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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火锅 对,为了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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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休沐,裴臻醒来时,天已经亮透了。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姜晏还睡着,脸埋在枕间,只露出半截后颈,呼吸又轻又匀。
裴臻没有叫她。而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窗边,伸手推开。
天气好得不像话。日头挂在檐角,把一夜的雪照得发亮。远处的宫墙被雪映着,朱漆白顶,比平日亮堂许多。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的人。
只见姜晏一只手搭在枕边,袖口滑上去,露出一截皓腕。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手上。
裴臻的视线被那抹耀眼的白牵了过去。
看了半晌,才开口道:“还不起?再过一会儿阿遥她们就到了。”
姜晏动了一下,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的声音从枕间传出来。
“起不动。腰酸。”
裴臻唇边浮起笑意。她从窗边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去揉姜晏的腰。
隔着一层里衣,掌心贴上去,一边轻轻按着,一边说道:“让你非要闹,这下好了。要不让昭昭给你配个药敷一下?”
“不要不要。”姜晏立刻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眉头皱着,“不许让别人知道。”
“知道什么?”裴臻调侃。
姜晏瞪了她一眼,撑着床沿要起来。刚撑起来一半,腰一软,又倒了回去。
裴臻伸手扶住,才没让她摔着。
“慢点。”
姜晏呲牙咧嘴,一只手撑着裴臻的肩,慢慢坐了起来。头发散着,里衣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的锁骨上一小片淡淡的红痕。
裴臻多看了一眼,嘴角噙着笑,收回目光,起身走到衣柜前。
“穿哪件?”
“随便。”
裴臻从柜中取出一件月白的窄袖常服,又拿了一件半旧的竹月外衫。把衣裳搁在床尾,抬头看了看姜晏。
姜晏正坐在床沿,两脚垂着,还没缓过劲来。
沈姑姑听见屋里有动静,在门外问了一声:“陛下,可要梳洗?”
裴臻应了一声。不多时,女侍鱼贯而入,端着铜盆、巾栉、梳子。
姜晏扶着裴臻的肩慢慢站起来,走到铜镜前坐下。女侍替她梳头,梳齿从发根通到发尾,一下一下,把睡乱了的头发顺开了。裴臻坐在她旁边,自己挽了发,插了一根素银簪,又换了一件家常袍子。
姜晏正从镜子里看她。
“看什么?”
“甚是好看。”
裴臻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穿戴整齐,从内殿出来时,日光已经照满了半个院子。檐角的冰凌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沈姑姑见两个人出来,迎了上去。
“陛下,早膳备在侧殿了。”
裴臻点头,往侧殿去。姜晏跟在她身后,走得比平日慢些。裴臻侧头看了她一眼,也把步子放慢了些。
等快晌午的时候,宫门外就传来了动静。昭昭的声音最大,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
“哎哎哎,你扶一下,这锅沉!”
然后是李遥的声音:“我来拿。”
“不用,我自己拿。”
“你上次说你自己拿,差点把锅摔了。”
裴臻翻着书,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微微一弯。姜晏也听见了,低头笑出声。
沈姑姑进来通传:“陛下,林太医、李将军、谢大人、沈大人都到了。”
裴臻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昭昭抱着那口铜锅跨进殿门时,李遥就跟在她身后,两手虚扶着,也不知是怕锅摔了还是怕人摔了。
谢清宁比她们早到一步,已经在廊下等着了。她今日没穿官服,换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长衫,人比在都察院时松快许多。见昭昭进来,眼睛一亮,凑过去看那口锅。
“就是这个?”她伸手摸了摸锅身,“我听老师说,这是你画的图样?”
“那是。”昭昭把锅往桌上一搁,颇为得意,“整个长邺就这一口。”
姜晏跟着裴臻从内殿出来。两人看了一眼案上的锅和菜,又看向挤在廊下的几个人。
“都来了?”
“参见陛下。”几个人连忙行礼。
裴臻摆了摆手:“今日休沐,不必多礼。”
炭火烧起来,锅里的汤开始冒细泡。昭昭把菜一样一样摆开,羊肉、豆腐、冬笋、菌子、几样青菜,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调的蘸料。蘸料里放了芝麻、腐乳、韭花,闻着就香。
谢清宁在旁边看着,问这问那,昭昭一一答了,越答越来劲。
“这个菌子得后下,先下羊肉,羊肉出味。”昭昭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汤,“你别急着放,等我先下。”
“我没急。”谢清宁说。
“你筷子都拿起来了。”
谢清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默把筷子放下。沈约坐在旁边,低低笑出声,被她瞪了回去。
李遥坐在姜晏旁边,面色古怪。顺手给她递了一碗蘸料,姜晏接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李遥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你今日话格外少。”
李遥沉默,看向昭昭。
昭昭正跟谢清宁抢筷子,两个人为了谁先下羊肉争得面红耳赤。沈约两边说:“都有都有,一起下一起下。”
姜晏循着李遥的视线看过去,没再追问。
火锅吃到一半,裴臻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北境的葡萄酒,是姜昀特意让人捎回来的,甜中带一点涩,几人喝了都夸好喝。
“清宁。”裴臻开口。
谢清宁正往嘴里塞羊肉,听见陛下叫她,连忙咽下去。
“臣在。”
“都察院那三桩案子,办得不错。”
谢清宁眼睛亮了:“谢陛下夸奖。”
“但你记住。都察院的差事,是纠察百官,不是替谁出气。”
谢清宁一愣,随即低头:“臣明白。”
姜晏看了裴臻一眼。裴臻的话是说给谢清宁听的,也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查贪墨可以,但不能让人觉得都察院是姜晏的刀。
昭昭没听懂那些弯弯绕绕,只是把一碟菌子倒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行了行了,都别说话了,快吃快吃。”
姜晏伸手去够锅里的羊肉。她坐得离锅不远,可那块羊肉在锅的另一边,她得站起来才够得着。正撑着桌沿起身,左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腰。
就这一扶,被昭昭一下逮到。
“哟。”昭昭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从姜晏的腰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到裴臻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晏晏今日这腰,不大好啊?”
