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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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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沈渡第一次看见陈烬,是在城西那间地下拳场。
那地方他熟,熟到闭着眼都能走。入口藏在旧货市场尽头一家倒闭的汽修厂里,穿过堆满轮胎和机油桶的过道,推开一扇贴着"配电室"的铁门,沿着楼梯往下走两层,热气和声浪就会从底下翻涌上来,裹着汗臭、铁锈味和某种常年散不掉的潮气。场子不大,百来平方,四周围着铁网,顶上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把拳台照得惨白,让每一块淤青和每一道口子都无处躲藏。
沈渡每个月来两三次,不是为了看拳,是为了看水。
拳场背后的账走他这条线,每局的水钱分成、赔率浮动、有没有人往里掺假拳——这些东西他坐在二楼隔间里,看半个小时就能摸清八分。他不喜欢底下那些嗷嗷叫的赌客,也不喜欢拳手身上那股使不完又廉价的狠劲,但他习惯坐在那儿,垂着眼,像一只蹲在房梁上的猫头鹰。
这天他多坐了一会儿。因为有一个拳手让他多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叫陈烬,登记的档案上写二十一岁,外地口音,无根无底,连个经纪人也没有,自己跑来报名。沈渡拿到他的资料时扫了一眼——名字下面空了一大片,像一张只写了标题的纸。打过的场次填了"零",但有人告诉沈渡,这孩子已经在别处的地下场子里断断续续混了小半年,打一场歇半个月,歇好了再打,像一条没人管的野狗,哪儿有骨头就往哪儿凑。
拳台上第一回合刚结束,陈烬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右肋有一大片青紫,底下隐约肿起来。他的对手是个本地拳手,叫大鹏,膀大腰圆,打了四年,在这片场子算半个角儿。大鹏第一回合压着陈烬打了快三分钟,拳拳往他头脸上招呼,铁网外围观的人已经有人在喊"倒一个"了。
但陈烬没倒。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晃,但腰是直的。他把护齿吐在毛巾上,灌了口水漱了漱,又吐掉。颧骨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腮帮子淌到脖颈,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得半边脸都是红的。然后他看了对面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大鹏,像在看一棵树的形状。
第二回合的锣一响,陈烬变了打法。他不再硬扛,开始贴着大鹏走,用肩膀撞、用膝盖顶、用额头抵住对方的胸口把人往后推。那些动作粗粝得像从泥地里刨出来的石头,不漂亮,但每一块都有份量。大鹏被逼退了两步,脸上开始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挥拳的动作越来越飘,有一记摆拳甚至从陈烬耳朵边上擦过去,连头发都没碰到。
然后陈烬找到了那个缝隙。
他整个人矮下去,右拳从下往上顶在大鹏的下颌尖上。那一下力道送得很透,大鹏的后脑勺往后一甩,整个人踉跄了几步撞在铁网上,铁网嗡嗡地响,他的膝盖先弯,然后整个人贴着网面滑了下来,像一袋被丢在地上的湿沙。
裁判扑上去的时候,场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炸开。
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在撕赌注单。陈烬站在拳台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着,低着头看自己的右手。他的指关节已经肿了,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血。
沈渡在看他的肋骨。
那片青紫已经肿得更厉害了,从腋下一直蔓延到腰际,颜色深得像淤了一汪墨。但陈烬下台的时候没有扶任何东西,他赤着上身从铁网侧门走出来,从场务手里接过一条毛巾搭在肩上,然后站在通道口用牙撕一截绷带。
沈渡从隔间下来的时候,楼梯的铁板被他踩得咚咚响。他穿过那些还沉浸在上一局兴奋里的赌客,穿过拿着水桶和拖把的保洁,走到通道口。陈烬正低着头跟那截绷带较劲,牙齿咬着布边用力扯,颈侧的青筋绷出来,汗顺着脊沟往下淌。
"手。"沈渡说。
陈烬抬起头。他的瞳孔颜色很浅,在这种惨白的灯底下近乎透明,像被雨水泡过的茶叶。他看了沈渡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沈渡走过去,从他嘴里把那截绷带抽出来。绷带上还沾着他的唾液,潮的,温的。沈渡没在意,把绷带对折了两下,然后拉过陈烬的左臂,一圈一圈缠在他小臂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圈都压着前一圈的一半,松紧均匀,收口的时候打了一个结,不松不紧。
陈烬的视线落在他手上。沈渡的手指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虎口有一层薄茧。那双手缠绷带的样子像一个做过一千次这件事的人。
"你叫什么?"陈烬问。嗓子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沈渡没回答,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从陈烬的颧骨移到他右肋,停了两秒。
"还能打吗?"
