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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惆怅情难寄 小情侣闹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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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姜晏的职位,裴臻在脑子里斟酌思量了半个月。
在诸国使臣走后的第四日,内廷传出旨意:姜晏左卫大将军如故;加兵部侍郎,入兵部理事;加弘文馆学士,与天子商榷政事。
第一层,兵部。姜晏熟悉军务,在兵部任职最顺手。且姜远霆是兵部尚书,姜晏在他手下,方便教导,旁人也不会说什么。第二层,弘文馆学士。这个衔清贵,从兵部转任其他职位也方便,是一个好跳板。第三层,左卫大将军。这个职位不能丢。掌禁宫宿卫,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内宫。
三层叠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朝臣们心里都清楚,姜晏受伤,怕是不能再上阵了。皇帝想让她入朝任职,从兵部开始历练,再加一个弘文馆学士的清贵衔,这是要把她留在身边。
姜远霆和祝青云在朝中的分量摆在那儿,自然没人提出异议。
但兵部的事,比姜晏想的繁琐的多。
北境军务干脆。敌人来就打。敌人退就追。粮草够不够,马匹够不够,斥候派了几路,这些都摆在明面上,清清楚楚。
可朝中的军务不一样。武官选授要看考课、看资历、看荫补,军籍要核丁口、核逃亡、核老弱,军械要清点、要调配、要造册,驿传要排路线、要算脚力、要核开销。每一件事都有旧例,每一个旧例都有例外,每一个例外背后都站着一个人……
好的是姜远霆就在兵部。白日里,父亲带着她,一件一件教。哪个武官该升,哪个该调,哪一处的军械该补,哪一路的驿传该改。姜晏学得快,可再快也得一点一点来。
晚上回了延英殿,裴臻还要教她朝堂政务。这道折子为什么这么批,那个大臣为什么这么说话,这件事为什么要压一压,那件事为什么要抬一抬。裴臻讲得细,姜晏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裴臻便停下来,把来龙去脉再说一遍。
慢慢的,姜晏已经能在朝堂上对奏了。裴臻问什么,她答什么,条理清楚,妥帖得当。
日子这么过了几个月,一转眼,要到开科举的时候了。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恩科,意义重大。裴臻特意下旨,弘文馆学士姜晏协助礼部尚书祝青云同办。裴臻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要让姜晏从本次恩科中培养自己的班底。
若说兵部的事姜晏还好上手,科举这事她是半点都不懂。
领旨之后,她直奔礼部去找舅舅请教。祝青云倾囊相授,事事带着姜晏一起操办。从阅卷的规矩到取士的标准,从糊名的流程到誊录的要点,一样一样讲给她听。姜晏在过程中学着识人用人,受益匪浅,在朝历练这大半年,人也成熟了很多。
只是一件事,裴臻注意到了。
姜晏越来越守规矩了。
在朝堂上守规矩是应该的。可如今她私下见裴臻时,也颇为拘束。
从前她进延英殿是“我回来了”。现在她进延英殿是“臣参见陛下”。从前她累了就直接靠在裴臻肩上,现在她累了要先偷偷看看裴臻。有一次陪裴臻看折子时打了瞌睡,开口就是一句“臣失仪”,听的裴臻眉头紧锁。
从前两人私下里,她张口闭口“臻臻”的喊,现在开口便称“陛下”,偶尔叫一声“臻臻”,叫完自己都会觉得不合适。
只有深夜躺在裴臻怀里的时候,姜晏才会放下那些。她会把脸埋进裴臻的肩窝,会伸手搂住她的腰,会小声说“今天兵部的折子太多了”、“阿爹今天骂我了”、“我想吃你上次让人做的那个酥山”……可天一亮,她起身朝服,又成了那个左卫大将军、兵部侍郎、弘文馆学士。
裴臻把一切看在眼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是她一手把姜晏变成现在这样的。她让姜晏做文臣,教她在朝堂上立足。她不能怪姜晏,只能怪自己。
这种情绪憋了几个月了,终于在恩科开考前炸了出来。
今年的科举忙得差不多了,只等举子入场。姜晏作为副主考,在开考时要同举子一同入场,五日之后考完才能出来。这意味着她和裴臻要有五日见不到面。
因此裴臻选了一天大家都不太忙的日子,在暖阁中设一小宴,邀了李遥和昭昭,只等姜晏忙完回来。
沈姑姑来礼部通报的时候,姜晏正在和祝青云核对最后一份名册。她听到后,跟祝青云说了一声,便往暖阁走。
回去的路上,姜晏心里还在盘算,很久没和好友聚聚了,上次还是在醴泉坊吃火锅那次。昭昭一边涮肉一边强调她那个药圃就要种柴胡,李遥在旁边笑,还被昭昭瞪了一眼。
姜晏想着,脚步又快了几分。
暖阁的门是半敞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她走到门口,看见裴臻坐在上首,李遥和昭昭正陪着说话。殿内小宴已经摆好,显然是在等她。
可就在跨门而入时,三人一起看向了她。姜晏被看的一愣,鬼使神差地行礼问安。
