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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沈渡把那个茶馆男人送走的那天,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江面上砸出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沈渡站在码头第三个仓库的屋檐底下看工人们把编织袋往货车上搬,阿昌在旁边抽烟,烟头被雨汽濡湿了,半天点不着,骂了一句把烟扔进水洼里。

      "那姓赵的怎么说?"沈渡问。

      "他小舅子那边已经点头了,"阿昌说,"姓赵的自己还不知道。昨晚上还跟人喝酒,喝到半夜,别人扶回去的。"

      沈渡嗯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半。场子那边一般五点半开始上人,陈烬应该正在擦拳台的胶垫或者给更衣室的柜子换锁。

      "阿昌,"他说,"后天那批货到了以后,直接从码头进仓库,别经过南边那条路。"

      阿昌把湿掉的烟头踢开:"那姓赵的要是问起来呢?"

      沈渡没回答。他转身走进雨里,雨丝落在肩头,把深灰色的衬衫洇出一片暗色。阿昌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把一个没说完的问题咽了回去。

      雨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沈渡在老城区的公寓里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对着镜子刮了胡子。刮到一半刀片钝了,在下巴上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用拇指抹掉了。镜子里的人面皮白净,眼底下有一点熬夜的淡青色,把衬衣领子翻好之后整张脸看起来没什么破绽。

      他开车去了场子。

      比平时晚了快两个小时。他到的时候拳台铁网边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最后一场刚散,有人正拎着拖把上去清理胶垫上的脚印和水渍。沈渡从楼梯上下来,穿过正在收摊的场务和几个还没走的赌客,走到通道口。

      陈烬不在那儿。

      塑料椅子还在,椅子旁边的地上有一个剥下来的糖纸,橘色的,卷成一个细长的条。沈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往休息室走。推开门,里面空着。折叠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那双运动鞋也不在。

      他站在休息室门口掏出手机,看到陈烬两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打完去超市了,你吃饺子还是馄饨。

      沈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才回:饺子。

      发完之后他在休息室的床上坐下来。折叠床的弹簧被他压得吱呀一声。他坐了一会儿,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踩着拖鞋的那种节奏。

      脚步声近了,在休息室门口停下来。

      陈烬拎着两个超市塑料袋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和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人字拖,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还没来得及吹。他看见沈渡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正想着你回不回呢,"他说,"超市速冻区搞活动,第二件半价,我就多拿了一包。"

      沈渡看着他。湿头发上的水滴下来,沿着陈烬的太阳穴流到下颌线,亮晶晶地挂在那里,他一偏头,水珠就落了。新换的短袖领口有一圈浅蓝色的边,被水洇深了一个色号。

      "过来。"沈渡说。

      陈烬把塑料袋放在门口地上,走过来。沈渡抬手在他头发上摸了一把,潮的,指尖带回一点洗发水的味道,便宜的那种,水果味,闻起来像糖。

      "不吹干。"沈渡说。

      "懒得吹,"陈烬说,"夏天了,一会儿自己就干了。"

      沈渡没再说,把手收回来,顺势碰了一下陈烬的耳朵。陈烬的耳垂凉凉的,被雨夜的湿气浸得有点冰。他碰到的那一瞬间陈烬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偏头,把耳朵往他手心里送了送。

      沈渡的手指停在他耳廓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耳后那片皮肤。很轻,轻到像风吹了一下。陈烬的呼吸变得很浅,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吃饭了吗?"陈烬问,声音闷在嗓子眼里,有点哑。

      "没。"

      "那煮饺子。"陈烬往后退了半步,耳朵从沈渡的手心里滑出去。他弯腰拎起门口的塑料袋往走廊那头的小厨房走,拖鞋啪嗒啪嗒地响。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你坐那儿等。"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沈渡坐在折叠床上,听见厨房那边传来打开冰箱、接水、点燃灶火的动静。他把刚才摸过陈烬耳朵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腹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觉得那块皮肤现在还在发热。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陈烬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水还没开,他正在把速冻饺子从袋子里倒出来,一个一个地数,嘴里小声念着数字。他的后颈露在短袖领口外面,那道旧疤被厨房的灯照得清清楚楚。因为刚洗过澡,那一截皮肤泛着一层微微的粉。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他。陈烬数完了饺子,又把冰箱门拉开找醋,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回头刚想问,看见沈渡站在门口,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截断掉的气音。

      "你站那儿干嘛。"他转回去,耳朵尖红了一点。

      "看你数饺子。"

      "二十八个,"陈烬说,"一人十四个。"

      "你那碗多放几个。"

      陈烬没接话。锅里水开了,他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背推了推锅底。蒸汽腾起来扑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扇了扇。侧脸的线条被水汽模糊了一瞬,又清晰回来。

      沈渡看见他嘴角是翘着的。

      饺子煮好端到休息室的小桌上,陈烬又翻出两瓶汽水,瓶盖在他手里拧开,嘶的一声,泡沫差点溢出来。沈渡接过其中一瓶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得腻。陈烬坐在对面低头吃饺子,蘸醋蘸得用力,一口一个,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休息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桌面上两个人的手影子叠在一起。陈烬的左手边放着一只小碟子,里面是他剥好的两三颗蒜,白生生的。

      "你吃蒜吗?"他问。

      "不吃。"

