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秋狝 郊游什么的 ...

  •     九月二十六,天子秋狝。

      天还没亮透,宫城正门已经列满了仪仗。

      羽林军甲胄鲜明,执戟分列两侧,从宫门一直排到朱雀大街尽头。龙武军的马鞍上挂着五色旌旗,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像一片翻涌的彩云。

      百官按品级列队。紫袍的立于前列,绯袍的次之,绿袍青袍依次向后延伸,远远望去,像一道从深到浅的色带铺在宫道上。祝青云一身紫袍立在文臣之首,腰间金玉带束得端正。姜远霆着戎装,佩刀立于武将之前,那身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威势压人。

      卯时三刻,鼓声三通。

      裴臻从宫门出来。

      她今日着了窄袖骑装,外罩一件玄色绣金的大氅,领口滚着金线缘边,腰间束一条白玉蹀躞带,带上挂着香囊、小刀与金鱼袋。发束玉冠,冠上缀一颗明珠,映着晨光璀璨耀眼。

      登上御辇时,目光扫过阶下,在队列中某一处停了一瞬。

      姜晏立在翊骑营的前列。月白骑装,腰间悬着那把改装过的小弩,弩柄的鲨鱼皮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没有佩其他兵刃,可站在一群披甲执锐的将领中,那身月白和腰间的小弩反而格外醒目。

      李遥骑马立在御辇侧后方,翊骑营百骑分列两翼,甲胄上罩了玄色罩甲,马首佩着铜铃。队伍一动,铜铃便响成一片,清脆而齐整。

      裴臻上了车后,并未放下车帘,直至姜晏被沈姑姑引到车中才落帘。

      车马缓缓启动,御辇平稳,只有铜铃和马蹄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裴臻看了她一眼:“我说怎么早上没看见人。原来是跑出去骑马了。”

      姜晏往她身边靠了靠,老实答道:“天子秋狝是大日子,我这个左卫大将军,总得露个脸吧。”

      裴臻没接话,带着两分赌气帮她理了理衣冠。姜晏随着她的手低头看看,又抬眼看着她的脸,唇角翘着,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待车队出了宫门,朱雀大街上已经挤满了百姓。御辇过时,两边人群跪伏下去,山呼万岁。

      姜晏隔着车帘听见那声音,偏头看向裴臻。

      裴臻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外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眉目映得柔和了些。

      姜晏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靠在了裴臻身上。

      裴臻没睁眼,只把身子往她那边偏了偏。

      姜晏却忽然起来了。

      裴臻给了她一个询问的眼神。姜晏语气里带了点委屈:“你这衣服太硬了,扎得慌。”

      裴臻无奈一笑,抬手脱掉了罩在外边的玄金大氅,摊开双手看着姜晏。虽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这回可以了吧。

      姜晏笑嘻嘻地靠了上去。果然舒服多了。

      车马辘辘,翊骑营的百骑紧随御辇两侧。李遥骑马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驾,确认一切安稳。

      秋狝的队伍出了长邺城,往北面的麓山围场去了。

      北麓围场,两面环山,一面临水。入了秋,山上的枫叶红了一层。山间林子密,草也深,风吹过去,草浪一层一层地翻,露出底下零星的枯黄。羽林军提前三日清了场,把野兽往山谷里赶,又在四周布了哨。

      裴臻下了车,骑上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玄色大氅在马上展开,百官和侍卫各自散开,按方位列阵,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把猎物往中间赶。

      鼓声一响,围猎开始。

      裴臻策马先行,一箭射中一头鹿。百官齐声喝彩。姜远霆紧随其后,箭无虚发。年轻将领们争先恐后,围场里箭矢破空之声不绝。

      姜晏骑在马上,腰间悬着那把改装的小弩,右臂垂着,左手里握着一支短矢,迟迟没有搭上弦。

      李遥从旁边策马过来,开口问:“晏晏,不去试试?”

