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放榜 祝大家所有 ...

  •     第二日便是恩科放榜。放榜之后,是新科进士入朝。

      姜晏作为副主考,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坐在礼部的堂上。

      礼部大堂青砖墁地,梁柱漆色已旧,可一踏进去,便觉出一种沉沉的庄重。

      堂中匾额高悬,黑底金字,写着“礼部”二字。字是前朝名臣所题,笔力厚重,历经百年,金漆剥落了几处,反倒更见筋骨。匾下是一张长案,案后设主位,两侧各列一排太师椅。椅子木色深沉,扶手磨得光滑,椅背笔直,没有软垫,坐上去自然要挺直脊背。

      祝青云居首,姜晏次之,旁边还有几位同考官。堂下站着一排新科进士,男女都有,大宁女子可以入仕,朝中女官本就不在少数。三十七名进士,青衫皂靴,站得齐齐整整。

      姜晏坐在椅上,目光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年长,须发微白,站得端正,目光平和。第二个,年少,不过弱冠,手拢在袖中,指尖微颤,看着略带紧张。第三个,妇人打扮,三十来岁,嘴角抿起,很是沉稳……

      姜晏一边看,一边翻手边的名册。名册上录着他们的籍贯、门第、履历。她看一个名字,抬一次头,看一个人,又低下头,提笔在名册边上写几个字。

      祝青云在旁边看着,赞许点头。他知道姜晏在做什么——她在找人。

      第一个上来的年长的举子,文章老练,谈吐也稳。姜晏问了几个问题,他答得中规中矩,虽不出错,但也不出彩。姜晏点点头,在名册边上写了“沉稳”二字,便让他退下。

      第二个是那个年少紧张的,话都说不利索。姜晏温言问了两句,他答得磕绊,她便没再多问,只写了“待观”。

      第三个妇人打扮的,叫周蕴,文章做得极好,策论里有一句“治民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姜晏问她对北境边贸怎么看。她答得清楚,既有见解,又不怯场。姜晏写了“可用”。

      第四个,叫谢清宁。

      她站到堂前时,姜晏抬眼看她。

      这姑娘穿一件月白暗纹的窄袖长衫,腰间系着青玉色宫绦。乌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和入贡院那日一模一样的打扮。

      细看相貌,长眉微挑,带着几分英气。英气底下是一派从容。旁的新科进士站在堂下,或昂首,或垂眸,或攥袖,或屏息。有的骄傲,有的急于表现,有的紧张。只有她,站在那里,双眸灼灼,不闪不避,不急不躁。站在一众考官面前,神色里没有半分局促。像是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

      姜晏翻到她的名册,上面写着:谢清宁,谢氏嫡女,年十七。策论取士,排第七。姜晏心中了然,世家大族,难怪如此。

      姜晏开口问:“你那篇论去私的文章,是怎么想的?”

      谢清宁答:“臣以为,取士之弊,不在门第,不在资历,在人心。人心有私,则取士便不公。去私,不是不取门阀子弟,是不以门第为先;不是不用亲近之人,是不以亲疏为断。”

      姜晏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文章里说,贤者不避亲,不肖者不避仇。”她稍顿一下,“你出身谢氏,门阀嫡女。入了朝,满朝都知道你是谢家的人。你方才说去私,可谢家在朝中根基深厚,你若为官,可会因私废公?可会任人唯亲?”

      谢清宁没有回避。

      “回大人,臣若如此,就不来考了。”

      姜晏打量她,等着她继续说。

      “臣是谢家的人,这不错。可臣来考科举,不是靠谢家的荫庇,是凭臣自己的文章。臣入了朝,是朝廷的官,不是谢家的官。谢家的人犯了法,臣不会替他们遮掩;谢家的人有才,臣也不会为了避嫌而不用。臣文章里说‘贤者不避亲’,说的是不以亲疏为断,该用的用,该查的查,这才是去私。”

      堂中静了一瞬。

      姜晏看了她一会儿,在名册边上写了一个字——正。

      第五个,是个寒门出身,叫陆寒舟。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料子是最粗的那种,但很干净,折痕熨得平整。人很瘦,颧骨略高,眼睛很深。站到堂前时,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姜晏一眼。

      姜晏翻他的名册。陆寒舟,父早亡,母以针线养家。他自己在县学读了六年,乡试第一,会试第二十三。刑名策论,排第十。

      “你策论里写的是刑名,说‘刑者,国之绳墨。绳墨不正,则曲直不分’。你觉得如今的刑名,正不正?”

      陆寒舟答:“不正。”

      堂中静了一瞬。

      几位同考官面面相觑。这少年胆子不小。

      “哪里不正?”

