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新岁 真是铁了心 ...

  •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只是今年与去年不同。

      去年姜晏刚入朝,又在养病,来姜府拜年的都是些亲朋故友。

      今年她协办科考选士、督办检田扩户,又在兵部、礼部、户部都办过差事,门生和同僚遍及六部诸司,新岁一到,登门的人,从初一到十五怕是都排不完。因此,新年这几日她不在家应酬,不合适。

      她跟裴臻提这事的时候,裴臻正看折子,听她说完,搁下笔。

      “除夕我陪你回去吃顿饭。吃完我再回来。”

      姜晏看着她。

      “你一个人回宫过年?”

      “不然呢?”

      姜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裴臻也没等她开口,又补了一句:“你留下住几日,陪你爹娘。初三再回来。”

      这话说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姜晏听出来了——裴臻知道她为难,两头都放不下。所以她替她说了:你留下,我回去。

      姜晏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裴臻的手握住了。

      “那初三我去舅舅那拜完年就回来。”

      裴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

      “好。”

      除夕当日,裴臻陪姜晏回了姜府。

      还是同去年一样,轻车简从,悄悄来的。马车停在姜府侧门,姜远霆和祝氏已经等候多时。姜远霆一身簇新的常服,祝氏换了件藕荷色的袄子。只是今年又多一人,姜昀从北境回来述职,正好赶上过年。

      裴臻下了车。姜远霆要行礼,被她一把扶住。

      “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

      祝氏在旁边接话:“陛下快请进,外头冷。”

      进了正堂,热气扑面而来。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红彤彤的。桌上已摆好了席面,姜母还特意亲自下厨,添了几道时新菜色——酱烧鲈鱼、栗子烧肉,最妙的是那道冬笋炖火腿,火腿是姜昀从北境带回来的,用的波斯人的制法,善用发酵、讲究风干。现正用一只砂锅煲着,汤色清亮,火腿的咸香混着冬笋的鲜气,一揭盖便涌了出来。

      裴臻吃得比平日多了些。祝氏看在眼里,笑得合不上嘴。姜远霆举杯敬酒,被祝氏拦了:“少喝些,陛下还要回宫。”

      姜远霆放下杯子,不再劝了。

      姜晏坐在裴臻旁边,时不时替她布菜,见她盏里空了便顺手满上。裴臻尝到合口的,会侧过头,低声说一句“这个好”,话音未落,筷子已经伸过去,往姜晏碟子里也夹了一箸。姜晏低头尝过,再抬起眼时,眼睛亮亮的,望着裴臻点点头。

      姜母看见两个人相处的样子,心中欣慰。嘴上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又给裴臻添了一勺汤。

      饭后,姜晏同裴臻在正堂坐了一会儿。姜远霆跟她说了几句朝堂上的事,祝氏端了茶来。姜昀在旁边听着,涉及边境军务就答上两句。

      姜昀在北境十几年,人也越发沉稳了。裴臻问了他几句北境的布防,他答得条理分明,裴臻均是认可点头。

      冬日天黑得早。日头垂垂落下的时候,姜晏送裴臻到门口。

      裴臻站在马车边,看着她。

      “最多两日。我初三去舅舅那拜完年就回去。”

      裴臻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姜晏。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大氅的下摆掀了一下,姜晏伸手替她拢了拢。

      裴臻低头看她,伸手握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姜晏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进了府。

      第二日,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姜府门口就开始热闹了。

      先是姜远霆的旧部,一拨一拨地来,进门先给姜远霆行礼。这些人多是姜晏的长辈,她小时候都见过。如今她身份不同,但还是对这些叔叔伯伯行晚辈礼。大家很是惶恐,可心里却妥帖——姜家的女儿有出息,但还是敬重他们的。

      然后来了七八个新晋朝臣,都是新科进士,见了姜晏执学生礼。谢清宁来得早,跟在几个同科后头,规规矩矩地磕了头。站起来的时候,冲姜晏眨了眨眼。

      姜晏回她一个眼神,意思明了:今日人多,回头再说。

      再往后,是朝中不请自来的官员。这些人大多不是新臣,也不是老臣,是中间派。他们来姜府,都是跟风来的,礼多人不怪。姜晏心里清楚,脸上不显,一一寒暄,一一送走。

      姜远霆应付了一上午,有些乏,退回后院去了。祝氏在偏厅见了几家女眷,也累了。姜晏一个人坐在正堂,从早上坐到晌午。来了客就起身,走了客就坐下。茶换了几盏,点心上了几碟,都没怎么动。

      到了下半晌,人渐渐少了。

      姜晏趁空走到后院的回廊下缓口气。院中的海棠落光了叶子,枝桠上挂着残雪。她伸手折了一截枯枝,在手里转了两圈。

      心里却想着裴臻,此刻大概也在见客,宗亲、勋贵。裴臻不用应付那些中间派,可她要应付的人,比自己应付的人更难对付。

      天光四闭,暮色漫上。

      姜晏回到自己的院子。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案角还搁着一碟栗子糕。是姜母亲手蒸的,栗子磨得细,糕体压得紧,切成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她吃了一块,又拿起一块。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她心里想着,回宫的时候要让阿娘再做一些,带回去给臻臻尝尝。

      暖阁里的灯,就在这时炸了一声灯花。

      裴臻正坐在案前看书,听见这个声音,恍惚了一瞬——似乎很久没听到了。

      多久呢?从晏晏住进暖阁,就再没听到过。

      想到姜晏,心中多了些暖意。

      这时沈姑姑进来换了盏热茶,却没有退出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陛下,姜大人出宫前留了两封信,让老奴每日给陛下一封。”

      裴臻坐直身子。

      “两封?”

