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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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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沈渡开始夜不归宿了。。头两天陈烬没怎么在意。沈渡本来就是个忙人,回来得晚是常事,有时候他睡着了才听见门锁响,第二天醒来沈渡已经在书房里了,桌上搁着喝了一半的咖啡。但到了第三天、第四天,陈烬发现规律变了——沈渡连着三夜没回来,第四天下午回来换了身衣服又走了,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陈烬那天下午坐在客厅沙发上剥花生,沈渡从卧室出来往门口走,经过他跟前的时候停了一步。
"桌上留了钱,超市买东西用。"
"嗯。"
沈渡拉开门走了。门锁咔哒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陈烬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壳掰开,花生仁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没捡,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挺久。
梅雨天的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多钟窗外就灰蒙蒙的了,雨不大,细得像雾,把对面楼的轮廓都化开了。陈烬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沈渡留下的那沓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放回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一角。
他去找了阿昌。
阿昌在场子后面的小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算账,烟灰缸里攒了一堆烟屁股。陈烬推门进去的时候阿昌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电脑屏幕偏了偏。
"渡哥这几天忙什么呢?"陈烬靠在门框上问。
阿昌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吹了一下浮在桌面上的灰。"忙他那条线呗,还能忙什么。"
"什么线?"
阿昌看了他一眼。"你问他去。"
"他不在。"
"那就等他回来了问。"
陈烬没再问了。他站在门口看了阿昌一会儿,阿昌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烟灭了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陈烬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别多想"就走了。
办公室空了。陈烬走进去,看见阿昌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上面标了几个红点,有些打叉有些打钩,旁边开着几个看不懂的表格。他把视线移开了,退出来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听见楼上拳台那边铁网被拍得哐哐响,有人在喊好。
他回了公寓。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爬满了水痕,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放大了又揉碎了,看什么都模糊。他把客厅的灯都打开,又觉得太亮了关了两盏,只剩落地灯那圈暖光拢着茶几。电视开着,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放的什么,画面里的人来来去去,他没进脑子。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沈渡的消息框停在四天前那条"回"上,底下空荡荡的。
他打了一行字:你今晚回来吗。看了两秒删了。又打一行:忙完了没。又删了。最后打了一个"在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悬了很久,锁屏了。
他没发出去。
那天夜里雨下大了。陈烬躺在客卧床上没睡着,听见雨水敲在空调室外机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密得像撒豆子。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枕头边那本书的透明胶带被潮气泡得起了一层白边,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平。
脑子里全是东西。沈渡的书房抽屉是不是锁了?之前从来不锁的,这两天他试着拉过一下,没拉开。电话也多了,有几次他在客厅听见沈渡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一句都听不清,只看见沈渡的背影站在栏杆前面,雨丝飘进去打湿了他的肩膀。
陈烬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翻身坐起来,光脚下地走到客厅。茶几上那沓钱还压在那儿,他看了一眼,走到玄关,打开鞋柜看了一眼。
沈渡的拖鞋还在。那双灰色的布拖鞋整整齐齐摆在最下层,鞋尖朝外,跟之前一模一样。陈烬蹲在鞋柜前面看了那双拖鞋看了很久。
他回到卧室重新躺下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那个想法起先只是一小条缝隙,像墙皮上裂了一道纹,但他越想越觉得那道纹在扩大。沈渡以前再忙也没有连着三四天不回来的,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给他留了钱就走了。留钱是什么意思。让他自己买东西。让他自己待着。让他别找自己。
陈烬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沈渡定期换洗的,干净得没有一丝别的人的气息。他攥着枕头的边角把脸往里面摁了摁,然后慢慢松开了。
第二天一早陈烬去了菜市场。他买了排骨、莲藕、一把小葱,还买了沈渡之前说好吃的那个摊位的烧饼。回来炖了一锅汤,切了葱花香菜搁在碗里,把烧饼用烤箱热了,摆在桌上。然后他坐在桌子前面等。
汤从滚烫晾到温热,从温热晾到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用筷子戳破了一下,油圈散开来又合拢了。
沈渡没回来。
陈烬把汤倒进保鲜盒里放进了冰箱。烧饼软了,他掰了一块吃掉,剩下的装进袋子里扎了口。他洗了锅和碗,把水槽擦干净,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那之后他又等了三天。三天里沈渡回来过一次,但只待了二十分钟,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又走了。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沿着脖子淌进衣领里,陈烬站在走廊口看着他匆匆忙忙地系袖扣,嘴唇动了一下,那句话没出来。
沈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冰箱里的汤我喝了。"他说。
"嗯。"
"这几天忙,你自己吃饭。"
"嗯。"
门关上之后陈烬走回客厅。他走到茶几旁边把那沓钱拿起来攥在手里,纸钞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钱放回去了。
那天夜里雨小了。陈烬没睡,坐在客厅落地灯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沙发腿,手机放在膝盖上。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打开通讯录翻到沈渡的名字,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沈渡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困和意外的尾音。
陈烬张了张嘴。他本来想问你在哪儿,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短的笑声。"没事。打错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还没睡?"
