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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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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陈烬在场子里干了十二天活。看台、递水、打扫铁网下面的碎绷带和用过的纸巾。沈渡的手下按月给他结了第一笔钱,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厚厚一沓。陈烬收下的时候说了声谢谢,第二天就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再没打开过。
他的问题在于闲不住。
看台的活清闲,清闲到让他骨头缝里发痒。每天坐在观众区后面的塑料椅上,看别人在拳台上打得头破血流,底下的人拍着铁网嗷嗷叫,他的手指就忍不住一根一根攥起来,攥成拳,又松开。那种感觉像一个本来就渴了很久的人,被人摁在一杯水面前,只准看不准喝。
第十三天傍晚,他拦住了准备上台的一个拳手。对方是个刚来场子试水的新人,体重跟他差不多,没什么名气,正在通道口热身,甩胳膊甩得胳膊肘咔咔响。
"跟渡哥那边说一声,"陈烬对场务讲,"这一场我上。"
场务愣了:"你?你不是转后勤了吗?"
"我打完了再回后勤。"
场务还在犹豫,陈烬已经脱了那件灰色卫衣,往椅子上一扔,赤着上身开始缠绷带。他的右肋好得差不多了,青紫褪成一片浅黄,按着还有点酸,但不碍事。颧骨上的结痂也掉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他上台的时候观众席里有人在认他。"是不是上回那个?打大鹏那个?""对,就是他。""他不是不打了么?""谁知道。"
锣响之后陈烬就听不见那些话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对面那个人、脚下的胶垫、和汗水落在脸上的触感。他打得不算多聪明,但比他十几天前多了一样东西——耐心。他不再急着找那个一拳结束的缝隙,他等。等对方喘,等对方的拳头挥空以后那不到半秒的失衡,等对方自己把破绽送到他面前来。
第三回合过半,他一记摆拳抽在对方耳侧。那人晃了一下,膝盖软了,裁判扑过来的时候陈烬已经收了手,退后两步,低着脑袋等结果宣布。
赢了。
他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场务拿毛巾裹住他的肩膀,表情又急又无奈:"渡哥知道了怎么说?"
陈烬把毛巾按在脸上擦了一把汗,闷声说:"该怎么说怎么说。"
那天晚上沈渡没来。但陈烬知道消息肯定已经递过去了。他洗完澡在场子后面的小隔间里坐着吃盒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那手机是沈渡给他的,旧款,屏幕上有两道划痕,但能用。短信只有两个字:
"等着。"
陈烬把手机揣回去,继续吃盒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被他用筷子戳回平。
沈渡那天确实有事。他坐在城南一间茶馆的包间里,面前一壶铁观音已经泡到第四泡,颜色淡得像洗笔水。对面坐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四十出头,颧骨高,下巴刮得铁青,说话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一直在桌面上敲,笃,笃,笃,像在数拍子。
那人是负责南部边境往北这条线的。从南边进来的货要借他的路才能到沈渡手里,层层过手,层层抽水,到了沈渡这儿已经贵了三成。沈渡之前提过一嘴,想绕开他,自己打通南边的关节,那人当时没接话,今天约出来喝茶,算是表态。
"沈老板,"那人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清脆一声,"你胃口太大了。往南的路我走了八年,不是说绕就能绕的。那边的码头、仓库、接货的人,全都认我的脸,你换个人去,货连岸都上不了。"
沈渡听着,没接话。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端起来闻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不是要断你的路,"沈渡说,"我是要开一条新的。往东往西各走各的,两不相干。"
"往东?"那人嗤了一声,"沈老板,你往东往的是哪儿?美洲?你连那边的码头朝南朝北都摸不清楚,就敢往美洲撒网?"
沈渡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平平整整地推过桌面。纸上是一串地址和几个名字,用打印体敲的,干净利落。
"这个码头,"他说,"归谁管?"
那人低头看,食指停了。
"你查过我?"
