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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夕照入我怀 终于看见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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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臻正坐在御案后调试手里那张角弓小弩。这是李遥今早刚送来的,昨日下午才制成。李遥昨晚已经试过了,来回禀的时候说“轻巧便捷,很是够用”,裴臻知道,李遥说“够用”,便是“很好”的意思。
这弩射程大概百余步,力道也足,最适合猎取雉鸡、狐狸之类的小型猎物。若是要打鹿、野猪之类的稍有勉强,但若伏击一箭正中要害也是可以的。
裴臻正摆弄特制的三棱短矢时,沈姑姑进殿通传,说三人已到了殿外。裴臻料到姜晏会一同跟来,顺手把小弩藏到了书案之下。
“传吧。”
姜晏在前,身后跟着两个学生。
“臣等奉旨,前来见驾。”姜晏站定先开口禀报。
随后三人一同行礼:“参见陛下。”
裴臻今日心情甚好,看着殿中三人还不忘调侃一句:“哦?朕似乎没宣姜卿。”
姜晏一愣,没想到裴臻会这么问。身后两个学生听见陛下这么问,头更低了两分。
姜晏则是微微抬头,瞪了裴臻一眼。
裴臻失笑:“免礼,都起来吧。”
两个学生不知陛下怎么忽然又笑了,但心中确是放松了不少。
姜晏站起来之后,稍稍侧了侧身子,把位置让给沈约与谢清宁。
裴臻的目光在两人中游走,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谢清宁今日穿了都察院的青色官服,衬得人极清挺。眉眼间那股英气更显了几分,许是在都察院当值这些日子磨出来的,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书卷气。站姿端正,不卑不亢。
沈约站在谢清宁身侧,靛蓝官服穿得周正。裴臻很少见沈家的人,因此多看了几眼。他生得清秀,眉眼柔和,嘴角天然带着一点笑。裴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可那张脸上是沈家人的眉眼。
殿中安静许久,二人倒是沉稳,颇有几分青年良臣的样子。
“你们二人跟着老师学习朝政也有段日子了,给朕说说都学了什么。”
二人没想到陛下一开口就问到了自己头上,皆是侧头看了姜晏一眼。
“怎么?这也要老师替你们答?”裴臻话虽是责问,但语气还算和缓。
二人回过神来,谢清宁先开口:“回禀陛下,臣随老师学习,先学看人,再学看事。老师教臣,看人先看其行,再看其言。言行不一者,不可用。看事先看其果,再看其因。因果不明者,不可断。臣在都察院这些日子,循着老师的法子去看案卷,果然看出了几处从前被人忽略的地方。”
裴臻点点头,看向沈约。
“回禀陛下,臣初入朝堂,多亏老师悉心指教。考功司多年积弊,考簿残缺,条例混乱。老师教臣从底册查起,一册一册对,一案一案理。臣这几个月将积压的考簿理清了七成,查出了十三处冒滥和五处错漏。老师还教臣,考功之要不在考人,在考心。行法的人若存了私心,法再周全也是虚设。”
裴臻听完心中满意,视线转向姜晏。
姜晏听着二人的回禀,言之有物,甚为得体。她面上不显,心中却十分骄傲,像是一个种了树的人,看见树苗长出了新芽。
“学得不错,朕看也差不多可以放出去一试了吧?”裴臻这话是对姜晏说的。
姜晏身子微倾,回道:“二位大人是可造之材,学识皆在臣之上,只是初涉朝政略不熟悉。臣忝居师长之位,指点一二而已。如今既已了解,自当如陛下所说,各自到任才是。”
裴臻点头,对二人说:“你们老师这段时间甚为辛劳,你二人日后无论身居何位,定要以师长之礼敬之。”
二人皆回道:“臣得陛下栽培,老师教导,此生不敢忘。日后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与老师厚望。”
“既如此,你们俩就先退下吧。明日起到都察院和考功司任职,不必再去兵部了。”
谢清宁和沈约对视一眼,齐齐行礼:“臣遵旨。”
谢清宁听出陛下是要留老师说话,行礼要退。沈约却微微侧头看向姜晏,眼神里全是询问:“二人?那老师不一同走?”
姜晏还未来得及回应,裴臻开口:“怎么,沈卿事事都要过问你老师才行?”
沈约慌忙跪下:“陛下恕罪,臣这就告退。”
二人出殿,沈姑姑带上了殿门。
姜晏看见门关好了,笑着对裴臻说:“沈约就是这么个性子,你吓唬他做什么?”
“朕可没故意吓唬他。他那分明就是殿前失仪。”裴臻靠着椅背,嘴角带笑,“朕开口吩咐,他事事先望向你。若是旁人看来,还以为你借师长之名在笼络新臣呢。朕是帮你敲打他,姜大人不谢谢我,反而怪我吓他?”
姜晏失笑,走到裴臻身后,从后面把人环在怀里哄道:“是是是,是要谢谢你,是臣错怪陛下。”
“空口白牙,就这么谢?”
姜晏一派坦然:“那不然怎么谢?晚上陪你一起吃饭好不好?”
裴臻回头看着姜晏:“你陪我吃饭不是应当的?这能当作谢礼吗?”说着,自己却先笑了。
她今日未施浓妆,眉目间那层清冷被笑意化开了几分。日光映在脸上,衬得那双眼又深又亮,就那么随意一笑。可就是这一下,姜晏看了这么多年,每次看还是会愣住。
裴臻看着姜晏的表情:“姜大人看傻了?”
