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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   第八章

      沈渡买那辆车的时候跟阿昌说,二手代步,便宜,能开就行。阿昌看着他手机里拍的照片,银色两厢,车龄五年,里程数不低,副驾的皮面磨得发亮。他看了眼没说话,把钥匙递回去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沈渡没理他。

      车是三天前提的,停在公寓楼下那个露天车位里,灰扑扑的,跟旁边邻居那辆红色轿车一比活像刚从工地开出来。沈渡自己也没怎么开,提回来那天绕着小区转了两圈就停回来了。但他会站在客厅窗前往下看。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车位的一角,银色的车顶在一排灰黑白的车中间不算起眼,但他每次经过窗边都要停一下。

      陈烬发现这件事是在车提回来的第二天傍晚。他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吃面,看见沈渡从书房出来倒了杯水,端着水走到窗边,站了大概七八秒,又端着水回去了。当时他没在意,但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有时候还会在窗边多停一会儿,喝完一整杯水才走。

      第五天陈烬趁沈渡出门的时候也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排车位他看过无数次,但这次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那辆银色的两厢车。车顶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一点亮,后备箱的漆面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左后轮的胎压好像比别的轮子低一点。

      陈烬站在窗前往下看了挺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沈渡的消息框,往前划了几天,找到一条记录:沈渡发了一张车的照片,附了两个字"代步",他当时回了个"哦"。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副驾的座椅,又看了一圈车身的细节。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沈渡回来的时候陈烬正在茶几上摊了一堆东西——螺丝刀、扳手、一块抹布、一小罐车蜡。沈渡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看着那堆东西,又抬头看陈烬。

      "明天下午我没事,"陈烬蹲在地上摆弄那把螺丝刀,头也没抬,"楼下那辆左边后轮的胎压不太够,我帮你补一下。"

      沈渡走到茶几旁边站定。"胎压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瘪了一点。"

      "你每天往楼下看?"

      陈烬抬头。他的浅色瞳孔在客厅灯光里亮了一下,嘴角有一点弧度但被他压着。"我就看了那一回。"

      沈渡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螺丝刀和车蜡,看了两秒,然后开口:"那把螺丝刀是新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陈烬把螺丝刀拿起来在手上转了转,金属柄在灯下闪了一下。"下午去五金店逛了一圈。"

      "你逛五金店就为了给我车补气?"

      陈烬从地上站起来。他比蹲着的时候高出一截,手里攥着那把新螺丝刀,指腹按着金属柄上的防滑纹。"你提了车又不怎么开,我闲得没事干,帮你整整。怎么了。"

      沈渡看了他几秒。"下次买这些东西拿我手机付。"

      "我有钱。"

      "你那个场子看台一个月能挣多少。"

      陈烬不说话了。他低头把螺丝刀放回茶几上,又用抹布擦了擦根本没什么灰的桌面,然后把车蜡拿起来看了看瓶底的生产日期。他的耳朵尖在灯光下又红了,但这次他没躲,而是把车蜡举起来对着沈渡晃了晃。

      "那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沈渡站在客厅里看着他。陈烬穿着那件灰卫衣,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还留着前两天缠绷带留下的压痕,一圈一圈淡粉色的。他一只手举着那罐车蜡,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明天下午有空。"沈渡说。

      "那一起弄。"

      第二天下午天晴了。九月初的风已经带了凉意,阳光斜斜地打在楼下的停车场上,把那辆银色两厢车的左边车身照得发亮。沈渡蹲在左后轮旁边看陈烬用充气泵的管子对准气门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到微微泛蜜色的皮肤。

      充气泵嗡嗡响起来,陈烬蹲在旁边盯着胎压表的指针,嘴里小声数着什么。数到一半停下来,把管子拔了,又接上,又数。沈渡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下陈烬下巴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了毛茸茸的一道影子。

      "好了。"陈烬把充气泵关了,拔下管子拧回气门嘴的帽子,抬头看沈渡,"你上去踩一脚看看。"

      沈渡站起来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进去,车子沉了一下。他从车窗里探头看陈烬,陈烬还蹲在左后轮旁边,仰着脸等他的反馈。

      "行了。"沈渡说。

      陈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车头前面蹲下来看保险杠底下,又绕到后备箱后面检查那道刮痕。沈渡从车里出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他蹲在那儿用指腹摸那道刮痕的边缘,摸得很仔细,像在摸一件东西的伤口。

