      中午沈渡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陈烬正趴在茶几上剥毛豆,面前一个小盆里已经堆了半盆,手指上绿生生的汁水沾到虎口。电视被调到了美食频道,一个胖厨师正在往锅里浇热油,滋啦一声响。陈烬抬头看见沈渡,把手里剥好的那把毛豆扔进盆里,站起来去厨房洗手。

      "做饭?"沈渡问。

      "嗯,毛豆炒肉。你吃辣吗?"

      "吃。"

      陈烬从冰箱里翻出肉和干辣椒开始切,刀工不太利索,肉片切得厚薄不均,干辣椒切到一半打了个喷嚏,用手背蹭了蹭鼻子接着切。沈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进去从他手里把刀拿过来,把剩下的肉切了。

      陈烬站在旁边看着他切。沈渡的刀工比他好,肉片薄厚一致,边缘整齐。切完之后沈渡把刀放下,偏头看了陈烬一眼,发现陈烬正盯着他的手看,浅色的瞳孔里有一点光。

      "看什么。"沈渡把手冲洗了一下甩干。

      "你手好看。"陈烬说完就把那盆毛豆端起来往锅里倒,油锅滋啦一下炸开,他往后退了半步,厨房里瞬间腾起一股焦香。

      沈渡没接话,但他站在旁边没走。他看着陈烬颠锅的动作笨拙但认真,葱花撒进去的时候溅了一点油在手腕上,他嘶了一声缩了下手,又伸回去接着炒。侧脸被油烟熏得微微发亮,额前的碎发被热气蒸得翘起来,他皱着眉尝了一口汁,又往里撒了把盐。

      饭端上桌的时候毛豆炒肉咸了,干辣椒放多了,陈烬吃了一口就开始灌水,灌了半杯之后红着耳朵说:"下次少放点。"

      沈渡把碗里的毛豆夹了两筷吃完。"还行。"

      "辣吗?"

      "辣。"沈渡拿水杯喝了一口,顿了顿,"挺香。"

      陈烬低头扒饭,耳朵尖更红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把客卧那个松掉的柜门修了,陈烬蹲在地上拿着螺丝刀拧,沈渡扶着柜门,两个人的手在门框上碰了几次。后来陈烬干脆把螺丝刀递给他:"你来,我拧歪了。"沈渡接过去蹲下来拧,陈烬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低头的时候额前碎发垂下来,扫在沈渡的耳朵上。

      拧完了之后柜门严丝合缝,关上再打开也没有嘎吱声了。陈烬用手拍了拍柜门,满意地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一颗略尖的犬齿,沈渡看见了,没说话,但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箱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雨停了,沈渡难得早睡。半夜他起来喝水的时候经过客卧门口,发现门开着一条缝,陈烬的床头灯还亮着。他往里看了一眼,陈烬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门,肩膀微微一动一动的,像是在翻手机。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后颈上,把被角照出一道冷色的边。

      沈渡站了几秒,退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渡被电话叫醒。码头那边出了点状况,阿昌的声音在听筒里压得很低,说赵家派人半夜过来转了一圈,虽然没动手,但明显是在探路。沈渡坐在床沿上听完,说了一句"我过去",挂了电话就开始换衣服。

      他出来的时候陈烬已经醒了,坐在客厅里抱着那杯白水喝,看见沈渡拿着外套往门口走,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又要忙?"

      "码头那边有点事。"

      陈烬哦了一声。沈渡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陈烬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尖并在一起,手指抠着杯壁。沈渡把鞋穿好直起身,走回来在陈烬面前站了两秒。

      "晚上回。"

      "嗯。"陈烬没看他,盯着杯子里的水。

      沈渡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了一下。陈烬的睫毛眨了一下,嘴唇抿住了,但没躲。沈渡的手指在他发根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转身拉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陈烬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贴着掌心,温度一点一点从指尖往上升。他摸了摸自己被拨过的地方,又把手放下来了。

      沈渡去码头待了一整天。把赵家留下的痕迹清干净,重新安排了轮班的人手,在仓库外围加了一圈传感器。阿昌跟他一起忙到天黑,中间吃了两盒盒饭,沈渡没动第二盒,坐在仓库门口的铁台阶上抽烟。

