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引线 “要平安回 ...

  •     祝府偏厅

      祝青云让家仆把陈氏从侧门引进来,直接带到偏厅。

      这厅不大,是祝青云平日见客的地方。屋里烧着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祝老太傅在珠帘后头坐着,没出声。姜晏坐在下首,面前搁着一本册子、一支笔。

      陈氏被领进来时,怀中小儿已经交给了祝家的仆妇。她站在堂中,手足无措,眼睛还往门口瞟,像是怕孩子丢了。

      祝青云在上首坐下,看她一眼,开口道:“坐吧。”

      陈氏动都不敢动,更别说坐了。

      “坐下说话。”祝青云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可不容拒绝。

      陈氏抬头看了看上首的祝青云,又看了看一侧的姜晏。踌躇一会,才在堂中一张小椅坐下。可坐下的时候,背还是弓着的,像随时准备再跪下去。

      祝青云问:“你叫什么?”

      “民妇陈氏。夫家姓王,男人叫王纶。”

      “哪里人?”

      “江淮盐场的人,家在润州城,祖上三代都是盐户。”

      祝青云点了点头,又问:“你方才在门外喊冤,告的是谁?”

      陈氏听见“告的是谁”四个字,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把那个名字吐出来。

      “江淮盐运使……方敏中。”

      祝青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为何告他?”

      陈氏低头,双手攥紧了膝上的粗麻裤面,攥得指节发白。

      “民妇的男人,是江淮盐场的账房。做了七八年了。去年秋天,盐场收了新盐,账上过数,上头让他盖印,他不肯。他说那本账是假的,数目对不上,盖上印,往后出了事,是要他担着的。”

      她的声音哑,一句一句说得慢。

      “我家男人说了,他做了这么多年账,从没做过假账,他不能盖啊。”

      祝青云与姜晏对视一眼。

      陈氏换了两口气,鼓足勇气,开口道:“他不盖,他们就把他抓了。罪名是‘通匪’。说他和江上的匪人有往来,私贩官盐。可那是假的啊!我们是本分过日子的小老百姓,上哪里去认识盗匪啊!可没人听啊。我男人被关进了牢里,过了几天,官差就说他畏罪自尽了。让民妇去收尸。”陈氏说到此处,已是伏地而泣。

      待再开口已是哭腔:“民妇去收尸的时候,看见他身上没有一处好肉。胳膊上、背上,全是鞭痕和烙痕。指头都断了两根。这哪是自尽啊。”

      偏殿里安安静静。

      珠帘后头,祝老太傅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氏抹了把鼻涕,继续说道:“民妇想告,可民妇告不动啊。我托人写的状子,递到府衙,府衙不收;递到州府,州府说查无实据。民妇又写了第二张、第三张,都没有下文。后来有好心人告诉我,说方敏中和京里的大官有关系,再这么闹,怕是会连累一家老小。”

      “然后呢?”祝青云问。

      “然后他们果然来找民妇了。”陈氏咬着牙说道:“说是‘问话’,可民妇不敢去,就带着小儿子躲回了娘家。他们就带走了民妇的婆婆、公公、小叔子、弟媳妇,还有民妇两个女儿。一家十一口,关在一处。不到半月,一个一个都死了。民妇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只听人说,死一个,拖出去一个。”

      陈氏说到此刻已泣不成声。

      “民妇知道躲不过了,就抱着儿子,趁夜里逃出来的。我不敢走正门,就从后墙翻出去的。我抱着孩子,一路往北走。不敢走大路,怕被找到。白天躲在山里、庙里、草垛子里,夜里才敢赶路。走了两个月,这才到了长邺。”

      她说到这里,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卷诉状。那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她小心翼翼双手捧着,递给祝青云。

      “这就是民妇托人写的状书。”

      祝青云接过来,这封状书他在门口的时候就看过了,现下知道了原委,再看一遍,只觉得字字泣血。

      姜晏坐在一侧,手里的笔就没停过。陈氏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了下来,王纶、江淮盐场、假账、通匪、一家十一口、逃出两个月。

      一家十一口的冤屈,都在她的笔下。

      祝青云看完状书,放在案上。

      “陈氏。”

      “民妇在。”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这案子不是小事。你先在祝府住下,孩子有人照看,你也歇一歇。我会把这件事呈给朝廷。”

      陈氏抬起头,眼睛红了。

      “大人……民妇告的是盐运使,是正三品的大官。大人……”

      “我知道。你先住下。”

      陈氏没敢再问。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久久不起。

      祝青云让人把她扶起来,带下去安置。

      偏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不多时,祝老太傅从帘后走出。

      “青云。”

      “父亲。”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递上去?”