      姜晏摇了摇头:“不急。”

      说完她策马往林子深处走了走。这边的草更密,灌木丛生,人少,多是小猎物。

      她在一条浅溪边勒住了马。

      溪水不深,清凌凌的,水底的卵石看得清清楚楚。溪边有几丛矮灌木,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露出底下乱糟糟的枝条。她把马拴在溪边一棵树上,自己蹲下来,把短矢搭上弩弦。

      这把弩的用法和弓不一样。弓要双臂撑开,弩只需把腰钩挂在腰间革带上,身子一沉,弦便开了。她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摸到了窍门。腰上一挂,身子一沉,弦开,左手托稳,拇指一扣。

      矢出。

      第一箭射偏了。矢擦着一只雉鸡的翅膀过去,钉在了后面的土坡上。雉鸡扑棱棱飞起来,钻进了灌木丛里。

      姜晏没急。她把腰钩重新挂好,身子一沉,第二支矢搭上弦。

      这一回她等了很久。

      灌木丛里有动静。一只赤狐从里头钻出来,走走停停,鼻子贴着地面嗅。它比雉鸡难打,跑得快,警觉。可它停下来的那一瞬,姜晏扣下了悬刀。

      矢出。

      赤狐应声倒地。

      姜晏眼睛亮晶晶站起来,走过去把赤狐拎起来看了看。箭中咽喉,干净利落。她提着赤狐往回走,又顺手射了两只雉鸡。

      傍晚,裴臻、姜晏、李遥与昭昭御帐外烤肉。

      御帐前支了一个铁架,架子底下是炭火。李遥把白日里打的野味收拾干净,串在铁签上,架在火上慢慢烤。昭昭在旁边打下手,递盐、递香料、递刀子,时不时嫌李遥翻得不够快。

      裴臻坐在一张矮凳上,天子服饰已经脱了,搭在帐边。只着了那件素色中衣,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披风,手里端着一盏酒,慢慢地抿。姜晏坐在她旁边,把白日打的那只赤狐搁在膝上,翻来覆去地看。

      “皮子不错。”李遥说,“可以硝了做条围脖。”

      姜晏点了点头,把赤狐搁到一边。

      昭昭翻着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晏晏,你今日打了什么?”

      “一只狐狸,两只雉鸡。”

      “就这些?”昭昭眨了眨眼,“没打兔子?”

      姜晏的手停了一下。

      “围场里兔子多得很,我来的路上还看见好几只。”昭昭一边翻肉一边说,“你怎么不打?”

      姜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看见。”

      “不可能。这个季节兔子最肥,草丛里到处都是……”

      李遥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想打断话题。

      昭昭没听见,还在说:“……我要是你,肯定打两只回来,烤着吃比雉鸡嫩多了。”

      姜晏放下茶盏,忽然指着铁架上的肉:“这个是不是快糊了?”

      “啊?”昭昭低头去看,手忙脚乱地翻了两下,“没有没有,火候正好。你明日给我打两只兔子怎么样?”

      姜晏撇了昭昭一眼:“不怎么样,我劝你少吃些兔子。”

      李遥看了姜晏一眼。眼中带着一点了然。这么多年,晏晏从不猎兔。

      姜晏避开她的目光,低头去拨弄炭火。

      裴臻端着酒盏,一直没有开口。可她的目光在姜晏脸上停了一瞬,又在那只搁在一旁的赤狐上停了一瞬。便把酒盏放下,伸手把姜晏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昭昭还在翻肉,李遥低头偷笑。

      昭昭的嘴仿佛一刻也停不下来,一边翻肉一边说:“上次来猎场,阿遥从马上摔下来,晏晏还挨了打。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李遥看了昭昭一眼:“别提了。”

      “怎么不能提?那次你腿断了,我守了你小半个月。”

      “我没说不让提,我是说别在陛下面前提。”

      昭昭瞟了裴臻一眼,笑嘻嘻的:“陛下才不困于此呢,你当是你啊!”

      裴臻端着酒盏,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弯。

      姜晏低头笑了一声:“我那时候胆子真大。敢逼退裴劭的猎物,还敢箭射张侑之。若是现在,怕一样都不敢。”

      火光照在姜晏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柔和。她右肩垂着,左手里还握着那把小弩的弩柄,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弩柄上的鲨鱼皮。

      裴臻偏头看了她一会儿。

      “若是现在,你也一样会做。只是手段会更高明。”

      姜晏抬头看她。

      “那时候你射张侑之,是当着一围场的人射的。若是现在,你不会射他发冠,你会让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裴臻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姜晏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

      李遥一边点头认可,一边把烤好的肉分给大家。昭昭接过肉,吹了两口,先递给裴臻。

      裴臻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昭昭又递了一串给姜晏。姜晏接过来,也咬了一口。

      火光照着四个人,铁架上的肉吱吱作响,油滴在炭火上,冒出一小股白烟。远处的围场上,还有零星的马蹄声和箭矢破空的声音。

      夜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松脂的味道。围场的秋夜很静,静到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声音。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冒出来,不一会儿便汇成银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