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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千秋节 臻臻生日快 ...

  •     裴臻的寿诞在十月初九,因此从麓山回来之后朝内朝外便忙起来了。

      今年是新帝登基头一个千秋节,更马虎不得。礼部早早拟了仪注:百官朝贺、番邦献礼、宫中赐宴、歌舞助兴,一整套下来,少说也得忙上十天半月。

      只是祝青云依例呈上仪注时,裴臻看了一遍,减了大半。

      “今年秋狝刚过,国库不宽裕,不必铺张。只留麟德殿赐宴、京中放三日灯即可。”

      祝青云为这事跑了几趟延英殿,被裴臻驳了两回,第三回才定下章程。

      可祝青云并没有真的“简单”办。他找了姜晏。

      “陛下说一切从简。”祝青云把一份单子递过去,“可这是新帝头一个千秋节,不能真的寒酸。你替我看看,该留的留,该减的减。”

      姜晏接过单子,看了一遍。歌舞、宴席、赏赐、仪注,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她想了想,拿起笔,勾了几处。

      “歌舞减两班,赏赐照旧。宴席不必减,近臣们该吃的还是要吃。”她端详着礼单,觉着大概可以,便了递回去,“其余的去问陛下吧。”

      祝青云接了单子,人却没走。他看着姜晏,忽然笑道。

      “还有一事。”

      “什么事?”

      “陛下喜欢什么,你最清楚。寿诞那日的歌舞,你替舅舅把把关。”

      姜晏先是一愣,随即笑开:“舅舅,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不是学。”祝青云无奈摊手,“陛下素来不怎么看歌舞,舅舅是真的无从下手。难不成堂堂天子寿宴,竟无丝竹管弦之声?这也说不过去啊。你帮舅舅这一回。”

      姜晏想了想,点头应下:“行。但礼部不是有教坊司?我怎么把关?”

      “教坊司那些曲子,年年都是老一套。陛下从前在澄枫殿过生辰,从来不摆这些。我怕选的歌舞不对,惹陛下心烦。”祝青云说,“你知道她喜欢什么,你来挑。”

      姜晏了然一笑:“愿为舅舅分忧。”

      第二日,她便去了教坊司。

      教坊司的厅堂不大,几个舞姬正在练舞。领舞的是个年约二十的女子,身量纤细,着一身绯色舞衣,动作轻盈柔媚,一个旋身,裙摆扬起,像一朵在风里绽开的花。

      姜晏坐在堂下,手里拿着舞目单,看了一曲,又看了一曲。

      她从来没看过裴臻身边有人跳舞,也不知道裴臻喜欢什么样的舞。就只能从曲子一首一首地想——这一首太闹,估计不喜欢。那一首太慢,怕是会走神。这一首勉强可以,但也就是凑合。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大人,陛下……陛下到了。”沈姑姑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姜晏一回头,看见裴臻站在厅堂门口。

      她今日未穿朝服,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挽着,人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满堂的舞姬,落在姜晏身上。

      姜晏连忙起身行礼。

      裴臻没有叫起。而是看着堂中那几个舞姬,尤其是那个领舞的女子——艳红的舞衣,裙摆刚收,额角还带着薄汗,整个人在灯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姜晏,声音很轻:“好看吗?”

      姜晏猛地抬头,正对上裴臻的眼睛。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急不缓,却让姜晏脊背一凉。

      “好……尚……尚可?”

      “朕竟不知,姜大人何时调到教坊司当值了?”

      “回陛下,臣是来替陛下的寿诞把关的。”姜晏答得坦荡。

      “把关。”裴臻重复了一遍。她走进厅堂,在姜晏方才坐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舞目单,又看了一眼堂中那几个舞姬。

      “这一曲叫什么?”

      “回陛下,叫《春日宴》。”

      “春日宴。”裴臻又重复了一遍。她的目光扫过那个领舞的女子,又落回姜晏脸上。

      “《春日宴》好看吗?”

      姜晏愣了一下。她刚想答“好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歌舞尚可,但都入秋了,不……不合时宜。”

      裴臻没接话。端起案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她微微皱眉,又搁下了。

      堂中那几个舞姬跪得僵直,谁也不敢动。

      裴臻开口:“都退下吧。”

      舞姬们如蒙大赦,齐齐行礼退了出去。厅堂里只剩两个人。

      姜晏跪在原地,微微抬头看裴臻。裴臻却没看她,只是低头看着那份舞目单,手指在单子上慢慢划过,一行一行,划得很慢。

      “你替朕把关寿诞?”

      “是。”

      “那你看了一下午,看出什么来了?”

      姜晏想了想,答:“《春日宴》太闹,《秋夜月》太慢,《胡旋曲》太急。”

      “那剩下的呢?”

      “只剩《鹿鸣》和《清平》。”

      裴臻把舞目单搁下。

      “你挑这两曲,是猜测我会喜欢?”

      姜晏被问得一噎。

      裴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人扶起来。

      “你替我挑了一下午的舞,又看了别人跳舞。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寿诞,我最想看的是什么?”

      姜晏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裴臻也没等她答。她转身往殿外走去,头也不回扬声吩咐。

      “舞减了。祝青云那边,你去说。”

      姜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祝青云恰好从偏殿赶来,看见姜晏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舞减了。舅舅,你自己去跟陛下说吧。”

      祝青云一头雾水地去了,一头雾水地被骂了一顿回来。他站在姜晏面前,叹了口气:“你可把我害苦了。”

      姜晏没接话。她心里还在琢磨裴臻那句——我的寿诞,我最想看的是什么?