      "这个刮痕有点深,"陈烬仰头看他,"抛光蜡不一定能推掉。但能淡一点。"

      "不用管它。"

      陈烬没听他的。他从地上那堆东西里翻出那罐车蜡,拧开盖子用海绵蘸了一点,在那道刮痕旁边的小区域试了一下。他的动作很小心,画圈画得均匀,海绵压在漆面上发出的声音沙沙的。沈渡站在旁边低头看着,看陈烬后颈露在卫衣领口外面那一小片皮肤被太阳照得微微出汗,后颈那道旧疤在汗水里显得更白了。

      "你买这车的时候,"陈烬一边打蜡一边问,声音随意地飘出来,"看了几辆?"

      "没几辆。"

      "为什么选这辆。"

      沈渡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陈烬的手在海绵上用力画圈,关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方向盘轻。"

      陈烬的手停了一下。他偏头从下往上看沈渡,因为蹲着,仰头的角度让他的下颌线和脖子连成一道好看的弧度。"你挑车看方向盘轻不轻?"

      "你开的时候方便。"

      空气静了两秒。陈烬手里的海绵还在刮痕上,但没动。他慢慢把海绵拿开,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团沾了车蜡的海绵,指缝里挤出来一点乳白色的膏体。

      "你怎么知道我开?"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你三天两头往外跑,公交站走到场子得二十分钟。车停这儿,你想开就开。"

      陈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海绵,又抬头看沈渡。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道金边,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耳朵红得透光,整片耳廓都烧起来了。

      "那钥匙呢。"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有一点不太稳。

      沈渡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备用钥匙。金属的,挂在一根普通的黑色绳环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他递过去的时候陈烬把海绵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接住了。钥匙的金属齿硌着他的掌心,被太阳晒过,温热的。

      陈烬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两秒,然后把它串进了自己钥匙扣上。原来那把楼下信箱钥匙旁边又多了一把,两把金属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

      "我开走了你可别心疼。"陈烬说。

      "车就是拿来开的。"

      陈烬把那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塞进裤兜里。他弯腰把地上的工具收进塑料袋,海绵和车蜡罐子放进去,螺丝刀和扳手码好,拉链一拉。站起来的时候他嘴角那个弧度没藏住,干脆也不藏了,就那么翘着。

      "那我现在去开一圈。"

      "去哪儿?"

      "场子。"陈烬把塑料袋拎起来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顺路买点橘子。"

      沈渡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他看见陈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听见脚步声咚咚咚地上了楼,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咚咚咚地下来,换了鞋,拎着塑料袋从楼门口出来。陈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快得带风,灰卫衣的下摆被步伐带得飘起来,露出底下运动裤松紧带上的那根白色抽绳。

      "晚上回来吃饭。"沈渡说。

      陈烬已经走到驾驶座旁边了,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的笑脸上,那颗犬齿亮晶晶的。"知道了。"他说完钻进去,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来,声音不大,嗡嗡的,像一只大猫在打呼噜。

      车子缓缓从车位移出来,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副驾车窗降下来,陈烬冲他抬了抬下巴。"要不要上来?"

      "我抽完烟。"

      "那我先走了。"车窗升上去之前陈烬又说了一句话,混在发动机的声音里,但沈渡听清了。他说:"你这车真挺好开的。"

      沈渡站在车位旁边把烟抽完。银色的车已经开出小区大门了,右转灯闪了两下,汇入了路上稀稀落落的车流里。他掐了烟头扔进垃圾桶,往楼上走,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说不上来好笑什么,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在电梯壁的倒影里一闪而过。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家。书房里电脑开着,他把上周的账目过了一遍,又看了几封阿昌发来的邮件。事情确实稳了,赵家那边小舅子已经彻底倒过来了,码头现在过手的东西多了两成,美洲那条线中间的卡壳也松了,人谈妥了,价钱谈拢了,剩下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有鸟叫,九月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一条,打在桌面上,正好落在那盆从客厅挪过来的绿萝上。叶子比之前多了几片,油绿油绿的,最顶上卷着一片新发的小叶芽,蜷成一个小小的尖角。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陈烬的消息框里安静着,但他没觉得急。他知道那个人开着车在场子里转了一圈,大概会停在拳场后门那条巷子里,然后下来买瓶水,跟阿昌打个招呼,再坐进车里把空调打开坐一会儿。陈烬会把驾驶座的座椅往后调一点,把脚翘在仪表台旁边,然后用那把钥匙在手指上转圈。