"我做事之前习惯了解一下。"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隔壁有人倒茶,水流声哗哗的。那人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笑了一下,把那页纸对折,慢慢放进自己口袋里。
"沈老板,我敬你年轻敢闯。但南边的水有多深,你一个做北线的,不清楚。"
"你告诉我,我就清楚了。"
"我今天不想说了。"那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你那个美洲的线,我不会让道的。你非要自己走,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渡一眼。"沈老板,年轻是好事,但太年轻了容易摔跟头。你这条线,走不通的。"
包间的门关上以后,沈渡一个人坐了很久。茶水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见了场务发来的消息:陈烬今天顶了一场,赢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又想起刚才那人走的时候桌上笃笃笃的食指。
"阿昌,"沈渡把电话拨出去,"帮我查一下,前天从南边上来那批货,过谁的手。"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桌上,推门出去。四月底的风裹着槐花的甜腻扑过来,他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闭了一瞬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回茶馆。也没有回场子。他去了趟码头。
码头在东边,沿江一排旧仓库,铁皮屋顶被江风吹得锈迹斑斑。沈渡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面上有货船突突突地驶过,船尾的灯光碎在水里,一荡一荡的。阿昌已经在第三个仓库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手提箱。
"货到了,"阿昌说,"但比约定的少了三成。那边说路上折了。"
"折了?"沈渡推开仓库门走进去。里面光线暗,只有角落一盏灯泡亮着,照出地上码好的十几个编织袋。他走过去蹲下,用手指抠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压得密密实实的白色粉末,又用指腹捻了一下,放在鼻尖底下闻。
"少了三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是路上折了,还是被人扣了?"
阿昌没接话。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查清楚。谁吃进去的,怎么吃进去的,往哪个方向走了。三天。"
他走出仓库的时候江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来。他站在岸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手机又响了。还是场务发的消息,说陈烬打完之后又看了一场,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这会儿在休息室睡着了。
沈渡看着那条消息抽完了一整根烟。烟头扔进江水里,滋的一声灭了。
他开车回场子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地下拳场正热闹,铁网里两个人缠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赌客们的嗓子都快喊破了。沈渡穿过人群走到后面的休息室,推开门。
陈烬睡在一张窄窄的折叠床上,身上搭着他那件灰色卫衣,一条胳膊垂在床边,手指半蜷着。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有一点干涸的口水印子。他的右拳还缠着绷带,没有拆,白色的布面上洇出几小点血珠,像谁在上面点了几颗朱砂。
沈渡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走过去,把陈烬垂在床外的那条胳膊轻轻托起来,放回被子上面。陈烬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个音节。
沈渡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蹲下来,把陈烬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关节肿得不厉害,皮肉上几道浅浅的裂口,渗出来的血已经凝了。不是他打的那场受的伤,应该是打完之后闲着没事,又用拳头砸了什么。
他站起来,从旁边的药箱里找出剪刀,把绷带剪开。陈烬的手露出来,指根关节果然有几处新破的皮,边缘翻着,像被砂纸蹭过的。沈渡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涂上去。陈烬的手蜷了一下,但没醒。
涂完之后沈渡用新的纱布松松地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然后他把陈烬的胳膊塞回被子底下,站起来看了看整间休息室。桌上有半瓶喝剩的水,角落里一双运动鞋歪七扭八地倒着,枕头上有一根短发。很小的一间屋子,因为多了一个人,忽然就满了。
他关灯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下午陈烬醒了之后在休息室找了一圈,看见自己手上缠了新的纱布,就坐在床边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腮帮子都酸了,也没人看见。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陈烬开始有了规律。白天他在场子里干活,看台递水打扫,什么都做,但每周三和周六晚上他会上台打两场。沈渡的手下最开始还想拦,后来沈渡说了句"让他打",就再没人管了。陈烬打完了就从台上下来,去澡堂冲一把,换件干净衣服,坐在通道口等。
有时候沈渡会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也不做什么,就是在隔间里待一会儿,或者从后门进来,站在暗处看两场。陈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但每次打完从台上下来,他会下意识地往二楼那个方向看一眼。
隔间的玻璃有时候反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有一次他看过去的时候,玻璃后面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放下又拉开的。陈烬就咧着嘴笑了一路,从拳台笑到澡堂,淋浴的喷头浇下来,热水兜头盖脸,他站在底下闭着眼,嘴角还翘着。
沈渡那几天确实忙。南边那条线出了问题,少的三成货查来查去查到了那个茶馆男人的手下头上——有人趁运货的时候从中间抽了一袋,没走远,就在本地的散市上卖。阿昌把证据摆到沈渡面前的时候,沈渡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几张照片收进抽屉里。
"他上次说的那个码头,"沈渡问,"查了吗?"
"查了。那码头实际不是他的,挂在他小舅子名下,他小舅子是个酒鬼,好拿捏。码头上管卸货的工头姓李,跟他跟了五年。"
沈渡点了根烟,没说话。
"渡哥,"阿昌说,"你要是想动他,我找人。"
沈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不着急。他那天说得对,码头认他的脸,换了人去货上不了岸。所以我得让他自己把码头送出来。"
他把剩下的烟抽完,站起来把烟头摁灭。"他那个小舅子,你去找一下。喝顿酒就行。"
阿昌明白了,点了点头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渡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灰扑扑的一片,有几只鸽子在对面屋檐上走来走去,脖子一伸一缩的。他看了一会儿鸽子,手机亮了。陈烬发来的消息,就四个字:我打完了。
沈渡看着那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回了一个"嗯"。
他其实已经三天没去看陈烬了。每天处理完事情都是后半夜,场子已经散了,等他的人大概也睡了。但今天晚上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然后就站起来拿了车钥匙。
他到的时候陈烬已经洗完澡了,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坐在通道口的塑料椅上,正在往嘴里倒花生。看见沈渡从楼梯上下来,他停住了倒花生的动作,嘴里的还没嚼完,腮帮子鼓着,就那么看着他。
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塑料椅吱呀一声。
"今天怎么样?"