      阿昌蹲在旁边剥橘子。"渡哥,你昨天让我别找你,我忍着没找。但你今天脸色比昨天差了,回去歇歇吧。"

      沈渡把烟灭了。"再盯一晚。"

      "那我在这儿盯着。你回去。"阿昌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家里有人等你呢,别让人空等。"

      沈渡看了他一眼。阿昌把橘子塞他手里,下巴往停车场的方向努了努。沈渡拿着那瓣橘子站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转身走了。

      他开车回去的路上还在想陈烬早上的样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并在一起,抠着杯壁的手指关节发白。陈烬不会问"你怎么又要走",但那种什么都不问的沉默比问了更让人堵心。

      沈渡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搜索页面。第三条,建立日常仪式感。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陈烬每天早上都会在茶几上放一杯水,不冷不热的,放在他那边的位置。他从来没说过谢谢,但每天早上都会喝掉。

      他把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上楼推开门,客厅暗着。他心里一沉,往里走了两步,客卧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那本书还在,但双肩包不见了。

      茶几上放了一张字条。字条上用笔写了几个字,比之前写的好一些了,至少没有把纸戳破,一笔一划都努力往方正里收着——

      "我去场子。回来给你带糖。"

      沈渡看着那张字条看了十秒钟。他掏出手机打陈烬的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背景里嘈杂得很,铁网被人拍的哐哐声、赌客的喊叫声、还有裁判的哨子声混成一团。

      "你在打拳。"沈渡说。不是疑问句。

      "嗯。"陈烬的声音从嘈杂里钻出来,"没事。就打一场。"

      "陈烬。"

      那边顿了一下。"我就是……反正你在忙,我在家也没事干,过来出出汗。"

      沈渡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上场了上场了",然后陈烬对旁边说了句"马上",又把手机贴回耳边。"沈渡,我就打一场。你别来了。你忙你的事。"

      "你肋骨上次的伤好了吗。"

      "好了。"

      "陈烬。"沈渡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背景里的嘈杂声变得更清晰了,像是陈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然后又贴回来。

      "我不想在家干坐着。"陈烬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闷,"你在外边忙事情,我在家那个沙发上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些有的没的。我坐不住。我坐那儿就想你是不是又受伤了,是不是又熬夜了,是不是又要给我留钱让我自己待着——我受不了那个。"

      沈渡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字条。茶几上那杯水还在老位置,凉透了,杯壁上凝了密密的水珠。

      "你肋骨上的伤没好利索,"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哑了一些,"打不了。"

      "我轻点。"

      "陈烬。"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陈烬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他之前说的那几句都轻。"我就是怕你觉得我麻烦。我帮不上你什么忙,还得让你腾出精力来管我。你忙你的,别管我。我自己能待着。"

      沈渡闭了一下眼。他把手机换了只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茶几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激了一下喉咙。

      "你站着别动。"他说。

      他挂了电话,拿了车钥匙转身出门。

      到拳场的时候陈烬正站在拳台侧边,身上已经换了短裤和鞋,但绷带还没缠,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他看见沈渡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那团绷带往椅子上一丢。

      沈渡穿过人群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场子里灯亮得晃眼,吵得人耳朵疼,但沈渡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你不麻烦。"

      陈烬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打拳就肋骨疼,上次医生说过要养三个月,你才养了多久。你打完了夜里翻身都翻不了,以为自己背对着我我不知道。"沈渡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变,但声音里那种又烦又藏不住的东西把每个字都磨得有点毛边,"你在家我忙我的,你坐你的,不会添任何麻烦。"

      陈烬的手从绷带上松开。他手里那团白色的布条掉在椅子上,滚了一圈,半个垂在椅面外晃着。

      "那你怎么老不接电话。"他说。声音小,混在嘈杂里差点听不见。

      "我以后接。"

      "你忙起来根本记不住。"

      沈渡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当着陈烬的面把音量调到最大,把振动打开,然后把手机屏幕亮给陈烬看。通讯录里陈烬的名字上面有一个黄色的星标,标记为特别关注,旁边还跟着一个小小的提示音图标。

      "你现在打,"沈渡说,"我接。"

      陈烬看了一眼那个星标,看了一眼沈渡的脸。他慢慢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出去。响了一声,沈渡手里的手机震了,亮起来,屏幕中间陈烬的名字跳了跳,然后沈渡划了接听,把手机举到耳边。

