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断尾 “万丈深渊 ...
-
初五一早,天将放亮。
姜晏便派了一名不起眼的小内侍,从谢府侧门而入,悄悄叫谢清宁进了宫。毕竟这桩事定案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待谢清宁到延英殿的时候,天已大亮。
她进殿时脚步尚且轻快,唇边还挂着一抹笑,眉目间是惯常的疏朗。可一脚踏进殿门,那笑便僵在了脸上。
殿中两人,一座一立。裴臻面色如常,但眼底比往日深沉几分。姜晏看着她,更是目光里有话,又什么都没说。
谢清宁的笑意便从眼角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臣谢清宁,参见陛下。”
裴臻点了点头。
谢清宁起身,又向姜晏行了半礼,唤了一声“老师”。
姜晏点头回应,又从案上拿起昨天记到述状,递给她:“你看看。”
谢清宁躬身上前接过,又在手中展开。
这字迹十分熟悉。姜晏的字,一笔一画她都认得。可她看着看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状书不长,王纶、江淮盐场账房、假账、通匪。
一家十一口死于狱中。
其妻携幼子出逃,两个月方至长邺。
……
看到最后,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良久之后她才双手呈回述状。
裴臻看着她,开口问道:“你可敢去查这一案?”
谢清宁站在那里,看着案上的状书。
她想起自己在都察院查过的那些案子。被贪墨的银子、被侵吞的田亩、被冤死的人。可那些案子,没有一件像眼前这件惨烈。
一家十三口。只剩一个妇人,一个孩子。两个月,一路躲,一路逃,跪在祝府门口喊冤……可除了心中的震撼,还有一个原因让她迟迟没有开口。
“江淮盐场”、“盐运使”,这些字她太熟了。
盐场在谁的地界,转运使是谁家的人,盐引从谁手里过,每一环都牵着世家。
江淮盐利的大头在荥阳郑氏。可谢氏在江淮,也有盐场,也有几个旁支族人挂着盐务的差事。
这一案查下去,查的是郑氏,刀锋却难免扫到谢家。甚至……甚至可能是她亲手,把自己家的人送上公堂。
裴臻没有催她,姜晏也没有。
案上那盏茶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又一缕一缕地散。
殿中沉静许久。
终于,谢清宁撩袍跪下,伏地而拜,一字一句地说:“臣必不负陛下信任。定然还王家满门公道,清查盐税,肃清江淮。”
裴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晏在一旁开口:“清宁。”
“学生在。”
“你可还记得,当年在礼部大堂,你是如何回我问话的?”
谢清宁愣了一下。
她记得。
礼部大堂,匾额高悬,青砖墁地。她站在堂下,姜晏坐在案后,翻着她的名册,问了她一句——
“你出身谢氏,门阀嫡女。入了朝,满朝都知道你是谢家的人。你若为官,可会因私废公?”
她当时答的是:“臣若怕避亲,就不来考了。”
如今,她说。
“老师放心。学生当年怎么答的,今日还怎么答。”
出了延英殿,谢清宁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宫道上伫立良久。那日头把宫道上的残雪照得发白,晃得她眼晕。她抬手遮了遮,深吸一口气,才转身往谢府的方向走。
谢府在城东,离皇城不远。谢清宁进门的时候,谢父正在书房练字。
“父亲。”
谢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陛下召你去的?”
“是。”
“什么事?”
谢清宁把状书的事说了一遍。从陈氏跪在祝府门口喊冤,到江淮盐运使方敏中,再到荥阳郑氏。她说得很慢,很清楚。
谢父听到一半便搁下了笔。
谢清宁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炸开的细响。
“你想好了?”谢父开口问道。
“想好了。”
谢父认真看着女儿,缓缓道:“不临深渊,不知地厚。不登险峰,不见天高。”
谢清宁怔住。
他继续解释:“郑氏在江淮的盐利,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廷要查,是迟早的事。可若是等别人来查,查到什么程度、牵连多广,就由不得谢家了。”谢父绕过书案,走到女儿面前,“你亲手查,谢家主动交,这叫自断其尾。断的是尾巴,保的是全身。”
谢父稍顿一息,一字一句道。
“万丈深渊,也是登高之阶。你去了,谢家才有往后。”
谢清宁听着,心里那点犹豫,一层一层地剥开了。
思索片刻回道。
“父亲放心,女儿明白了。”
初五一早,天还没亮,一行人悄悄出了长邺。
两辆马车,几匹快马,一队扮作谢氏护卫的翊骑营。谢清宁主查,姜晏坐镇,李遥随行护卫。
谢清宁仍是谢氏嫡长女的身份。姜晏则扮作谢氏的老账房“姜先生”,她今日还特意换了一身青布长衫。
李遥打量一眼姜晏那副打扮,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姜晏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身打扮,还挺像那么回事。”
“像哪么回事?”
“像个老账房,就是少了把算盘。”李遥打趣道。
姜晏没理她。
李遥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定是你非要让我跟着来,这一去,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我跟昭昭才刚……刚说上话。”
姜晏看了她一眼:“耽误你事了?”
“可不是耽误了。”李遥理直气壮。
姜晏低头一笑。
“你该谢谢我。”
李遥愣了一下:“谢你?耽误我和昭昭相处,还要我谢你?”
“你跟昭昭在一起,话说了那么多,正事一件没办。分开一段,反倒好。你在外面,她在家,她想你的时候,才会记起你那些好。你要是天天在她跟前,她只觉得你烦。”
李遥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懂。”
“我自然比你懂。”
……
队伍一路向南。过了云州,过了邠州,过了一处又一处的驿站。天一日比一日暖,路边的树一日比一日绿。走了近半个月,终于望见了淮水。
谢清宁掀开车帘,看着远处那条灰白色的水线。她心中清楚,这一趟是查郑氏,也是救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