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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   第四章

      沈渡让陈烬搬到自己住的那套公寓里来,是五月中旬的事。

      理由很充分——场子后面的休息室太潮,墙皮都往下掉,赶上雨季整面墙沁出水珠来,被子一摸都是湿的。沈渡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剥一个橘子,手指把橘皮撕下来搁在桌上,一瓣一瓣地掰开,没看陈烬。

      陈烬坐在对面,盯着他手上的动作,过了好几秒才"哦"了一声。

      "那我的东西呢?"

      "我给你搬。"

      "我没什么东西。"

      "那就人过来。"

      陈烬把沈渡掰好的橘子拿过去塞了一瓣进嘴里,嚼了两下,酸得皱了一下眉。他咧嘴笑了,说行。

      搬过来那天陈烬只带了一个双肩包。包里两件换洗衣服,一双鞋,半包糖,还有那本之前从沈渡老房子里翻出来的书,书脊裂得更开了,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勉强兜着。沈渡帮他收拾客卧的时候,陈烬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然后走进去把双肩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往枕头边上码。

      "衣柜在那边。"沈渡说。

      "不用。就这几件。"

      沈渡没再管他。他回了书房处理阿昌发过来的邮件,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码头的货到了,姓赵的还没动静,那条美洲的线卡在中间人的报价上,每一笔钱都像齿轮咬齿轮,松一个齿整台机器都要停。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小时,把邮件回了,站起来去倒水。

      路过客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陈烬把那双鞋摆在了床尾正中间,鞋尖朝外,整整齐齐。双肩包挂在椅背上,书放在枕头上方,糖搁在床头柜抽屉里——抽屉拉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纸边角。

      沈渡看了一眼就继续走了。杯子里的水接满又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端回去的时候又经过那扇门,窗帘被风鼓起来,陈烬坐在床上盘着腿看那本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沈渡说:"晚上回来吃饭。"

      "行。"陈烬翻了一页。

      那天晚上沈渡回来的比预计的晚。阿昌临时打电话说码头那边有人鬼鬼祟祟踩点,他开车过去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但等回到公寓已经快九点。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亮灯,客厅窗开着,夜风把纱帘吹得飘起来。他往里走了两步,看见茶几上摆了两碗面,用碟子扣着,筷子并排放好,一碗多搁了一把葱花。

      他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了很久。那两碗面早就坨了,面条胀得把汤都吸干了,葱花黏在碗壁上,干巴巴的。

      他掏出手机给陈烬发消息:人呢。

      过了三分钟那边才回:场子。今天有人挑事,我过来看看。

      沈渡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几秒。他没回,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把面碗上面的碟子拿开,用筷子把坨了的面条挑起来拌了拌,然后坐下来把那碗多搁葱花的吃了。

      坨了的面条软塌塌的,但他全吃完了,连碗底的葱花都挑干净了。然后他把碗洗了,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支抽完又点了一支,等到第三支抽到一半的时候听见门锁响了。

      陈烬推门进来。额角有一块红,还没肿起来,但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他看见沈渡坐在沙发上,左手夹着烟,右手搭在膝盖上,整张脸在烟后面模糊了一瞬。

      陈烬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回来挺早啊。"他说。

      沈渡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八点五十回来的。"

      "哦。"陈烬走过来坐到沙发另一头,"场子那边有人闹事,我帮阿昌拉了一下。"

      "用哪拉的?"

      "什么?"

      "额角。"

      陈烬抬手摸了一下那块发红的地方,指腹按了按,疼得嘶了一声。"没怎么,就被人手肘蹭了一下。我把他摁地上了。"

      沈渡看着他。客厅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拢在两个人之间,把陈烬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上额角的红印子很明显,暗的那半看不出什么,但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新划的印子,细细的,已经干了。

      "明天别去场子了。"沈渡说。

      "明天周三,有拳。"

      "谁安排你打的?"

      "我自己。"

      沈渡没说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鞋柜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管药膏,走回来扔在陈烬膝盖上。

      "涂一下。"

      陈烬把药膏拿起来看了看,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往额角摸。他摸不准位置,手指在红印子旁边戳来戳去,蹭得到处都是,该涂的地方反而漏了一小片。

      沈渡看着他戳了半天,伸手把药膏管子拿过来。他坐到陈烬旁边,食指蘸了一点药膏,托着陈烬的下巴把他的脸偏过来,然后轻轻涂在那块红印子上。药膏是凉的,陈烬被凉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沈渡的拇指按在红印子边缘揉了揉,力道不重,但把药膏揉开了,皮肤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油光。

      陈烬看着他,浅色的瞳孔在暖光的笼罩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脸好近。"他说。

      沈渡把手指收回来,把药膏盖子拧上,搁回茶几上。他站起来往卧室走,步子不快不慢。

      "明天不去场子。"他走到卧室门口又说了一遍。

      "哦。"陈烬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沈渡关了卧室门。他站在门后面靠着门板听了两秒,外面没动静,然后陈烬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向客卧,客卧的门也关上了,咔哒一声。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沈渡在家的时候多了。他本来不常在这套公寓待,码头、仓库、茶馆、办公室里,哪儿都比这儿用得着。但自从陈烬搬过来,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早,有时候下午三四点就回来了,在书房对着电脑处理事情,听见客厅里有陈烬看电视的声音——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频道,有时候是体育台,有时候是纪录片,有时候陈烬根本不在看电视,就开着当背景音,自己在旁边剥核桃。