      两个人都举着手机面对面站在拳台侧边的灯光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铁网的震动、裁判吹哨的刺耳声。陈烬把手机贴着耳朵,听见沈渡的呼吸声从那头传过来,混着现场的噪音,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

      "喂,"沈渡说,"我接了。"

      陈烬把手机放下,摁了挂断。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一条被标成了绿色,时长只有五秒。他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被他抿回去,但是没抿住。

      "我这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捡起椅子上那团绷带,"那你来看我打。"

      "不打。"沈渡说。

      "一场。"

      "不行。"

      "那半场。"

      沈渡从他手里把那团绷带抽出来,展开,捋平了,然后叠了两下放回椅子上。他的手指蹭过陈烬的手背,擦到了虎口处一道浅浅的红痕。

      "回家。"沈渡说,"毛豆还有剩的,回去炒了吃。"

      陈烬看了一眼拳台。铁网里已经开始下一场的选手正在热身,胶垫上水渍没干透,在灯下反着亮光。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了。

      "行。"他说,"但你得帮我炒。我炒得太咸了。"

      他们从拳场出来的时候夜风潮潮的,梅雨季的尾声,空气里全是水汽。沈渡走在前面,陈烬跟在两步后,走着走着陈烬的步速上来了,从两步缩短成了一步,最后并排了。他们的肩膀在走动的过程中碰了好几次,谁也没让开。

      回到公寓的时候沈渡脱了外套挂在玄关,径直进了厨房。他把冰箱里那袋毛豆翻出来,又翻了点肉丝和蒜末。陈烬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炒,沈渡的手在锅里翻了两下,油热了蒜香窜出来,陈烬吸了吸鼻子。

      "你刚才那个星标,什么时候加的。"他问。

      "搬过来那天。"

      陈烬靠在门框上,下巴微微抬着。厨房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额前发梢上,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照得毛茸茸的。他没说话,但嘴角翘着,一直翘着,没有抿下去。

      毛豆炒肉出锅的时候沈渡尝了一口咸淡,把锅铲放下。他偏头看陈烬,看见那个人靠在门框上笑得跟偷了什么东西似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整张脸都亮了。

      "过来端菜。"沈渡说。

      陈烬走过来端盘子,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他的小拇指勾了一下沈渡的手背,轻轻一蹭,然后端着菜走了。沈渡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听见客厅里传来陈烬把盘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然后哼了一句什么歌的声音。

      他把锅里剩下的蒜末铲出来,擦了擦灶台,关了灯,走出去。

      客厅的灯亮着,桌子上一盘毛豆炒肉,两碗饭,两双筷子并排放好。陈烬已经在对面坐下来了,正在用筷子把盘子里最大块的那几片肉挑出来拨到沈渡那边。他低头挑得认真,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道小小的扇形的影。

      沈渡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咸淡刚好,蒜香裹着肉汁。

      陈烬抬头看他,那副等着评价的表情跟上一次一模一样。

      "不咸。"沈渡说。

      陈烬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又笑了。这次他没抿,就让它在那儿翘着,在暖黄的灯光底下明晃晃的。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上两个拳手正抱在一起缠斗,谁也没看。

      沈渡把那盘毛豆往陈烬那边推了推,然后伸手把自己杯子里的水倒了一半进陈烬的杯子里。

      "下次别跑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陈烬端着那个被倒了一半水的杯子喝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嗯。那你也别不接电话。"

      "嗯。"

      窗外雨彻底停了。梅雨季节的最后一场雨在夜里悄悄收了尾,窗玻璃上干干净净的,能看见外面天空被洗过的颜色,深蓝里带着一点发青的边。楼下哪家飘出来晚饭的香气,混着栀子花残存的味道,软软地漫进屋里来。

      陈烬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筷子,拿手背蹭了一下嘴。然后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响了,他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歌站在水槽前面刷碗。

      沈渡坐在餐桌旁没动。他看着厨房里那个背对着他哼歌的人,灯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肩膀跟着调子微微晃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多订的钥匙扣,攥在掌心里,皮面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热热的。

      抽屉里还有一把打孔钳。他想什么时候有空了,自己去压两个字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