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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乱坟岗 “若不是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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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江淮那日,是个阴天。
淮水绕城而过,岸边的盐田一片连着一片。空气里一股子咸涩味,混着河泥的腥气,往人鼻腔钻。
谢清宁掀帘看了一眼雾中渐渐显出的润州城,放下帘子,回头说了一句:“老师,到了。”
郑氏安排的宅子在城东,三进院子,青砖黛瓦,门楣上匾额高悬,“郑府别院”四个字落在谢清宁眼里。
郑氏族老郑元礼亲自在门口等着。他是郑攸的堂兄,五十多岁,身子骨还硬朗,穿一件玄色锦袍,腰间的玉带成色极好。
“清宁。”他笑着迎上来,声音和善,“你父亲可好?”
“郑伯伯。”谢清宁行了一礼,姿态端方,“父亲一切都好,让侄女代问郑伯伯安。”
郑元礼忙上前两步,扶着谢清宁道:“安安安,哪有不安的道理。”说罢便拉着谢清宁往院子里进。
当晚,郑元礼在别院水榭设宴接风。席面很是丰盛,淮白鱼、蟹粉狮子头、醉虾、莼菜羹,都是江淮时鲜。郑元礼坐在上首,谢清宁居左,陪席的是郑氏几个近支和盐运司的两名官员。姜晏不动声色在末席落座。
酒过三巡,郑元礼终于说到了正题:“清宁啊,你是谢家的嫡长女,怎么也管起这些铜臭之事来了?”
席上众人都笑起来。
谢清宁端起酒盏,浅饮了一口,放下。
“正因为是谢家的女儿,才更该来。郑伯伯的盐利占了江淮三成,谢家也有盐场。若郑伯伯这出了事,朝廷查完郑家,下一个查谁?”
席上一静。
郑元礼放下酒盏,颇为自信地看着她,笑着说:“清宁啊,江淮的盐务,几十年都是这么办的。朝廷查也好,不查也好,这淮水上下一体,谁也翻不出浪来。”
谢清宁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却没有接话。
姜晏低着头,把郑元礼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淮水上下一体,谁也翻不出浪来。”这不是随口说的,这是郑氏的底气。他在告诉谢清宁:江淮是我们的,你查不动。
席上众人又开始说笑起来,谢清宁也跟着笑,举起酒盏,一一回敬。
宴散之后,谢清宁回到侧院。刚坐下,郑氏的人就来了,送了一只木匣。匣子不大,打开一看,是几卷旧账册。
谢清宁翻开一页。某年某月,谢氏某盐场,产盐若干,实缴若干,亏空若干,由“某记”填补。某记——郑氏旗下的盐铺。再翻一页,又是一笔……谢家盐场这几年的亏空,都是用郑氏的银子填的。
谢清宁一页一页翻完,合上账册,沉默了良久。她这才明白父亲那句“万丈深渊”的意思。谢家陷的,比她想的深。难怪父亲说,要断尾自保。
姜晏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谢清宁合上账册,抬起头来,眼神清亮。
“老师放心,学生此次南下,不是来给谢家遮丑的。”
第二日,三人扮作寻常客商,先是满城闲逛,待把郑氏的人甩在身后,才去了王纶生前所在的城南盐场。
盐场不大,青石砌的围墙已经塌了半边,地上散落的碎砖碎瓦上还沾着干盐粒。场中只剩几个老工看场,正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有人来,抬了抬眼皮,又垂了下去。
谢清宁走过去,问了几句。老工们答得含含糊糊,说盐场废了,人都走了,剩下他们几个看场子的,每月领点散钱,混口饭吃。再问方敏中,老工们便不说话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摆了摆手,说:“不知道,没事别在这闲逛。”
姜晏上前,从怀里掏出几块散碎银两,搁在老人面前。
“老丈,跟您打听个人——王纶,可认得?”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没碰那银子。他抬眼打量了姜晏一瞬,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谢清宁:“你们是干什么的?”
“远方亲眷。多年不联系了,来了润州,却寻不到人。”
老人没接话,低头摆弄手里的盐耙。另外几个老工抬头看着三人,都没出声。
风从荒草上刮过去,盐池底的泥裂成一块一块,白花花的盐霜泛着冷光。
过了很久,年纪最大的那个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别打听了。赶紧走吧。”他顿了顿,“不信,你们就去王家旧宅看看。”
说完,把盐耙往地上一搁,带着在场的几人转身走了。
姜晏把银子收回怀里,看了两人一眼。
“去王家旧宅。”
王家在城北一条老巷里,宅子不大,院墙斑驳,门板上的漆已掉的七七八八。邻居说,王家出事之后,宅子就空了。又说,王纶是个老实人,在盐场做了七八年账房,从不与人争。只是不知得罪了谁,全家都被抓走了。
李遥问:“王家就没有亲朋故友还在吗?”
邻居想了一下:“王纶有个徒弟,叫许青。王家出事后,他也不在盐场谋事了。听说在西市摆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
三人对视一眼。
西市在城西南角,人声嘈杂,几处代写书信的摊子零散摆在街边。
姜晏三人慢悠悠地逛了一圈。笔墨摊主多是些落第书生或半老文吏,添墨裁纸,兼卖几句吉祥话。
姜晏一一扫过,终在靠河的那排老槐下,见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低头替个妇人念信。他声音不高,咬字却清楚。姜晏等他忙完,才上前坐下,说请他拟封信。
青年抬头,笑得和气:“客官要写往何处?”