      沈渡隔着书房的门听那些动静,手指敲键盘的速度会慢下来。他觉得这不正常,但又觉得好像是正常的。两个人住在一套房子里,一个在书房一个在客厅,隔着两道墙一根走廊,偶尔撞见的时候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各干各的。这种日子他没过过,但过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

      问题是陈烬待不住。

      待不住的表现有很多种。第一种是闲得在客厅里来回走,从窗户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户,拖鞋在地上蹭出拖长的声音。第二种是翻沈渡的冰箱,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翻出来看一遍又塞回去,过半小时再翻一遍。第三种是最让他受不了的——趁沈渡在书房里忙的时候溜出去。

      头一回沈渡没发现。他出来喝水的时候客厅空着,电视还开着,一个美食节目里主持人正在切洋葱,切得泪流满面。沈渡端着水杯去敲客卧的门,没人应,推开一看,被子掀着,枕头边上的书翻到了中间页,双肩包还在椅子上。

      他端着水杯站在客卧门口站了会儿,然后回去喝水了。下午六点陈烬回来,头发上有汗,短袖领口一圈深色的印子,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去哪儿了?"沈渡在书房里没抬头。

      "楼下转了转。"陈烬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洗手,水声哗哗的。

      沈渡没追问。但那天晚上他散步似的绕着小区转了一圈,在小区后门那个废弃的篮球场上看见了一地的烟头和几个瘪掉的易拉罐。篮板上的筐歪了,悬在半空晃荡着。水泥地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看尺码不是一个人的。

      第二天他就把阿昌叫过来,让阿昌把小区后门那道铁栅栏的锁换了。阿昌问为什么,沈渡说门锁锈了。

      阿昌换了锁走了,第二天下午沈渡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又碰见客厅空着。电视这回没开,但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摸上去还是凉的。

      他这次直接给陈烬发了消息:在哪儿。

      五分钟之后陈烬回:篮球场。

      沈渡换鞋下楼。走到小区后门的时候看到那把新换的锁完好无损,但铁栅栏旁边的那段墙根底下有几个新鲜的踩踏痕迹,泥巴印在砖缝上,还没干透。他翻过去的时候衬衫下摆挂了一下铁丝,嘶啦一声,蹭出一道浅浅的毛边。

      篮球场上四个人。陈烬背对着他,站在三分线外面弯腰捡一个滚远的球。另外三个人跟他年纪差不多,一个蹲在地上擤鼻子,一个正在拧矿泉水瓶盖,还有一个坐在篮筐底下揉手腕。地上散着烟头和橘子皮。

      陈烬把球捡起来转身,看见了沈渡。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意外,然后是心虚,然后是某种想掩饰心虚但没来得及的僵硬,最后变成了一个有点尴尬的笑。

      "你怎么来了?"

      沈渡走过来。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人,又看了一眼陈烬。陈烬的右手腕上有一圈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手背上有一小块蹭破了皮。

      "打球。"陈烬说。

      沈渡没看那个球。他看了陈烬两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阿昌打了个电话。"后门墙根底下有脚印,把那段墙补一下,上面拉一圈铁丝。"

      他挂电话的时候那三个年轻人都站起来了,面面相觑。蹲着擤鼻涕那个已经擤完了,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坐在篮筐底下揉手腕的也站起来了,比沈渡高了半个头,但不敢跟他对视。

      "走。"沈渡把手机揣回去,对陈烬说。

      陈烬把球丢在地上。球弹了两下滚到草丛里去了。他跟沈渡往外走的时候那三个人在后头小声说了句什么,沈渡没听清,陈烬倒是回头瞪了一眼,那三个人立刻噤了声。

      回去的路上沈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衬衫下摆那道毛边被风吹得微微掀动。陈烬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两次想开口,都把话咽回去了。

      进了楼道等电梯的时候沈渡忽然转过身。陈烬没刹住差点撞上去,鼻子尖离沈渡的胸口只有两指宽的距离。他仰头看沈渡,沈渡低头看他,电梯门在他们旁边开了又合上。

      "你右手怎么了。"沈渡问。

      "翻墙的时候挂了一下。"

      "你从墙那边翻出去打球?"