      沈渡把手机放下了。他走到客厅窗前往下看,车位空了,地面上还留着轮胎压过的痕迹,浅浅的两道。旁边那棵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有一片刚好落在那个空车位的正中间,扇形的,金灿灿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书房把电脑关了。走回客厅坐下来,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体育台又在放拳击重播,解说员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砰砰的拳头声混着观众的喊叫。沈渡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闪。

      他想起刚才陈烬蹲在地上打蜡的样子。后颈那截晒出汗来的皮肤,指腹摸刮痕时那种小心又认真的力道,还有他说"这车真挺好开的"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亮得跟车漆上的那层蜡光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陈烬发来一张照片,是副驾那个角度拍的。照片里方向盘旁边放着一颗剥好的橘子,橘瓣整整齐齐码在纸巾上,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个字:甜。

      沈渡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存了,回了一个字:嗯。

      晚上陈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橘子,一袋放在茶几上,一袋径直拎进厨房开始往冰箱里码。沈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码橘子,一颗一颗地摆进冷藏格第二层,码得整整齐齐,跟他在场子休息室里码核桃一模一样。

      "开得怎么样。"沈渡问。

      陈烬把最后一颗橘子塞进冰箱,关上冷藏门,转过身来。"好开。方向盘真的轻。"

      "绕了几圈?"

      陈烬用脚尖踢了踢冰箱门的下沿。"……没数。"

      "油箱还有多少?"

      "还有大半。"

      沈渡没追问。他知道陈烬下午肯定不止跑了一趟场子,油箱指示表他早上看过,刚加满的,大半的意思大概是跑了快八十公里。他不知道一个下午八十公里都去了哪儿,但也不打算问。

      陈烬自己先绷不住了。他靠在冰箱门上,双手反撑着门把手,肩微微耸起来。"我就绕着城转了一圈。江边那条路你知道吗,柏油新铺的,车少,开到六十码窗一开风灌进来——"

      他顿了顿,像是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抿了一下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沈渡看着他。厨房的灯光把陈烬头顶的碎发照得毛茸茸的,他低着头,后颈露出来,那道旧疤在领口上方安静地躺着。他的鞋是旧运动鞋,鞋头有一点开胶了,左右脚的开胶裂口还不一样大,左脚的更宽一些。

      "下次我坐副驾。"沈渡说。

      陈烬抬头。他眼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在灯光底下闪着光,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他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但嘴角翘起来了,翘得比下午那会儿还高。

      "那就明天。"他说。

      沈渡看了他两秒。"明天早上我有事。"

      "下午呢?"

      "下午空了跟你说。"

      陈烬从冰箱门上直起身,走到沈渡面前站住。他的视线在沈渡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沈渡衬衫领口折进去的那个边翻了出来,理顺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明天下午。我开车。"他后退半步,嘴角的弧度没消,"你坐副驾。我买橘子你剥。"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拖鞋啪嗒啪嗒地踩过走廊。走了两步又回头,站住了,看着沈渡的背影被厨房的灯光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渡。"

      "嗯。"

      陈烬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把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把那串钥匙掏出来晃了一下,两把金属钥匙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厨房里响了一串。

      "车钥匙我收好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客厅的光线里。沈渡站在厨房没动,听见客厅传来陈烬打开电视的声音,体育台的前奏音乐响起来,然后是一段广告,卖洗衣液的,一个小孩在沙发上蹦来蹦去地笑。

      他把冰箱门拉开看了一眼。橘子码得齐整,圆滚滚的九个,挤在第二层架子上,橘皮上还带着一点下午水果摊的水渍。他看了两秒,轻轻把门关上了。

      窗外天黑透了。九月的夜空干净,几颗星星亮在对面楼顶上方,冷白的光。沈渡走到客厅窗边又看了一眼楼下,车位空着,银色的车被陈烬停到了楼道正门口的那个临时位置上,车头朝里,副驾那一侧正好对着楼门的方向。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看见车顶在路灯底下反射着淡淡的暖光。车位旁边那棵树的落叶又多了一片,落在引擎盖上,金黄色的,被夜风轻轻掀了一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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