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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检田扩户 查田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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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月末,朝堂上刮起了一阵风。
起因是周蕴在户部查了三个月的账,查出事了。
她入仕不到一年,在户部资历最浅,可偏偏是她,从一本旧年的田册里翻出了破绽。长邺周边五县,上报的田亩数连续七年没有变过。可这七年里,风调雨顺,没有大灾,没有战乱,人丁在增,垦荒在增,田亩怎么可能一年不涨?
周蕴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了那些隐田。被瞒报的田亩不在百姓手里,而是在几家世族的庄园里。她又查了户籍,发现五县报上来的户口数也有问题。许多村子,男丁不过百,可实际居住的人家却有几百户。那些没有户籍的人,是从各处逃来的流民,挂在了世族名下,成了“客户”。
周蕴不敢做主,便把查出来的东西整理成册,报给了姜晏。
姜晏翻了两页,合上册子,带着周蕴去了延英殿。
裴臻等这本册子已久。
“清楚细致,做得不错。”她对周蕴说,“但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周蕴应下,不敢多问,便退了出去。
裴臻把册子搁在案上,看着姜晏。
“你怎么看?”
“周蕴查的清楚。账上的田,和地里的田,早以对不上。那些世家隐田不报,荫庇客户,朝廷的税赋收不上来,人也收不上来。长此以往,国库空,兵源少,陛下在朝中说话便没了底气。”
裴臻听罢站起,走到舆图前,看着长邺周边的几个县,“秋狝那几日,我在麓山周边走了一圈。那些隐田、客户,我都看见了。可我不能自己去查,也不能让御史去查。御史一查,就是风闻奏事,那些人便会警觉。得有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人,拿着户部的账,当着满朝的面,把问题摆出来。”
姜晏认可点头:“周蕴就是这个人。”
裴臻转身,甚为满意看着姜晏道:“不错,她资历浅,入仕不到一年。谁也想不到她会说这件事。”
三日后,早朝。
周蕴出列。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官服,站在满殿紫绯之中,显得格外单薄,可开口却声音沉稳。
“臣户部主事周蕴,有本奏。”
裴臻点头。
周蕴把册子呈上,徐徐开口:“禀陛下,臣核查户部旧档,发现长邺周边五县田亩七年未增,户口与实居不符,客户隐田,数额巨大。”
一句一句说得清楚,每一条都有出处。
殿中起初没什么声音。等到周蕴说到“隐田总数约在三千顷,客户近万户,应量田清丈”,终于有人端不住了。
“臣以为不妥。”一个老臣出列,是宗正寺卿裴勉,“田亩清丈,非一年半载之功。如今北境初定,朝中宜静不宜动。若大举清丈,恐惊扰百姓。”
裴臻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随即又有人出列附和:“臣附议。清丈之事,不易操之过急。”
裴臻的目光从殿上众臣脸上一一扫过。
“朕登基不到一年,国库空虚。北境的仗虽已打完了,可犒赏、抚恤、粮草、军械,哪一样不要钱?今年秋狝,朕走了一圈,看见京郊的田荒着,百姓闲着,可税册上的田亩数七年没动。朕问你们,那些田谁在种?那些税又去了哪?”
