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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喊冤 民妇有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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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长邺城落了小雪。
雪虽不大,但细细密密的,把祝府门口的石狮子染白了一半。裴臻的马车就停在巷子口,跟去年一样,轻车简从,没惊动什么人。
她坐在车里,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祝府门口挂着红绸,灯笼还亮着,隐隐能听见里头说笑声。
只一盏茶的功夫,来来回回掀了三四次帘子,还是没人从那门里出来。
裴臻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车上的小案,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祝府的大门才打开。
姜晏披着一件绯色的斗篷,头发挽得齐整,脸上还带着方才在堂上应酬的笑意。她一眼就看见了巷子口那辆马车,脚步快了几分,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到了车边,她没等车夫搬脚凳,自己踩着车辕跳了上去。
裴臻装作淡定自如的样子,靠着软垫看她。
“跑什么?正下着雪,地上滑得很。”
姜晏把沾雪的斗篷脱下来搁在外侧,才往裴臻身边凑凑:“怕你等久了。”
“确实很久了。”裴臻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会,才继续开口道:“祝青云好大的面子,每年初三,都要朕在他家门口等着。”
姜晏听出她话里那点调侃,笑着接话:“那明年让舅舅把门口挪一挪,挪到延英殿门口,陛下就不用等了。”
“油嘴。”裴臻淡淡撇她一眼,开口问,“你舅舅今年又给你塞了什么?”
“一匣子墨,两方砚。还有一篓冬笋,说是从南边送来的。”姜晏掰着手指数,“我让人先送回家了。哦对,冬笋送进宫了,我看你爱吃那道冬笋煨火腿。”
“算你有良心。”言罢便吩咐车夫回宫。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咯吱咯的声响。
“终于到初三了,这几日过得好慢。”说到此处,姜晏开始跟裴臻细数家常,“对了,初二那日好多人。都是去给阿兄说亲的……昭昭和阿遥也去看热闹……”
裴臻握着姜晏的手,偏头看她。姜晏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在空中比划着,说到昭昭怎么调侃那些贵女时,自己先笑了。裴臻一直安静地看她,拇指在姜晏手背上轻轻摩挲。
马车刚缓缓转过祝府门口的转角,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冤枉——!”
那声音又急又哑,像是一路喊着过来的,到了跟前已经劈了。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响。
“冤枉啊——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马车一顿,停了下来。
姜晏顿时坐直了身子。
车外紧接着传来一阵喧哗——有家仆的呵斥声,有女子的喊声,还有小儿尖锐的啼哭。祝府门口那片安静霎时被撕开。
裴臻掀开车帘一角看过去。
祝府门口的石阶下,一个妇人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身上的衣裳是粗麻的,已经洗得发白。细看过去,方才发现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正裹在一件破棉袄里扯着嗓子哭。妇人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举着一卷皱皱巴巴的纸。
那人跪在雪地里,一声声高喊。
“冤枉——民妇有冤——求大人做主——”
祝府的人已经出来了,两个家仆伸手去扶她,可她死不肯起。旁边围了几个路人,远远地看着。
这时候祝青云从府里疾步走出来。他本是在堂上陪客,听见动静便赶了出来,一脚刚迈出大门,就看见了巷子口的马车。
他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妇人面前,低声问了几句。妇人哭着说了些什么,把手里的纸递上去。祝青云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紧皱。
只见他对妇人说了几句,便转过身,快步向马车走来。
到了车前,隔着车帘恭恭敬敬地站定,特意把声音压的低一些:“陛下,臣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
车内两人对视一眼,裴臻便开口问道:“祝卿,外面是什么事?”
祝青云又往车帘边靠了靠,答道:“回陛下,是江淮来的一个盐户。她……递了一纸状书,说江淮盐税有弊,盐户被盘剥,家破人亡。她自称一路逃到长邺,听说祝家是清流世家,便跪在臣家门口喊冤。”
祝青云又往那妇人之处望了望,接着说:“臣方才看了状书,事情不小。臣本不该在此处惊动陛下,只是……这人怀抱小儿,从江淮一路北上,臣不敢擅自处置。”
车内安静了一瞬。
在看两人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有意外、有警觉,但更多的是思量。
两个人虽没有开口,但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江淮盐税。
裴臻掀开车帘。
“祝卿。把状书呈上来。”
祝青云双手将纸卷递上。沈姑姑接过来,转呈入车。
裴臻展开纸卷。姜晏凑过来,两人低头同看。
状书不长,字迹却工整。上面写着:江淮盐场,盐户世代晒盐,所产之盐尽数上缴。可盐税一年比一年重,层层加码,盐户到手不过十之一二。淮南盐运使方敏中私吞盐课、逼死其夫、勾结地方官,将告状之人尽数填江。她一家十三口,只剩她与幼子。她一路北上,沿途乞讨,只为递这张状书。
状书末尾,按了一个手印。歪歪扭扭,想来是那妇人的。
裴臻看完,把纸折好递给姜晏。
姜晏接过来,又仔细看了一遍。看完抬头看着裴臻说:“陛下,臣想下车看看。”
裴臻点了点头。
姜晏掀帘下车。她走到祝府门口,在那妇人面前蹲下来。
那妇人还在哭,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哭。姜晏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
“先擦擦脸。”
妇人愣了一下,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去擦孩子的脸。孩子被帕子蹭着脸,哭声小了些。姜晏看着她问:“你叫什么?”
“民妇……民妇姓陈,夫家姓王。”妇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民妇的男人,死在牢里了。就为了一张盐引……”
姜晏看着她,眼眸沉了下来。
“你从江淮来,走了多久?”
“走了两个多月。我不敢走大路,怕被盐官的人追上。一路讨饭,一路躲。”
姜晏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裴臻正掀着车帘看着她们这边。
姜晏重新站起,走到祝青云面前。
“舅舅。先把人接进府里。给她口热饭,给孩子换身衣裳。再请个大夫看看。”
祝青云也是此意,连忙吩咐家仆。
姜晏回身对那妇人说:“你先在祝府住下。有什么话,慢慢说。若真有冤屈,自有人替你做主。”
妇人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一切安排妥当,姜晏走回马车边,开口说道:“陛下,臣先留在祝府,待把这件事问清楚,晚上再回宫。”
“好。晚上回来再说。”
姜晏点头。
裴臻落下车帘,马车缓缓向皇宫驶动。
姜晏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进了祝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