陈烬把花生咽下去。"赢了。两场。"
沈渡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通道口的灯光底下,旁边是空无一人的拳台,铁网里胶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反着暗沉的光。楼上场务在拖地,拖把撞在水泥地上钝钝地响。
陈烬把花生袋子递过来。沈渡伸手抓了几颗,剥开壳,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咸的。
"你忙什么呢最近?"陈烬问。他没看沈渡,低头抠花生袋子的边角,"好几天没见你。"
"忙一些事。"
"哦。"陈烬没有再追问。他把花生袋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晃了晃腿。他晃腿的样子像个小学生坐在太高的椅子上够不着地,膝盖一上一下的,卫衣的袖子从手指头上垂下来。
沈渡看着他晃动的膝盖,忽然说:"以后打完别缠那种绷带。用纱布,透气。"
陈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缠的新纱布,笑了。"你缠的?"
"嗯。"
"比我自己缠的好。"
沈渡没接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花生壳拍掉。"走吧,回去。"
他们从汽修厂后门出去,经过那条窄巷子的时候路灯又坏了,黑漆漆地走了几十米,陈烬的脚步声在身后跟着,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两步。走到巷口大路上的时候路灯重新亮起来,沈渡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烬,看见他正抬手挡光,眯着眼,被忽然亮起来的光刺得瞳孔缩了一下。
那一下缩瞳的样子,像猫。
沈渡把视线收回去,继续走。
那天晚上回到老房子,沈渡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陈烬在厨房里煮面,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他把煮好的面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两碗,一碗多放了一把葱花,推给沈渡。
"你上次说想吃葱花的,我今天买了。"
沈渡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煮得刚好,汤清,葱花绿莹莹地浮在上面,还有一颗溏心荷包蛋卧在碗边。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陈烬坐在沙发另一头也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吃得很响,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在问他好不好吃。
沈渡嚼着面条,用鼻音嗯了一声。
窗外楼下有车驶过,车灯的白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走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吃面的声音,筷子碰碗边,偶尔吸溜一下,还有陈烬吃完了把汤也端起来仰头喝完时喉结滚动的声音。
沈渡把碗里的葱花也挑着吃了,然后把碗放下。陈烬把两只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几下,又关了。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沈渡还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头微微仰着靠进沙发靠背里。陈烬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了他几秒。沈渡的眉眼在客厅暗下来之后显得深,鼻梁的阴影斜斜地落在一侧脸颊上,嘴唇抿着,眉头没有完全舒展,中间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
陈烬走过去把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关了。暗下来的客厅里只剩下厨房门缝漏出来的光,窄窄一道。他从卧室抱了条毯子出来,轻手轻脚地盖在沈渡身上,然后坐在沙发对面的地上,背靠着茶几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别坐地上。"沈渡说,声音带着困意,闷的。
"我没地方坐。"
沈渡没睁眼。他往沙发一侧挪了挪,让出了半边沙发。
陈烬站起来坐过去。沙发的弹簧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陷下去,他们之间隔着半个坐垫的距离。陈烬的胳膊贴着沙发扶手,沈渡的腿微微蜷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沈渡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陈烬偏头看他。暗下来的光线里沈渡侧脸线条很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了一道淡淡的影子。他的嘴唇还是微微抿着,但眉间那道竖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平了。
陈烬就着这个姿势看了一会儿,然后也闭上眼。他的脑袋慢慢歪过去,靠在了沈渡的肩膀上。沈渡的肩膀硌人,骨头硬,但他没再动。
窗外四月最后一天的夜风吹进来,把窗帘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成同一个节奏,一进一出,像潮水退下去又涨上来。
第二天早晨沈渡醒的时候肩上沉沉的,一偏头看见陈烬的脑袋搁在他肩窝里,睡得嘴角又翘着,像在做什么高兴的梦。他的后颈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显出来,浅浅的一道白,沈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陈烬在梦里哼了一声,脑袋往他颈窝里拱了拱。
沈渡把手收回来,看着天花板。五月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两只空碗旁边,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葱花,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