"能。"陈烬说。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颧骨上的伤口扯住了他,那个笑只成形了不到半秒就散了。
沈渡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渡没走。他坐在二楼隔间里,从八点坐到凌晨三点,看了六场拳。中间抽了半包烟,喝了三杯凉透的茶。他的手下在底下忙前忙后,对账、调赔率、打发闹事的赌客。沈渡偶尔抬手在屏幕上划一下,大部分时间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搬来放好的东西。
凌晨两点四十,第七场散了。场子里的人开始往外走,脚步声杂乱地踩着楼梯往上涌,有人还在高声议论刚才的胜负。沈渡站起来走到隔间窗边,往下看。
陈烬从通道口出来了。他已经穿上了一件灰扑扑的短袖,右肋那一侧的衣服被撑起来一点,明显是缠了绷带。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偏,左脚比右脚多用一些力,但步速不慢。他穿过正在收拾的场务和打扫卫生的阿姨,走到墙角一张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个冷掉的馒头,开始啃。
他啃得很慢。颧骨上的伤口贴了一块纱布,纱布边角翘起来,他一边啃馒头一边用空闲的手去按那个边角。有时候按重了,他就皱一下眉,但嘴里的咀嚼没停。
沈渡看了他大概两分钟。然后他转身出了隔间,顺着员工通道走到后面那排铁皮柜子旁边,拉开最左边那个,取出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晚饭时候食堂多打的一份菜和米饭,用保鲜盒装着,还有两个白煮蛋。
他没想好为什么要拿这些。他走到陈烬面前的时候甚至没想好第一句说什么。但陈烬抬起头看见他,看见他手里的保温袋,就停下了啃馒头的动作。他把那半个馒头慢慢放回口袋里,盯着沈渡看了两秒,然后把手伸出来了。
不是要东西。他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露出肿起来的指关节。
"能帮我看看这个吗?"他说,"我自己掰了几下,好像没掰对。"
沈渡蹲下来。他把保温袋放在脚边,拉过陈烬的右手。指关节肿得厉害,中指和无名指的根部已经紫了,像两颗过熟的葡萄。沈渡轻轻按了按,陈烬的指尖蜷了一下,但没缩手。
"没断,"沈渡说,"但最好别打下一场。"
"下周二还有一场,"陈烬说,"报了名了。"
"退了。"
"退不了,"陈烬说,"报名费不退。"
沈渡抬头看了他一眼。陈烬的表情很认真,那种认真里没有穷途末路的悲壮,也没有讨价还价的精明,就是一句话说出来,像把一颗钉子按进木头里,不打算再拔出来。
沈渡没再说。他打开保温袋,把保鲜盒和两个鸡蛋拿出来放在椅子上。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傍晚沈渡再去的时候,陈烬还在那个墙角。他换了一把稍微舒服点的折叠椅,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右肋缠了新的绷带,手上贴了两块创可贴。他用一件外套盖着膝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浅。
沈渡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子里回响。陈烬睁开眼,看见是他,又合上了。
"没走?"沈渡问。
"没地方去。"陈烬说,眼皮都没抬。
沈渡站了一会儿。场子里就他们两个人,保洁阿姨已经走了,灯关了大半,只有通道口留了一盏应急灯,照得整个空间泛着一层冷冷的蓝。沈渡听见楼上汽修厂的方向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沉闷的,从头顶碾过去。
"跟我走。"他说。
陈烬睁开眼。
他们从汽修厂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走到大路上。四月的夜风还是凉的,沈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陈烬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在两步左右。他没有问去哪儿,就那么跟着,右肋的伤让他走不快,但他也没让那段距离拉开。
沈渡带他去了街角那家还在营业的饺子馆。老板认识沈渡,看见他进来就笑,又看见他身后跟了个脸上带伤的人,笑容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把菜单直接放在了沈渡常坐的那个卡座上。
沈渡点了两盘饺子,一荤一素,一碗热汤。陈烬坐在他对面,低头用筷子戳饺子的皮,戳破了,汤水淌出来,他才夹起来吃。吃得很快,但吃相不乱,就是那种饿狠了的人吃东西的样子,每一口都嚼得认真。
"你以后住场子里?"沈渡问他。
陈烬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住过。"
"那里不行。"
陈烬没接话。他又夹了一个饺子,这次没戳破,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的。
沈渡看着他。暖黄的灯光打在陈烬脸上,颧骨的纱布下面还在渗一点血,把白色的纱布洇出一小圈淡粉。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他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刚捡回来的猫,警惕又贪婪,明明在吃你给的东西,但随时准备跳起来跑掉。
沈渡把剩下的那盘饺子推到他面前。"吃完送你回去。"
"回哪儿?"