      "那我吃了。"他把一颗蒜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

      沈渡低头吃饺子。速冻的,皮厚馅咸,但汤里放了醋和香油,热腾腾的一碗端在手里,胃里的凉意一点点被化开。他其实没什么食欲,这几天胃一直拧着,但陈烬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跟他讲超市搞活动的细节——肉馅的打折,素馅的不打折,他挑了半天才挑出来两包——那些琐碎的话像筷子搅面一样把安静的水搅动起来,让他嘴里尝到了味道。

      吃完之后陈烬把碗收去洗了。水龙头哗啦哗啦响着,沈渡听见他在哼歌,调子不成形,断断续续的,洗碗的间隙里冒出来几句,又消失在流水声里。

      他坐在床边,手撑在折叠床的床沿上。雨又下起来了,打在休息室那扇小窗户的玻璃上,细细密密的。窗玻璃外面是汽修厂的后墙,墙根长了一排杂草,雨里绿得发黑。

      陈烬洗完了碗回来,站在门口拿毛巾擦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毛巾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磨蹭什么。最后毛巾搭在门把手上,他走过来,在沈渡旁边坐下来。

      弹簧又响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折叠床上,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雨声在头顶的铁皮顶上响成一片,像有一千个人在同时敲鼓。沈渡感觉到陈烬偏头在看自己,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没有移开。

      他转过头。陈烬的瞳孔在冷白灯光下还是那么浅,像茶泡淡了之后的颜色。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沈渡能数清陈烬睫毛尖上的水汽——那是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彻底干透留下的,细碎的,像早晨草叶上的露。

      陈烬伸出手。他的手指碰了碰沈渡的下巴,停在那道刮胡子时划出来的小口子上。指腹按上去,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儿破了。"他说。

      "刀片钝了。"

      陈烬没把手拿开。他的指腹沿着那道口子的边缘慢慢描过去,然后顺着下颌线滑到沈渡的耳根后面,停在那里,像一只落定就不再飞的蛾子。

      沈渡喉结动了。他抬手握住陈烬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拢着。脉搏在虎口底下跳,跳得很快。

      "陈烬。"他喊了一声名字。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几乎是哑的。

      "嗯。"

      沈渡偏过头,嘴唇擦过陈烬的手腕内侧。那片皮肤很薄,底下是青色的血管,因为心跳加速微微鼓起来。他的唇停在那里,没有动,只是贴着,温热的。陈烬的呼吸在他头顶上变得很乱,像一个人跑了一段长路之后停下来喘,胸腔里装的全是来不及调匀的气。

      沈渡闭了一下眼。然后他把陈烬的手腕轻轻拉开,往后退了半寸。

      "太晚了。"他说。

      陈烬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沈渡,那个浅色的瞳孔里什么情绪都有,又什么都看不清。过了好几秒他才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攥了一下裤子的布料,又松开了。

      "嗯,"他说,"是挺晚的。"

      他没有站起来走。他坐在那儿,把腿蜷起来缩到床上,背靠着墙壁,下巴搁在膝盖上。卫衣早就不穿了,短袖的袖口露出一截小臂,沈渡缠过的纱布还在上面,白色的,边角有点毛了。

      沈渡看着他蜷起来的样子。冷白灯底下,陈烬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肚皮藏在最里面。他的睫毛垂着,投在颧骨上的阴影深了一层,嘴抿起来了,不再翘着。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了。休息室暗下来,只剩下窗外汽修厂后墙那边路灯透进来的一线橘黄,斜斜地划在地上,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一条窄窄的光边。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这次他没有留那拳的距离,肩膀挨着肩膀,外侧的胳膊贴着陈烬的胳膊。陈烬蜷着的腿慢慢放下来,膝盖碰了碰沈渡的腿侧,然后就没有再挪开。

      雨还在下。

      沈渡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暗光里陈烬仰着脸看天花板,下颌绷着,嘴唇还是抿着的。但他靠着沈渡那一侧的肩膀微微塌了,把一点重量压了过来,就那么一点,像一只猫把头搭在你手边,等着你摸或不摸,都可以。

      沈渡没有摸。他也没有躲。他就那么坐着,让那一点重量贴在自己肩上,感觉着陈烬的呼吸从刚才的混乱慢慢回到平稳,一下一下,暖的,拂在他颈侧的皮肤上。

      坐了不知道多久。雨声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沙沙声。陈烬的脑袋慢慢歪过来,靠在了沈渡的肩窝里,头发还没完全干,潮潮的蹭着他的脖子。洗发水的味道散开来,橘子的,甜的。

      "沈渡,"陈烬闭着眼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下次刮胡子我帮你。"

      沈渡偏过头。陈烬的睫毛在暗光里投了一道整齐的影,鼻尖微微翘着,嘴唇松开了一点,不再绷着了。

      "好。"他说。

      陈烬的嘴角动了一下,翘了那么一小下,然后整个人更往他肩窝里缩了缩。折叠床太窄了,两个人挤在一起,沈渡的腿不得不微微偏着让出空间。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陈烬的手放在两个人中间,小拇指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沈渡的裤缝边上,没有勾上来,就那么搭着。

      沈渡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掌心贴着陈烬的手背,拇指轻轻搭在他的食指上。那只手被他盖住之后顿了一瞬,然后五指微微张开来,从底下托住了他的手心。

      雨停了。

      窗外的路灯把湿漉漉的墙面照得发亮,水珠顺着铁皮屋顶的边沿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水泥地上,啪,啪,啪。沈渡听着那个节奏,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干燥的、活的,像一只小小的火炉。

      他没有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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