“臣姜晏,参见陛下。”
人跪下去的一瞬,殿中安静了。
李遥低头不语。昭昭有点不适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臻看着跪在地上的姜晏,心中滋味难明。
姜晏的背挺得很直,跪姿标准,像是练过千百遍。也就是半年前吧,姜晏第一次在朝堂上对她行大礼时,她跪下去还偷偷抬头看裴臻,像是在问“这样可以吗”。
现在她已经跪得很自然了。
裴臻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姜晏听见了……裴臻叹出的,仿佛是灼烧她心脏的热气。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在朝堂上行礼,习惯了在裴臻面前称臣,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一个“臣子”的位置上。裴臻让她站到殿里来,让她在朝中站住脚。如今她越来越稳重,裴臻却叹了气。
人跪在那,一时竟不知要不要起来。就这么起来,似乎不合适。不起来,就这么僵持?她的膝盖钉在了地上,心里则乱成一团。
昭昭实在受不了这气氛,咳了一声:“那个……晏晏快起来吧,地上凉。”
姜晏本能地抬起头,看向裴臻。
裴臻也在看她。四目一对,裴臻极轻地垂了一下眼。
姜晏这才慢慢站起来。她低着头,不敢再看裴臻。
只听见一句:“坐吧。”
“是”,人走到桌边挨着裴臻坐下。坐得十分端正,也没着急动筷子。
昭昭看了看她,忽然开口:“晏晏,你瘦了。”
姜晏冲她一笑:“朝中事多了些。”
“再忙也得吃饭。”昭昭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吃。”
姜晏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裴臻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盏,自顾自喝了一杯。
酒是温的,入喉却辣。
这顿饭吃得有些拘谨,幸亏有昭昭。
她坐在姜晏旁边,筷子没怎么停,嘴也没怎么停。她一会儿说药圃里的柴胡终于发了芽,一会儿说李遥给她打的那个药柜抽屉太紧,拉起来费劲。李遥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给她布一筷子菜,偶尔插一句“那我改天给你修修”。
昭昭说笑的时候,姜晏也会抬头跟着笑,笑的发自内心。可其余的时候,大多低着头。
从入座到现在,她只看了裴臻两次。一次是进门行礼的时候,一次是昭昭说到北境的事,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裴臻的目光,又立刻垂了下去。
裴臻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昭昭一边吃一边说,李遥一边听一边给她布菜。昭昭连声谢都没有,吃得理所当然。
裴臻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以前。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替姜晏挑鱼刺的。在姜府的年夜饭桌上,在延英殿的暖阁里,在无数个只有两个人的晚上。姜晏也是那样,夹起来就吃。
她偏过头,看着姜晏。
姜晏正低着头吃饭,菜却没怎么动。昭昭方才给她夹的那一筷子菜,还搁在碗边上。
裴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碟子里,一根一根地把刺挑干净。
挑完了,她把碟子推到姜晏面前。
姜晏愣了一下。
抬头正对上裴臻的目光。那目光平淡,这事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姜晏看着碟子里那块鱼肉,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姜晏嚼的慢,像是在吃东西,又像是在想事情。
昭昭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还在跟李遥较劲:“我说柴胡能长,你偏说不能。你看,它不是发了芽?”
李遥给她添了半盏茶:“发了。但能不能长大可不知道。而且你浇太多水了,我替你把根松了松。”
“你什么时候松的?”
“前日。”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吗?”
昭昭瞪了她一眼,转头找姜晏帮腔:“晏晏你说,他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姜晏抬头,笑着说:“是有点宽。”
昭昭刚得意地一扬下巴。
她又补一句:“不过柴胡确实不能多浇水。”
昭昭的脸一瞬垮了下来。李遥在旁边笑起来。
昭昭转头瞪她。忽然伸手把李遥面前那碟栗子糕挪到自己跟前:“不给你吃了。”
“哎!你这人……”
裴臻坐在上首,看着她们斗嘴。一直没插话,只是一边听,一边给姜晏布菜。她夹什么,姜晏就吃什么,也不挑食。这顿饭终于热闹了起来,吃到了天黑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