      她没听祝青云抱怨,转身快步往太医院走。

      姜晏愁容满面进门的时候,李遥正在帮昭昭配药。

      两人看见姜晏的脸色,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询问。

      姜晏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开口问:“你们说,陛下什么意思?她想看什么?”

      李遥和昭昭互相看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不是,能等会再笑吗?”

      昭昭开口:“不能。晏晏,我有时候很疑惑,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追到陛下的?”

      李遥在一旁认可地点头。

      姜晏懒得废话,从腰间拿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放在桌上。

      昭昭眼睛登时放光。

      “姜大人放心,林某于此一道甚为精通,你照我说的做,保准陛下满意。”说罢伸手将桌上的玉佩收入怀中。

      李遥在一旁看得满眼笑意,仿佛自己家的小狐狸又得逞了。

      寿诞那日,麟德殿。

      果然没有歌舞。只有几桌酒,摆在殿中。赴宴的都是近臣——姜远霆、祝青云、李遥、林昭昭,还有几个姜晏的学生。谢清宁来得早些,在殿中左看右看,拉着沈约问这问那。沈约一一答了,偶尔被她问得答不上来,便低头笑。

      裴臻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她的面色比平日温和了几分,偶尔跟姜远霆说几句话,偶尔端起酒盏抿一口。

      姜晏坐在她右手边,给她布菜、添酒,一如往常。可裴臻待她比平日多了几分不动声色。姜晏给她夹菜,她接过来吃了。姜晏跟她说话,她答得不冷不热。姜晏凑近了想跟她说句悄悄话,她把身子往旁边偏了偏。

      姜晏看她。她就低头看酒盏,连个眼神都不给。

      祝青云看在眼里,端着酒盏过来敬酒。裴臻饮尽,祝青云趁机说:“陛下今日心情可还好?。”

      裴臻看了他一眼:“祝卿看不出来?”

      祝青云尴尬笑了笑,退了回去。

      宴到中途,裴臻起身更衣。姜晏跟着出去,在廊下等了片刻,看见裴臻从偏殿出来。

      她小跑着迎上去。

      “陛下。”

      裴臻停下脚步,看着她。

      “臣今日备了一样东西。”姜晏说,“在澄枫殿。”

      裴臻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陛下随臣去一趟,可好?”

      裴臻还没应她。

      姜晏也不等,上前牵起她的手就往澄枫殿去。

      宫道上很静,只有远处麟德殿的寒暄声隐隐传来。姜晏在前,裴臻跟在后面。到了澄枫殿门口,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姜晏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裴臻推门进去。

      只见庭中挂满了灯。

      一盏一盏地挂在廊下、树梢、檐角。影随风动,落在墙上,落在地上,落在人身上。

      裴臻站在庭中,看着那些灯,连日的憋闷终于稍稍透出一息。

      忽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姜晏站在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裴臻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何时备的?”

      姜晏也不答话,只是走进庭中,把那盏灯挂在廊下,然后又走到裴臻身边:“我知道你不喜欢歌舞。我也知道,你的寿诞最想看的不是那些舞姬,是我。”

      裴臻长出一口气,眼角带笑地看着面前的人。

      姜晏接着说:“臻臻随我入殿,我要送你生辰礼物。”

      言罢牵起裴臻的手就往殿中走去。

      入殿之后,姜晏把裴臻按在书案之后坐下,郑重开口:“你不许动,且在这等我一会。”

      说完自己去了内殿。裴臻往里望了望,奈何屏风挡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不多时,姜晏换了一身舞裙从内殿款款走出。

      是一件月白色的舞裙,料子是轻软的鲛绡,裙摆曳地,袖口极宽,一动便如流水般荡开。领口和腰身处绣着银线的缠枝莲纹,灯下隐隐生光。

      姜晏平日穿官袍居多,从不着裙,但此刻,灯下那人月白鲛绡,银纹流转,竟像是换了个人,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她重新挽了一个松髻,鬓边簪了一小朵白玉雕的梅花。额间点了一颗极小的朱砂,衬得眉眼间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柔媚。

      人站在内殿门口,烛火在身后映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向裴臻,眼波盈盈,顾盼生辉。

      裴臻定定看着。

      姜晏款款走到她面前。

      “怎么样?我特意学的。”

      裴臻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收紧。

      姜晏退后两步,站定。她抬起右手,垂着左手,右臂缓缓抬起,袖口随之滑落,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翩翩起舞。

      这舞没有什么复杂的动作。只是最简单的步子。向左一步,袖摆轻扬;向右一步,裙角微转。腰身跟着步子轻缓地转动,那月白的裙摆便荡开了,在灯下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莲。

      然后姜晏停住,微微侧头,看向裴臻。

      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是从前那个少年将军的明朗,也不是朝堂上那个沉稳能臣的端方。是另一种属于裴臻的、藏了许多年的柔软。

      她朝裴臻伸出手。

      “臻臻,我教你跳一支舞。很简单,就几步。”

      裴臻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犹豫着没有动。

      姜晏也不催,就站在那里,伸手等着。

      庭中的灯在风里轻轻晃,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明一明,暗一暗。

      裴臻看了她好一会,才伸出手放在了姜晏的掌心。

      姜晏握住,往回一收,裴臻直接被拉起。两人只隔一息,站在殿中,灯下,烛影里。

      姜晏握着裴臻的手,一步一步地带着她走。步子极慢,极简单。向左一步,向右一步,停,转。裴臻跟着她。虽没跳过,可她学得快。此刻正低着头,看着脚下,一步一步跟着姜晏的步子。

      两个人转了一圈。

      停下的时候,裴臻抬头,正对上姜晏的眼睛。

      “臻臻,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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