姜晏的手一僵,坐了回去。筷子里的羊肉差点掉在桌上。
“没、没什么。坐久了,腰酸。”
“坐久了?”昭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这才坐了一炷香啊。”
谢清宁没反应过来,凑过来问:“老师腰不好?要不让我看看?我也学过一点推拿。”
“不用!”姜晏脱口而出。
谢清宁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筷子一抖,蘑菇掉进了锅里。
裴臻开口解围:“昭昭,今日的蘸料似乎咸了。”
昭昭一愣,低头尝了一口蘸料。咸吗?不咸啊。她正要说话,对上了裴臻的目光。
“……是有点咸。”话咽了回去。
姜晏低头吃肉,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李遥坐在旁边,看着这桌上三个人一来一往,默不作声。
昭昭安静了不到三息,又忍不住了。她凑到姜晏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晏晏,我给你配点药?”
姜晏的筷子停了一瞬。
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句,就把家具钱还我!”
昭昭立刻闭嘴。可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昭昭的话最多,从头到尾没停过。谢清宁跟她凑到一处,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沈约偶尔插一两句,倒是每次都能把话头接住。
李遥一顿饭下来,一直在给昭昭布菜。昭昭吃得心安理得,连声谢都没有。
吃到后半程,昭昭拉着谢清宁去院子里看那两株茉莉的枯枝,沈约也一同跟着两人出去了。
案边只剩裴臻、姜晏和李遥。
李遥坐在桌旁,视线却一直跟着院子里的昭昭。
姜晏看了她一会儿,把身子偏过去,又问一遍:“你到底怎么了?”
李遥沉默了一阵。
“晏晏。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姜晏放下筷子,十分郑重地等着。
“我跟昭昭……”李遥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姜晏和裴臻都看着她。
“我对她好,她知道,从来也不躲。我给她买灯,她说折成钱给她。我替她挑药柜,她谢都不谢一声。我下值去接她,她随口应一声,转头继续跟谢清宁说话。”李遥说,“我不知道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姜晏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昭昭那性子——嘴上从不认账,可李遥给她布菜,她吃得理所当然;李遥替她套中了白瓷小狗,她跑过去拿起来,回头还冲李遥笑;李遥下值来接她,她嘴上应“哦”,人还是跟着走了。
可这些话,她不能替昭昭说,得李遥自己琢磨。
“你问过她吗?”姜晏问。
李遥摇头:“问不出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遥看着案上的酒盏,没说话。
姜晏正要再开口,裴臻在旁边轻轻搁下酒盏。
“阿遥。”
李遥抬头。
“朕问你一句。”裴臻说,“你替昭昭做了那么多事,有几件是直接说出口的?”
李遥愣了一下。
“给她买灯,你说的是‘你要不要’,不是‘我想送你’。替她挑药柜,你问的是‘这个行不行’,不是‘我想让你用得舒服’。”裴臻说,“你做的事,她都知道。可你不明说,她不确定你是独独对她用心还是对谁都面面俱到。”
李遥怔愣,思索裴臻的话。
裴臻望着庭中玩闹的三人,继续说道:“昭昭这个人,心中有数。但你不说,她也不会先开口。”
李遥沉默了很久。
忽然端起酒盏,一口饮尽。
“谢陛下。”
裴臻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姜晏。姜晏会意,伸手替李遥添了杯酒。
这时昭昭从院子里跑回来,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捏着一截枯枝。
“晏晏你看,这枝子底下有新芽!”她凑到案前,把枯枝举到姜晏面前。
姜晏看了一眼,果然,枯枝根部有一小截嫩绿,刚刚冒头。
“开春就能长出来了,你们这院子春天里定然好看!”
李遥坐在旁边,看着她捏着枯枝的手指,那截嫩绿就在她指尖底下,生机盎然。
她忽然开口:“昭昭。”
“嗯?”
“等明年开春,这花开了,我陪你来看。”
昭昭偏头白了她一眼。
“你傻了?这是陛下的院子。”
“我知道。我跟陛下讨个恩典。”
昭昭一愣,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专门……为了陪我看花?”
姜晏低头一笑。
裴臻端起酒盏恍若没听见一般。
昭昭有些尴尬的把手里的枯枝放下,
李遥站起来看着昭昭,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些:“对,为了陪你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