      祝青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若是儿子请旨进宫呈给陛下,似是不妥。”

      “现在正是休朝的时候,你请见,满朝的眼睛都会盯上这桩案子。”祝老太傅说。

      姜晏抬起头,接着说:“外祖,孙儿今晚便带着状书回宫,亲呈陛下。”

      “方敏中已是三品大员,可他这个身份放在这案子里,也只是一个小卒。”祝老太傅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漏了。“江淮盐场是荥阳郑氏的根基,你要想好怎么跟陛下禀报。”

      姜晏回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白天的雪把宫道上的砖缝填得平平整整。她没让人通传,自己进了延英殿后殿。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气扑面而来。裴臻坐在案后,已等她多时了,此刻听见门响,便抬头看了过去。

      “回来了?”

      “嗯。”姜晏一遍闷声答道,一边把斗篷解了,递给沈姑姑。之后便径自走到案边坐下。

      裴臻看了她一眼。

      “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

      姜晏把在偏厅里记的那本册子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裴臻拿起来,一页一页看着。中间有几次,裴臻的手就那么僵在原地。

      “方敏中是正三品的江淮盐运使。掌两淮盐课、盐引、漕运、缉私。他若只是贪,倒还好办。可他杀人灭口,把一家十三口灭得只剩两个人。这不是贪,这是无法无天。”

      言罢,裴臻拍案而起。

      “朕登基不到两年,朝中刚稳了些。江淮那边,还没来得及料理。他方敏中敢杀一家十一口,说明他在江淮已经没人能管了。”

      她走到舆图前,把江淮那片用朱笔圈了起来。之后目光便一直落在那圈上,看了好一会儿。

      “方敏中背后还有人。”

      姜晏答:“舅舅在祝府问了。陈氏说,她递过状子,府衙不收,州府说查无实据。后来有人来找她,告诉她方敏中在京里有靠山。”

      裴臻转过身,思索开口。

      “江淮最大的门阀,是荥阳郑氏。郑氏在江淮有盐场、有漕运,根基比朝廷还深。方敏中若在京中有靠山,十有八九是郑家的人。”

      姜晏点头:“臣也这么想。”

      裴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主查官员,我心中有一人选。”

      姜晏抬起头:“臣心中也有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谢清宁。”

      话音落下,两人都笑了。

      裴臻看着姜晏:“以门阀查门阀。郑氏是荥阳郑氏,谢清宁是陈郡谢氏。谢清宁以谢氏嫡长女的身份南下查案,郑氏若抗拒,就是与整个士族为敌;若配合,就得把自己的根基交出来。”

      她顿了顿。

      “但只有谢清宁不行。”

      姜晏接过她的话,开口道。

      “一来,她压不住场。江淮那边,盐官、盐商、漕运、缉私,都是老油子。谢清宁在都察院查过几桩案子,可她没去过江淮,不知道那里的水深。二来,谢家在盐务上也有沾手。郑氏攀咬谢家,谢清宁若一个人去,查到自家头上,她不一定扛得住。”

      姜晏说完,不等裴臻开口,便起身离座,走到殿中,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臣请旨南下,协查江淮盐案。”

      她抬起头,看着裴臻。

      “谢清宁在前面查,我在后面站着。她是刀,我便是躲在鞘中之刃。刀亮在外面,刃藏在鞘里。定然配合妥当”

      裴臻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跪在殿中的人,恍惚了一瞬。明明今早这人还缩在她怀里说这几日过得好慢。怎么一转眼,就跪在这里,跟她论起刀与刃来了。

      长大了……

      裴臻心里忽然涌上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也是不舍,还有一点——像是看着什么终于长成了该有的样子,却也因此要离她远一些了。

      她走过去,伸手将姜晏扶起。又替她理了理衣袍,想要把方才那一跪的褶皱,连同那点君臣的距离,一并抹平。

      “你什么时候能不在这暖阁里行礼?”

      姜晏咧嘴冲她笑。

      裴臻看着她,开口嘱咐:“你扮作谢氏的账房。任由谢清宁在前台周旋,你在后台坐镇。查出来的东西,你先过目,再送回长邺。”

      姜晏点头。

      “我什么时候动身?”

      “初五。明日准备一天,初五南下。李遥跟你一起去,带翊骑营一队人马,扮作谢家的护卫。”

      说完又嘱咐道。

      “江淮那边,不比长邺。盐官盐商,都是地头蛇。你去了之后,万事小心。”

      “你放心,有阿遥和翊骑营,不会有事。”

      裴臻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说出一句。

      “要平安回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