      “是。姜大人说,一日一封,不可多拆。”

      裴臻抬手接过。低头看着信封上那几行字,轻声笑起来。

      “她倒是安排得妥当。”

      沈姑姑也笑了一下便躬身退出去,轻轻合上了殿门。

      信纸上是很熟悉的字,工整端方。

      臻臻:

      今日我在姜府,你在宫里。倒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朔方时。那时候一封信要走半个月。我写好了,交给驿卒,然后开始算日子。明日应当出北境了,后日应该到云州了……今日应是送到臻臻手里了。然后再算着日子等你的回信。

      那时候我总想,若是近一些就好了。若你在隔壁,写完信直接递过去,该多好。

      但我想错了,如今我们只隔几条坊街,可我的想念却分毫未减。

      我记得第一眼见你,是在冬至那日的汉白玉阶上。你穿月白宫装,罩着银灰狐裘。

      神清骨秀,气飘潇,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我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你,尚不知何为心动。

      后来周衡在明伦堂讲“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那一日,你回头看我,日光落在你脸上,晃得像春水初融,我方知那便是心动。

      “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这句话,我以前不大懂。现在懂了。来世太远,追不回来;往世已去,也追不回来。只有现在是真的。

      所以我想你,就写信告诉你。我喜欢你,就当面跟你说。能多看你一眼,就多看一眼。

      臻臻,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如三秋兮……如三岁兮。

      你也知道,我平日不太会说这些话。

      可若是说给你听,我愿意说千千万万次。

      裴臻看完,满心笑意。一封信翻来覆去,怎么看都看不够。

      心里盛满情意时,连冬夜也不觉漫长。

      初二这天,姜府格外热闹。

      姜昀早已到了成亲的年纪,只是这些年在北境耽搁了。如今姜家炙手可热,世家亲眷恨不得连门槛都踏破。有来探口风的,有来递名帖的,还有几家直接带了女儿来“拜年”的。

      巧的是,李遥和昭昭今日也来寻姜晏。

      三个人坐在后院,看了一天的热闹。

      昭昭趴在窗边,看着前厅来来往往的人,啧啧道:“晏晏,你家今日怕是来了半城的贵女。”

      姜晏端着茶没接话。

      李遥坐在旁边,剥了一颗栗子,递给昭昭。昭昭接过来吃了,又继续看。

      “你看那个穿藕荷色袄子的,是不是早上来过的?她早上带的女儿,这下午就换了侄女,真是铁了心跟你家结亲。”昭昭分析得头头是道。

      姜晏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闲啊。”昭昭理直气壮。

      李遥没憋住,低头笑起来。

      昭昭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姜晏:“话说回来,晏晏,你跟陛下到底什么时候——”

      “吃你的栗子。”姜晏一把抢过李遥手里的栗子塞到她嘴里。

      同一日,宫里也热闹得很。

      裴臻邀了几位宗室近亲和勋贵世家,在含元殿设宴。宴席不大,可来的人都是要紧的。以宗正寺卿裴勉为首的几位老宗亲,还有几家勋贵的当家人。

      裴臻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她的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点上。她问了几位老宗亲的田产,问了几家勋贵的子弟在何处当差,问裴勉宗正寺忙不忙。

      裴勉答得恭敬,可额头上渗了汗。

      裴臻也没追问,只是端起酒盏:“诸位都是朝廷的根基。根基稳,朝廷才稳。”

      她环视一圈。

      “说到底,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过日子,有商有量,有进有退。可家业大了,最怕的不是外人,是自己人拆自己的台。”

      说道此处,声音又放缓了些。

      “朕年少登基,许多事还得仰仗诸位。朕记着诸位的功劳,也记着诸位的情分。”

      说罢,率先饮尽。众人这才纷纷起身相和,杯盏相碰,声声清脆。

      宴散之后,裴臻回到暖阁。沈姑姑已经把第二封信放在了案上。

      裴臻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饮了一口茶,才从容伸手,拆看一看,信纸上只有一句:

      “明日来接我回家。”

      裴臻看着这一行字,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压都压不下去。

      她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与昨日那封搁在一处。两封信挨着,安安静静的。

      沈姑姑进来问:“陛下,明日姜大人回来。可要备些她爱吃的菜?”

      裴臻点了点头。

      沈姑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裴臻站在窗前,看着庭中那两株茉莉,枝干上还挂着过年的红绸,在月光下轻轻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