"睡不着。雨太吵了。"
沈渡嗯了一声。背景里很安静,没有别的声音,没有车流,没有人声,就只是很安静的一片。陈烬把手机贴着耳朵,听见了沈渡的呼吸声,很轻,一进一出的节奏他都能数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声音压得很平。
"明天。"
"哦。"
电话没挂。两个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安静了几秒。陈烬忽然说了一句:"你桌上那盆绿萝,我浇了水了。"
"嗯。"
"花盆底下有积水,我给你倒了。"
"嗯。"
"那我挂了。"
挂了之后陈烬把手机放在地板上。他靠着沙发腿仰起头看天花板,灯没开,客厅里暗沉沉的,窗外的雨丝映着对面楼的灯光,像一条一条亮晶晶的线从天上垂下来。
他想沈渡明天回来。但明天之后呢。后天呢。下个星期呢。
他脑子里那个想法已经从一道裂缝变成了一道沟。他把腿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客厅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没有了电话那头那个节奏,空得让他耳朵里嗡嗡响。
第二天沈渡下午回来的。进门的时候陈烬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换水,听见门锁响他没回头,把水倒干净了又接了新的,用手指把叶子上的灰捻了捻。沈渡走进来把外套挂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客厅。
"在干什么?"
"浇花。"陈烬站起来转身。他看见沈渡的脸,眼底下有很重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嘴角干得起了一层皮。沈渡看起来像是连着熬了好几天的样子,衬衫的袖口有一小块污渍,浅褐色的,像是咖啡泼上去的。
"你吃饭了吗?"陈烬问。
"吃了。"
"冰箱里有汤,我热给你。"
"不用。"
陈烬站在阳台门口,沈渡站在客厅中间,中间隔着一道走廊的光线。陈烬的手上还沾着水,湿漉漉的,他往裤子上蹭了蹭,把目光挪开了。
"沈渡。"他开口。
"嗯。"
"你最近去哪儿了。"
沈渡看了他一眼。"码头那边有事。"
"就码头?"
沈渡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怎么了。"
陈烬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提起来又放下,像在水面上弹了一下石子就沉下去了。"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转身回阳台把那盆绿萝端起来放回客厅茶几上。花盆搁下去的动静有点重,磕在木面上咚的一声。他直起腰的时候发现沈渡还站在那儿看他,目光在他后脑勺上落着。
"陈烬。"沈渡喊他。
陈烬没回头。他走到厨房去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他在水声里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沈渡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陈烬从水流底下把手抽出来甩了甩,转过身的时候沈渡挡在门口,他没地方去,就靠在橱柜边上,跟沈渡面对面站着。厨房的窗没关,雨后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翻出来的腥味。
"你生什么气。"沈渡说。
"我没生气。"
"你脸上写了。"
陈烬把湿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他抬头看沈渡,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厨房的灯光和沈渡的影子,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住这儿了。"
沈渡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眼神沉了一下,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忽然顿住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陈烬把手插进裤兜里,肩微微塌着,"我就是觉得你这几天不太对劲。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回来换了衣服就走。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回去住场子后面那间屋。"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每一句都压得稳稳的,但手指在裤兜里攥着拳头,攥得指甲陷进了掌心。
沈渡看了他几秒。然后他伸手拉开了厨房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放在台面上。钥匙串上挂着一个皮质的钥匙扣,是新的,浅棕色,还没被磨亮。
"场子后面的屋,我已经让人拆了。"沈渡说,"你住不了。"
陈烬看着那把钥匙。钥匙扣上的皮面泛着一层淡淡的蜡光,边缘裁得很整齐,一看就是新买的,还没挂过任何磨损的痕迹。
"那我没地方去。"陈烬说。
"你没地方去跟钥匙有什么关系。"沈渡把钥匙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楼下信箱的。我最近忙,邮件收不上来,你帮我拿。"
陈烬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沈渡的手指压在钥匙扣上,指腹按着皮面的边缘。厨房的窗风又吹进来,把沈渡衬衫下摆掀了一下,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新划的痕,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擦过。
"你受伤了。"陈烬说。
"蹭了一下。"
陈烬没再说话。他伸手把那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掌心。钥匙扣的皮面细腻,被他攥热了,一点一点地升温。
"沈渡。"他喊了第二遍。
"嗯。"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问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蠢。但他已经憋了七天,第七天了,每天醒来看见隔壁空着的房间,看见茶几上没人动的那沓钱,看见手机里空空的消息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念头。他藏不住,他是一个藏不住东西的人,他能忍七天已经是这辈子忍得最久的一次。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看着陈烬的脸,看着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晃动的光,看着他攥着钥匙的手背因为用力绷出了淡淡的筋。
"我外面有人了,"沈渡一字一字地说,"然后我给你留了一把楼下信箱的钥匙,让你帮我取邮件?"