“确实,陛下天人之姿。”说罢又往前凑了凑,贴着裴臻的耳廓压低声音,“每一次看,都会为你着迷。”
裴臻没有躲。她只是偏过头,鼻尖几乎蹭到姜晏的脸颊。
“姜大人今日嘴这样甜。是不是又想要什么?”
姜晏退后半步,一脸无辜:“臣哪有想要什么。”
裴臻看着她,没有再问,只是伸手用力,把身后的人往前一带。她动作太快。姜晏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陛下怀里了。
姜晏脸红,望向殿门:“你干嘛?青天白日的!”
裴臻眼中笑意更盛:“朕尚未做什么,姜大人脸红什么?”
“你这叫没做什么?”
裴臻双手一摊:“你说我做什么了?”
姜晏伸手轻轻打了她的手掌一下:“哪里像陛下,分明是个无赖。”
裴臻听完俯身,把姜晏紧困在她与书案之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滚烫:“姜大人怕是没见过无赖。”
太阳西沉,从窗棂上一点点移过去,移到案角,移到地上,最后沉到宫墙之外。
裴臻起身,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朱笔。然后伸手把姜晏拉起来,灵巧地替她拢好衣襟,系好被扯散的官袍衣带。动作满是温柔。系好后,还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眼——满脸潮红,眼尾还是湿漉漉的。
姜晏低头看了看自己褶皱的衣袍,抱怨道:“你陪我一身新的,这件我没法穿了。”
裴臻笑起来:“好,陪你一身新的。”
说完又看她一眼。皱了的衣服实在配不上她。裴臻开口:“脱了吧。左右也该用晚膳了,皱巴巴的不好看。”
姜晏被她气笑了:“皱巴巴不是你弄的?”
“是我弄的。我多赔你几件,怎么样?”
姜晏伸手:“拿来吧。”
裴臻冲着暖阁抬了抬下巴。姜晏疑惑,看了她一眼,转身往暖阁走去。裴臻趁她转身,把书案下的小弩藏到了身后,跟着她一起往暖阁去了。
姜晏推开门,便看见一身崭新的月白骑装,平平整整地铺在榻上。
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月白底子上压着暗银的云纹,不扎眼,可日光一照,那云纹便隐隐浮出来。领口袖缘滚了一道极窄的银青边,腰间配了一条同色的蹀躞带,带上缀着几枚小巧的银扣。
姜晏两步上前,伸手摸了摸。骑装的右肩处,比寻常骑装多垫了一层薄棉,外面看不出来,可摸上去软软的,正好护着肩头。柔软又不厚重,恰到好处。
她指尖往下滑,滑到袖口时停住了。袖口的内侧,有一小片绣纹。绣了一只极小的兔子,歪头歪脑的蹲在那。针脚细密,绣得极用心,若不是凑近了看,几乎瞧不见。
她拿着衣服一转身,正对上裴臻的眼睛。
裴臻站在门口,背着手,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描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眉眼是舒展的,面上含笑的看着姜晏。
姜晏又是一愣。
裴臻背着手,低头一笑:“又来了。”
姜晏回过神来,脚步轻盈地走到裴臻身边:“什么时候准备的?”
裴臻笑而不语,把藏在身后的小弩拿了出来。
姜晏定定地看着那把弩。
弩臂是梭形的,长不过二尺,前端窄,尾端微宽,打磨得光滑。弩机嵌在中段,悬刀薄如柳叶,望山矮矮一截,刻着细密的刻度。弩柄圆而微扁,缠着鲨鱼皮,柄尾一枚铜环,环下悬着一只铁腰钩。弓弦是蚕丝绞合的,细细的,绷得紧紧的。箭槽前端搁着一支短矢,三棱镞,尾羽微张。
看着看着,姜晏嘴角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不是不高兴。是另一种东西,从胸口慢慢漫上来,漫到喉咙,堵在那里,说不出来。
裴臻是什么时候做的这把弩?是什么时候让人在新骑装的右肩垫上薄棉、在袖口绣上兔子?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在去猎场之前,裴臻已经把所有的事都想到了。她的骑装,她的小弩,她的心情。怕她难过,怕她失落,怕她到了猎场看见别人拉弓心里不是滋味。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东西准备好了,放在那里,等她推开门。
“臻臻。”
姜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只是伸手把弩接过来。
裴臻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微弯,开口调侃:“不说几句好听话给我听吗?”
姜晏鼻子闷闷的,低下头,把那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闷声开口:“怕是要哭给你听了。”
裴臻轻笑。往前一步,伸手把人拢进怀里。一只手搁在她后脑,轻轻揉了揉,另一只手环在她背上。姜晏的脸埋在她肩上,闷着没出声,可肩膀微微颤着。
裴臻偏过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放得很轻:“一把弩而已。”
姜晏闷声回:“不止一把弩。”
裴臻的手在姜晏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小孩一样。又过了一会,才声音里带着笑说:“好了,再哭下去,等秋狝时你眼睛肿了,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姜晏在她肩上蹭了蹭,闷声反驳:“你本来就在欺负我。”
裴臻轻笑,手从她后脑移到后颈,轻轻捏了捏:“那怎么办?你还要不要去猎场。”
姜晏这才从她肩上抬起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去!我得去试新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