      “世家犯法,多以钱赎。寒门犯法,多以命抵。同一律条,抵罪不同。这不是律法不正,是行法的人不正。”他稍停顿一瞬,接着说道,“臣若入了刑部,第一件事,就是查一查这几年以钱赎罪的案卷。”

      姜晏落笔——“刚直”。

      写完,她看着陆寒舟退下的背影,心想,这人太过耿直,会得罪人。朝堂不比刑部大堂,刑部大堂讲的是律法,朝堂上讲的是人情。他若一直是这个性子,只怕还没等到替陛下办事,就先被人参了。

      可若是磨砺得法,把这份刚直磨成一把刀。若能不卷刃,不伤己,那便是陛下手里的利刃。

      姜晏放下笔,开口:“下一个。”

      说着手又往下翻了一页,名册记的详细。

      沈约,沈氏旁支,祖父官至侍郎,父亲早逝,家道中落。乡试第三,会试第九。策论取士,排第四。

      姜晏的手指在名册上停了一下。

      沈氏。

      她抬起头,看向堂下站着的那个年轻人。靛蓝暗纹的锦袍,料子是好料子,但袖口和领缘有些发旧。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通体温润,是旧物,可佩玉的绦子已经换了新的,一看就是后配的。

      姜晏想起裴臻。先皇后便是沈氏。沈氏一族当年也是望族,可先皇后早逝之后,沈家在朝中渐渐没了声音。这些年,沈家没有出过一个像样的后辈。裴臻从不提沈家,可姜晏知道,她心里是记着的。

      她看着沈约,问得比方才几个人都细些。

      “你策论里论的是考课,说‘考课之弊,在考而不课’。怎么讲?”

      沈约答:“如今考课,只看考簿,不问实绩。京官考课,由长官评;地方官考课,由州府评。可长官未必知下属,州府未必知县令。考簿上写‘中上’,未必真中上;写‘中下’,未必真中下。臣以为,考课当以实绩为先,以民意为参,以考簿为末。”

      姜晏点头,又问:“你生于沈氏,可曾见过考课?”

      沈约顿了一下,才答:“臣祖父在世时,曾在吏部考功司任过职。臣小时候听他说过一些。”

      “你祖父怎么说?”

      “祖父说,考课之难,不在法,在人。法再周全,行法的人若存了私心,考课便成了私器。”

      姜晏听着,不自觉点了点头。

      答得周全,方方面面都想到了,且不空泛,每一条都能落地。难得的是,他提沈家的时候不回避,也不借势。他说“臣祖父在世时”,语气平淡,并非刻意彰显祖辈。

      姜晏在名册边上写——“周全,待陛下亲定”。

      写完,她又看了沈约一眼。

      这些年,沈家没出过什么人才。若这个人能用,陛下心中应当稍得安慰。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名册翻到下一页。

      三十七人看过去,姜晏在名册上一一做好批注。等最后一个人退下,堂中只剩祝青云和姜晏。

      祝青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看中几个?”

      姜晏想了想:“四个。”

      “哪四个?”

      “谢清宁,陆寒舟,沈约,周蕴。”

      祝青云点头。谢清宁是他点的第七,陆寒舟第十,沈约第四,周蕴第十二。四个都排名靠前,四个人的文章他都看过。谢清宁正,陆寒舟刚,沈约全,周蕴稳。四个人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板。

      “你打算怎么用?”

      姜晏想了想:“谢清宁去都察院。她持正,能查人。陆寒舟去刑部,他刚直,能查案。周蕴去户部,她周全,算得清楚。”

      祝青云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沈约呢?”

      姜晏沉默了一瞬:“沈约的安置,怕是要请陛下亲自定。”

      祝青云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姜晏开口解释:“他姓沈。我不知陛下对沈家是什么打算,也不知道沈约这个人,陛下想怎么用。我只能看出他周全,但看不出他在陛下心里该放在什么位置。”

      祝青云听完,看了姜晏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晏晏。”

      “舅舅?”

      “你在朝中这半年,历练得法。从前你办事,靠的是一股锐气。如今办事,靠的是眼力和分寸。方才这几个人的安排,各有各的用处,不偏不倚。沈约的事,你知道自己不能定,便交给陛下定。这个分寸,拿捏得很好。”

      姜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舅舅夸我,我都不习惯了。”

      “不是夸你。”祝青云放下茶盏,“是实话。你从前在北境,管的是兵,是仗,是敌情。那些事,靠的是胆气和决断。如今在朝中,管的是人,是事,是分寸。这些事,靠的是眼力和耐心。你如今能如此周全,这不容易。”

      姜晏一笑,没有接话。可她心里清楚——这四个人,若是用的好,将来能替裴臻撑起半个朝堂。

      祝青云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走吧,去延英殿。这几个人怎么用,还得陛下点头。”

      姜晏也站起来,把名册收入袖中。然后跟着祝青云,走出了礼部大堂。

      姜晏看着舅舅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崇文馆的明伦堂里,听周衡讲《蒙求》,那时候只知道打瞌睡。

      现在她已能坐在礼部的大堂,看人,看文章,看朝堂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