姜晏道:“往北边。给家中母亲报个平安。”
他应了,铺纸提笔,问想写什么。
姜晏一边斟酌着说,一边打量他。
这年轻人不似寻常摆摊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净,写得一手漂亮的端楷,这字姜晏见过,与刘氏状书的字迹一致,一看就是出自一人之手。
姜晏笑着夸他的字写的好,他谦和地低头,只道“糊口而已”。
攀谈间,姜晏不动声色地把话往旧事上引。
先说他这字不似街头卖字的野路子,倒像是跟过大账房学出来的。他笔尖微顿,随即又落下去,只淡淡道:“幼时在盐场里跟着先生学过几日。后来先生家出了事,我也就没再沾那行了。”
姜晏“哦”了声,装出几分惊讶:“盐场?那倒是好差事。怎的就不做了?”
他沉默了一瞬,手下未停:“命不好罢了。”再问,便只摇头,不肯细说。
姜晏也不急,付了润笔,又约他明日再来写封家书。
第二日,许青果然还在老槐下。他今日来得早,摊前尚无客。见姜晏来,先是一怔,随即又露出那副温和客套的笑,只是眼底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探询。
姜晏坐下,照旧说写封信。他铺纸研墨,写了几行,忽然停笔,抬眼:
“先生不是来写家书的吧。”声音不高,却极笃定。
姜晏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慢慢放下笔,将纸往旁一推,说道:“昨日您走后,我想了一夜。您身上没有商贾气,也不像乡邻访旧。您这样的人,西市可不多见。”
姜晏看着他,也不辩,只从袖中取出刘氏的状书,轻轻放到他面前。
许青面色骤变,开口说:“我不认识客官,但您若还念着旧案,我劝您一句,别再问了。人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人,只求安稳。”
“许青,”姜晏缓缓道,“这城里,人人都想求安稳。可若人人避而自保,连一点情分都不愿记着,那旧盐场旁的空宅子,只会越来越多。”
他盯着那封状书,喉结动了动,仍没说话。
姜晏开口:“不瞒你说,我年纪虽不大,却也带了几个学生,也是为人师长的。凭心而论,他日若我遭难,我也不求学生能做什么,只盼着他们能安安稳稳便好。只是……只是心下不免有些惨然。”
姜晏这话像自言自语,又像专说给他听的。
许青仍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先生既也为人师长,便该明白。我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连这西市都待不住。我家中虽只剩我一人,可我还想活。”
姜晏点头,没有逼他,只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说道:“我明白。你且再想想,这是我的住址,你若想说了,便来寻我。若不想,也不怪你。”
说完将润笔放于桌案之上,转身欲走。
忽听许青极低地唤了一声:“先生。”
姜晏停步,却没回头。
他沉默片刻:“您出城往东,那里有一处废园。您看见了就知道我为何不敢说了。”
姜晏转过身想再细问,他却已低头研墨,不再看人了。
“去城外废园。”姜晏看着李遥与谢清宁说。
出城东行约莫小半个时辰,人烟渐稀。路越走越窄,草也高了起来。三人最终停在一片半倒的灰墙前。
园门早已烂了。两块青石门槛歪在草丛里。
三人勒马,墙垣上的乌鸦被惊起,哑哑地叫了几声,扑着翅膀,往园子更深处去了。
李遥下马站定,往四下扫了一眼,当先一步跨进园门。
园内荒草丛生,草丛深处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着。走到废园的后半截,已没了半分“园”的模样。断墙残瓦间,野草疯了似的往上蹿,高过腰际,走一步便惊起一片虫蝇。日头明明顶在头上,却像照不进这地方,四野都笼着一层灰惨惨的阴凉。风从破墙穿过,似阵阵哭声。
姜晏一步一步往里走,过了道歪斜的后门,眼前豁然一片,却叫人从头凉到脚。
荒草尽处,是个极不规整的土坡,坡上高高低低隆起十几座土包。有的已矮得看不出形,有的坟前连个名姓也无,只插了根枯枝。
往最边上看,一座新些的土坟前,插着一块半旧的槐木牌。牌面被雨淋得发灰,边角已有些裂,上头刻着五个字:
“王家十一口。”
王家十一口,全在眼前了。
刘氏千里告状,告的,便是这满门血债。
姜晏站在那里,一座坟一座坟看过去。这些乱坟之下又埋了多少个王家呢?
她从北境回来之后,以为最惨的场面都见过了。朔方的战场,浅谷的伏杀,骆驼岭上那些死在乱箭下的突厥兵。可那些是在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她从未想过,在长邺之南、淮水之畔,在裴臻治下的太平盛世里,有这样一个地方。
这坟里埋的不是敌军,不是战俘,是普普通通的账房、妇孺、老弱。他们没死在战场,却死在了层层官印与盐票之下。
“若不是刘氏命大……”姜晏低低地念,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还有多少人,要躺进这种连牌位都只敢写‘十一口’的荒坟里。”
一股腥甜毫无征兆地冲上来。她偏过头,捂住嘴,竟生生呛出一口血来。李遥与谢清宁连忙伸手扶住她。
姜晏摆摆手,那点猩红蹭到了袖口上。
“晏晏,回去吧。”李遥扶着她的手臂,一脸忧色。
凉风吹过,暮色四合,姜晏骑在回城的马上,眼前一时是那方槐木牌,一时是刘氏在祝府门外伏地大哭的模样,又一时是裴臻在灯下皱着眉看折子的侧脸。
这江山,太重了。有人拿命填,有人拿血换,而她们站在其中,竟也曾以为,朝局平顺,天下便太平。原来不是。这盛世繁华底下,还埋着乱葬岗这样的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