      陈烬的嘴抿了一下。"那几个人我上一回在小区门口认识的,说打球缺人——"

      沈渡没等他说完就转身进了电梯。陈烬跟进去,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按楼层键。电梯停在原地,上面的数字灯安静地亮着。

      "我就是打会儿球。"陈烬说。声音低下来,不像解释更像嘟囔。

      沈渡伸手按了楼层键。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开口:"你不想待在这儿可以回去。"

      "我没不想待。"

      "那你整天往外跑。"

      陈烬没接话。电梯到了,门打开,沈渡走出去往门口走,掏出钥匙开了门。陈烬跟在他后面进来换了鞋,站客厅里不动了。

      沈渡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靠在橱柜台沿上看着陈烬。陈烬还站在客厅中间,背着手,像被老师罚站的学生。他的右手腕上那圈红痕已经肿了一点,手背的破皮渗出了很淡的血丝。

      "过来。"沈渡说。

      陈烬走过来。沈渡从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棉签,拉过他的右手腕涂了一下。碘伏凉丝丝的蛰着破皮的地方,陈烬的指尖蜷了蜷,嘴抿紧了。

      "我以后不翻墙了。"他小声说。

      沈渡把碘伏盖子拧上。"你保证的事能管半天。"

      陈烬没反驳。因为他知道沈渡说对了。隔天下午沈渡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客厅还是空的,但这次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我去超市。冰箱没鸡蛋了。二十分钟回。

      沈渡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字条,折痕是新压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好了一点,笔画没那么用力戳纸了。他把字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他想了想还是给阿昌发了条消息:让人跟一下。

      阿昌回了句收到。

      沈渡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阳光在客厅地板上移了一寸。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拿起手机给陈烬发消息。

      买点排骨。我晚上炖汤。

      三分钟之后陈烬回了:买了。还买了橘子。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沈渡看着那条消息。窗帘又鼓起来了,初夏的风从窗外灌进来,暖烘烘的,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味道。他回了一个字:

      回。

      他把手机放下。茶几上陈烬剥好的半碗核桃还在,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颗还没剥的,壳上裂了一道缝,大概是他走之前掐了一下没掐开。沈渡把那颗核桃拿起来捏开,壳脆生生地裂成两半,完整的核桃仁掉出来,在掌心里白白净净的。

      他搁进嘴里嚼了。香,有一点回甘。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栀子花丛里跳来跳去。他靠在沙发上等陈烬回来。空调没开,初夏的风暖融融地把整个客厅灌满,他坐着坐着眼皮就沉了,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毯子。厨房里有动静,剁排骨的声音笃笃笃的,节奏均匀,一下一下。陈烬背对着他在水槽前面冲洗什么,穿着一件围裙,带子系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个翅膀大一个翅膀小。

      沈渡没出声。他就那么在沙发上靠着,半睁着眼看那个背影。陈烬洗完了东西转身去够调料瓶,够不着踮了踮脚,拖鞋底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沈渡醒了。"你醒啦?"他说,"汤还得一会儿,你先吃橘子。"

      茶几上摆了一碟切好的橘子,瓣瓣都去了白络,干干净净地码成两排。沈渡伸手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他又拿了一瓣。

      陈烬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一晃一晃的。"沈渡,"他说,"我今天真去超市了。"

      "嗯。"

      "顺便在超市门口那个小广场看了会儿人下棋。"

      沈渡嚼着橘子。"几盘?"

      "就一盘。"陈烬顿了一下,"……三盘。"

      沈渡没说话,把那碟橘子往陈烬的方向推了推。陈烬从碟子里拿了一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含糊地说:"甜的。"

      "嗯,甜的。"

      厨房里炖汤的锅咕嘟咕嘟响起来,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顶出来,带着肉香填满了整个客厅。陈烬坐在沙发扶手上晃着腿,沈渡靠在沙发靠背里吃橘子。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两个人中间的那碟橘子上,金灿灿的,像一碟小月亮。

      陈烬忽然说:"你下次别让人跟着我了。怪奇怪的。"

      沈渡嚼橘子的动作没停。"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陈烬说,"出超市门右边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以前都没人买,今天站了两个男的在那儿杵了半小时,红薯都烤成炭了也不走。"

      沈渡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个弧度,快到陈烬差点没看见。

      "知道了。"沈渡说。

      陈烬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挤到沈渡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肩膀挨上了。他伸手拿了一块橘子塞进嘴里嚼着,一边嚼一边说:"我待不住嘛。你又不让我打拳,又不让我出门,我骨头要锈的。"

      沈渡偏头看他。陈烬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金边,睫毛尖上亮晶晶的,他嚼橘子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额角那块红印子已经消了,皮肤干干净净的。

      "你明天想出门跟我说一声。"沈渡说。

      "说了你让吗?"

      "看你去哪儿。"

      陈烬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想了想。"那我说去打拳你让吗?"

      沈渡没回答。他伸手从碟子里又拿了一瓣橘子递到陈烬嘴边,陈烬张嘴接了,嘴唇碰到沈渡的指尖,温的软的,碰了一下就分开了。沈渡把手指收回来,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一下,把沾到的橘子汁水搓掉了。

      汤还在煮,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厨房漫过来,把整个下午填得满满的。窗外栀子花的香气被热风裹着灌进来,甜得有点腻,但那种腻让人不想躲开。

      陈烬把脑袋歪过来枕在沈渡的肩膀上,姿势熟练了不少,不硌了,找到一个刚好窝进去的角度。他的睫毛眨了两下,然后慢慢合上,呼吸变得又浅又长。

      沈渡没动。他伸着那只刚才碰过陈烬嘴唇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一串,又远了。

      他就那么坐着,让肩膀上那个重量压着自己。汤锅冒着热气,橘子还剩下最后两瓣。陈烬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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