陈烬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只攥着钥匙的手慢慢松开了,钥匙扣的皮面在他掌心里留了一圈浅浅的印子。他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从里到外蠢透了,沈渡忙得脚不沾地回来还要听他问这种话,他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烦。
但他还没来得及退开,沈渡抬手了。手指在他耳朵尖上捏了一下,不重,像是碰了一下就松开。
"钥匙收好。"沈渡说,然后侧身让开了厨房的门,往客厅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这几天码头上的货被人盯上了,我得守。"他背对着陈烬说,"怕你跟着出事。所以不回来。"
陈烬站在原地。厨房的窗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凉凉地扫过额头。他看着沈渡的背影,看见他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微微鼓出来的轮廓,看见他后颈的衣领有一点没翻好,折了一小块窝在里面。
"那你今天还走吗?"陈烬问。
沈渡偏过头。他侧脸的线条在厨房门框的阴影里显得深,下颌角的弧度硬朗,但嘴角动了,很轻的一个弧度。
"不走了。"他说。
陈烬把那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皮质的钥匙扣背面压了一行极小的字,他凑到光底下辨认了半天,看清了。是一个日期。今天的日期。下面还有两个字,印歪了,像是小店手工压的那种,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陈烬"。
他攥着那把钥匙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吸了一下,攥着钥匙走出去到客厅,看见沈渡已经坐在沙发上闭着眼仰着头,像是刚才那句话用掉了最后一点力气。
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绿油油的,被雨后的光照着,透亮。
陈烬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把钥匙串挂在手指上晃了晃,钥匙和钥匙扣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沈渡闭着眼伸手,准确地在半空里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晃。"沈渡说,声音闷的,带着困意。
陈烬没晃了。他低头看着沈渡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茧。那只手的拇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按着,像是在数他跳得快不快。
"你下次别不接电话。"陈烬说。
"知道了。"
"我给你发消息你回一下……一个字也行。"
"嗯。"
"还有你那个汤我炖了一下午,你回来喝凉的。"
沈渡睁开眼。他偏头看着坐在扶手上的陈烬,看着陈烬鼓着腮帮子一脸后怕的样子,眼神比平时软了一点。
"那汤你带了一半去公司?"沈渡说,"冰箱里那盒明显少了一碗。"
陈烬别开脸。"那是你总不回来我自己喝了。"
沈渡没戳穿他。他重新闭上眼,手指还搭在陈烬的手腕上没有松开。梅雨天的下午,天光灰蒙蒙的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客厅里很静,只有窗外雨丝停了以后屋檐还在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地落进窗台下面的积水坑里。
陈烬把钥匙扣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印歪的名字。字挤在一起,前面一个字和后面一个字挨得太近了,"陈"字的耳朵旁都快贴到"烬"字的火字边上了,挤得变形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钥匙放进自己裤兜里,拉链拉好,拍了一下。
"钥匙我收好了。"他说。
沈渡闭着眼嗯了一声。
"信箱里的邮件我帮你拿,每天拿。"
"嗯。"
"那你下次出门能不能跟我说去哪儿了。"
沈渡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无奈,有被问烦了以后懒得说话但又不忍心不说的那种东西。他把陈烬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陈烬就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了,坐在了沙发垫子上,肩膀撞上了他的肩膀。
"下次告诉你。"沈渡说。声音低低的,贴在他耳朵边上,气音拂过他的鬓角,痒痒的。
陈烬往他肩膀上靠了靠。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对面楼的轮廓重新化成一片模糊。茶几上的绿萝叶尖上凝了一颗水珠,颤了颤,滑下来落进了花盆土里。
那颗钥匙在陈烬的裤兜里硌着他的大腿,硬硬的,凉的,但他觉得那是他揣过的最热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