殿中无人应声。
裴臻冷声继续。
“清丈不是为了扰民。是为了把那些本该入国库的税,收回来。户部先拟章程。宗正寺卿,你们宗室名下也有田,先查自己的。”
裴勉脸色变了一瞬,终是没敢再说。
散朝后,裴勉走到周蕴面前,狠厉看了她一眼。
周蕴站在原地,等裴勉走远了,才转身往户部去。
“怕不怕?”姜晏正在殿外等着她。
周蕴面色如常,平淡开口:“不怕。臣是户部的官,说的是户部的事,合情合理。”
姜晏点头,心里却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当天散朝后,裴臻下旨:授姜晏“劝农使”之职,率翊骑营分往长邺周边诸道,巡查田亩、安抚百姓。李遥为副,贺安随行。周蕴随军记录。
明面上是劝农,实际上是查田。
出发那日,翊骑营在宫门外列阵。一百零七骑,甲胄鲜明。
她们的第一站是长邺东南的蓝田县。
蓝田县是京畿之地,离长邺不过百余里。
头几日,还算顺当。地方官见了劝农使的印信,客客气气地接待,客客气气地报上账册。姜晏翻了两页,便放下了。账册做得齐齐整整,挑不出毛病。姜晏心里清楚,这账册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倒也没急着揭穿。
她带着人沿着田埂走,看庄稼,看水渠,看田间的农人。她跟农人攀谈,问得不深,只是今年收成怎么样,地是谁家的,租子交几成。
农人起初不敢说。可姜晏问得和气,身边又没跟着地方官,渐渐地便有人开口。
有个老农说,自己租的是镇上陈家的地。陈家是本地的老户,祖上做过官,如今虽没了官职,可镇周围几十里的地,大半都是陈家的。
周围的农户一听,也都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陈家不光有地,还有人呐!”。
原来附近几个村子的农户,名义上是“佃户”,实则都是从外面逃过来的流民。他们没户籍,只在陈家挂了名,给陈家种地,交租子,不缴国税。
姜晏耐心听这些人把陈江的底细说清楚,才一一道谢离开。
到了夜里,她把白日听见的东西一一整理出来。哪个村子,哪户人家,多少地,多少人,全部注在册上。
第二日,她带着人去陈家。
陈家的宅子在镇东头,青砖高墙,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姜晏带着翊骑营到的时候,陈家的大门紧闭。她让人上前叩门。门房开了条缝,见了来人甲胄在身,脸色一变,连忙进去禀报。
不多时,陈家的当家出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见了姜晏,拱手行礼,脸上堆着笑。
“不知劝农使驾到,有失远迎。”
姜晏没跟他寒暄。她直接拿出一份册子,递到他面前。
“陈老爷,这是你家在镇周围的地册。账上登的,是三百顷。可我昨日沿着田埂走了一遍,少说也有五百顷。多出来的两百顷,不在账上。你说说,这两百顷是哪来的?”
陈老爷的脸色变了。
“劝农使,这……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年深日久,账上或有疏漏……”
“疏漏?”姜晏看着他,“疏漏了两百顷?那这两百顷上的人呢?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陈老爷被问的一噎。
姜晏把册子收回来。
“我给你三日。三日内,你把隐田全部报上来,把荫庇的客户全部造册。三日之后,我来核对。若是对不上,翊骑营就驻在你家门口,驻到你对上为止。”
陈老爷的脸色煞白。这位劝农使他可是知道的,想当初带着北境的人马在长邺整治张家,谁的情面都不给……
果然三日后,陈家的隐田全部报了。不止陈家,周围几个镇上的大户,得了消息,也都主动报了。姜晏在册上又添了许多名字,许多田地,许多人户。
一个月的时间,她带着翊骑营走了五个畿县。把田亩、人口这些整理成册,带着翊骑营回了长邺。
延英殿中,裴臻翻看着她带回来的册子。
一页一页,一块一块田,一户一户人。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北面几个县,报上来的隐田,有三千多顷。”姜晏站在下首禀报,“荫庇的客户,有一万多人。其中丁壮,约莫三千。”
裴臻开口吩咐:“这些客户,全部编入户籍。丁壮入军,余者授田耕种。”
姜晏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随即应下。
裴臻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道旨意,递给她。
姜晏展开一看,是“检田扩户诏”。诏书写得很简单,核心只有几条:新附之户,编入朝廷户籍,免赋三年。凡举报隐田者,赏。凡抗拒检田者,以抗旨论。
“先缓一缓,”裴臻思衬道:“等周蕴核查完你带回来的账册,再把这道诏书发下去。”
姜晏把诏书收好,朗声回:“臣明白。”
又一个月后,裴臻在早朝上颁下了“检田扩户诏”。
诏书颁下那日,殿中安静得出奇。那些反对过的老臣,都没有再开口。这两个月翊骑营一直在长邺周围办差,说是办差,可那些不愿配合的大户家家被查的底掉……高门大户谁家经的起查?
裴臻颁完诏书,看了殿下一眼。
“从今以后,大宁的田,一亩一亩都要在册。大宁的人,一个一个都要有名。此事由户部主事周蕴主理,劝农使姜晏协办。朕要一年之内,把京畿的田户理清。三年之内,推及天下。”
殿中无人应声。裴臻也没有再等。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