"我那儿有间空屋。"
陈烬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浅色的瞳孔看着沈渡,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有没有什么埋伏。几秒之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吃。
"行。"他说。
那天晚上沈渡把陈烬安置在城东那套老房子的客房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干净。沈渡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没用过的被褥铺在床上,又从药箱里找出碘伏和棉签放在床头柜上。陈烬坐在床沿,看着沈渡忙前忙后,什么都没说。
沈渡走到门口要关灯的时候,陈烬忽然开口。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沈渡的手停在开关上。他偏过头,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看见陈烬坐在床上的剪影,肩膀稍微塌着,像撑了一天终于可以松下来。
"沈渡。"他说。
"沈渡。"陈烬重复了一遍,舌尖把这个名字卷了一下,然后放平,"我叫陈烬。"
"我知道。"
关灯之后沈渡站在客厅窗边抽烟。楼下是一条安静的巷子,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一片的。他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个人带回来。他从来不往家里带人,这个地方除了他自己没人来过。但今天在拳场里看见陈烬坐在墙角啃那个冷馒头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碰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谁轻轻弹了一指,余震一直在。
接下来几天沈渡没有再回那套房子。他住到场子附近的公寓里,处理账目、见人、吃饭、睡觉。他有意把自己填满,不给自己去想那个客房里的人的时间。但到了第四天,他回到那套老房子取一份文件的时候,推开门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剥好的核桃。
核桃仁码得整整齐齐,小碟子装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冰箱里的鸡蛋我煮了。给你留了两个。"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临帖。但每一个笔画都用足了力气,笔尖把纸都按出了印子。
沈渡站在茶几前面看了那张纸条很久。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藏格第二层放着两个白煮蛋,凉透了,壳上裂了几道缝,是煮的时候火大了炸开的。他把鸡蛋拿起来,在掌心握了两秒,冰凉的蛋壳贴着他的皮肤。
他把鸡蛋放回去,关上了冰箱门。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拳场。陈烬果然没打那场周二的局,但他也没走,坐在观众区后面的塑料椅子上看别人打。看见沈渡进来,他的视线跟过来,在人群中间远远地焊在沈渡身上。沈渡走上二楼的时候余光扫到他,陈烬正把一颗糖往嘴里送,腮帮子鼓起一个包。
隔间里,沈渡坐下来。手下的人递过来新的账目表,他接过来翻了两页,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底下那个角落飘。
陈烬把糖嚼碎了,然后在椅子上换了条腿翘着,右肋的绷带已经换过了,缠得很整齐,一看就是自己对着镜子弄的。他今天穿着沈渡留在家里的那件旧卫衣,灰色的,帽子上有一根抽绳被拽掉了,他就那么穿着,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头包在里面。
沈渡把账目表合上。
"那个叫陈烬的,"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隔间里的人立刻都停了手里的活,"以后别让他打拳了。场子里给他安排个活,看台、递水、什么都行,按月结。"
手下面面相觑。有人小心地问:"渡哥,是……签下来?"
沈渡想了想。"签下来。"
那天夜里沈渡很晚才走。场子散了以后,陈烬抱着一个纸箱子从后面出来,箱子里是他的东西——几件衣服、一双鞋、一条毛巾、还有半包没拆的糖。他站在汽修厂门口的路灯下面等沈渡,夜风吹着他的头发,额前那几缕被汗浸过又干了的碎发翘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晒了一半的草。
沈渡从汽修厂里走出来,看见他就站在那儿,像个等人认领的包裹。
"走吧。"沈渡说。
他们并排走在四月的夜风里。陈烬忽然伸出手,把一颗糖递到沈渡面前。糖是水果味的,透明包装纸,里面是橘色的硬糖,在路灯下闪着一点光。
"挺甜的,"陈烬说,"你尝尝。"
沈渡接过来。糖纸在他手指间捏了一下,然后他揣进了口袋里。
"明天再吃。"他说。
陈烬也没坚持,把纸箱子换到另一只胳膊夹着,步子迈得比前几天利索多了。他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鸡蛋,煮老了。"
沈渡偏头看他。
"下次我煮给你,"陈烬说,"我能煮溏心的。"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柏油路上,有时候肩膀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沈渡没说话,但口袋里的手捏着那颗糖,硬糖隔着包装纸硌着他的掌心,有一点暖。
四月快过完了。梧桐叶绿得发亮,夜里风变软了,吹在脸上潮潮的。沈渡那天晚上回到老房子的时候,陈烬已经睡了,客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门,看见陈烬蜷在床上,被子只盖了半边,手里攥着一本书——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沈渡自己都忘了家里还有这样一本书。书脊裂开了,陈烬的拇指正压在那一页上,睡着了也没松开。
沈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那盏小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陈烬露出来的那一截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旧疤,不长,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一点。
他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然后他靠在走廊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剥开透明包装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很甜,甜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含着那颗糖走到客厅窗边。窗外是安静的旧城区,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像谁把一把碎米撒在黑色的布面上。他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也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进门的时候鞋柜旁边多了一双鞋,厨房水槽里多了一个洗过的杯子,客厅茶几上多了几颗没吃完的糖。
他含着那颗糖,一直到它化成了很小很小的一粒,才轻轻咬碎。
甜味碎了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