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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提笔藏弓 小姜大人弃 ...

  •     昭昭来的时候,姜晏正坐在榻边,右肩的衣袍已经解开,帛带松松地搭在肩上,就等着她来拆了。

      裴臻坐在她对面,面色凝重。

      昭昭入殿,看见裴臻,刚要行礼,被她挥手制止。裴臻抬眸朝姜晏那边看了一眼,昭昭会意,把药箱放在案上,走到姜晏身边,搬了个小杌子坐下。

      “我拆了?”

      姜晏点头。

      昭昭一圈一圈绕开。这帛带缠得很规整,是今早裴臻亲手缠的,最后那个结打在肩胛骨下方,按得很平。昭昭拆到最后一圈时,动作放慢了。帛带下面是一层薄薄的棉布,棉布上很干净——没有渗血,只有药渍。这是好消息。

      昭昭把棉布也揭开。

      右肩终于露了出来。

      伤口已经养的很好了,疤是新结的,颜色带着一点暗红。周围的皮肉还是有点发紧,颜色比旁的皮肤深,筋络在皮下隐约可见。可肩头那块肌肉还是明显塌下去一块,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层。

      昭昭的指尖落在那道疤的边上,一寸一寸探着。

      虽按得很轻,但姜晏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疼?”

      “不怎么疼,倒是有些泛酸。”

      昭昭点头,手指继续往下,到肩胛骨外侧,又沿着手臂一路按下去。她动作极慢,每按一处,便停一停,似在感受筋络的跳动。按到肘弯内侧时,停得格外久些,眉头微皱了一下。

      裴臻的视线一直跟着那手再走。

      昭昭最后按了按姜晏的手腕,又让她试着抬起右臂。姜晏抬到一半,便抬不上去了。昭昭托着她的肘弯,帮她往上推了一寸,最后慢慢放下来。

      “可以了。”她松开手,把帛带重新搭回姜晏肩上,“没有拉伤,恢复得不错。”

      姜晏和裴臻都听见了这个“不错”。

      裴臻轻出一口气,面色稍霁。

      可昭昭的表情还是有些凝重。她的手搭在药箱的搭扣上,指尖在铜扣上来回蹭了两下,几次想要开口,又都没说出话。

      裴臻看着她。

      “但是——”她终于开口。

      抬头看向姜晏,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那些插科打诨,有的是医者的郑重。

      “还是那句话。以后确实不能提枪拉弓了。今日剑轻,又是左手发力,右肩承不到什么力,所以没事。可枪不一样,弓也不一样。枪要双手合力,弓要双臂撑开……这些你比我懂。”

      暖阁之中,落针可闻。

      姜晏坐在榻边,低头看了看那条垂在身侧的手臂,似乎不属于她了。

      “我明白。”

      昭昭站起来,把药箱背在肩上。走到门口,还是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姜晏。

      “晏晏。”

      姜晏抬头。

      “其实……”斟酌良久,最后还是只说了句“药放在案上了,明日我再来换。”

      说罢推门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殿中只剩两个人。

      姜晏看着自己的右肩。那条疤她其实看过很多次了——换药的时候看过,泡汤泉的时候看过,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也看过,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昭昭把那条疤从“伤病”变成了“诊断”。

      她从六岁开始摸弓,十几岁就在春猎上箭射张侑之,后来在北境用一支火箭烧了河阴仓,在宫变的夜里挽弓射杀周锴。那把弓跟了她十几年,从长邺到朔方,从朔方回长邺,每一次遇险,每一次胜仗,她都背着弓。

      以后……以后再也不能了。

      心中虽然感慨万千,但姜晏神色十分沉稳。她知道,如果她此刻露出半点难过,裴臻只会比她更难过。裴臻会自责当初让她去北境,自责没能护住她,自责她替自己挡下的那些事。

      想到这里她微抬起头,看过去。

      裴臻就垂首坐在她对面,手搁在膝上,攥得很紧。

      姜晏记忆里的裴臻是高贵的、骄傲的,抬着头的。在御阶的漫天大雪里抬头,在澄枫殿的满树红枫下抬头,连在含元殿睥睨众臣时,都是下巴微扬的。

      那是裴臻,抬着头的裴臻。

      姜晏看着她垂下去的眉眼,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尖,心口也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想把那个头托起来。姜晏起身,径直过去,蹲在裴臻面前仰着头看她。

      “臻臻。”

      姜晏对上裴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心疼,还有一样姜晏很少在她脸上看见的东西——无奈。她是皇帝,她坐拥四海,她一句话可以定人生死,可她治不好姜晏的右肩,她无奈。

      姜晏开口,语气很平淡:“我知道的,右肩不能拉弓,不能提枪,这话昭昭跟我说过不止一次了。我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事,我早就想好了。”

      裴臻的声音有点哑:“你想好什么?”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我上过战场,守过边关,夺过帅旗,杀过敌将。我这双手做过的事,够很多人做一辈子了。如今我的左手还能拿剑,右手也还能写字,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裴臻嘴唇动了动,可终究没说出话来。

      “臻臻,我们不能要得太多。”

      她伸出手,把裴臻攥在膝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紧紧握住。

      “我当将军,本来就是为了护住你。现在不能上阵了,我就换一种方式护住你。我养伤这段时间,每天都读你批过的折子,政务我也懂一些了。不做将军,就做文臣呗。”

      裴臻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姜晏握得更紧了些。

      “我小时候听人说书,那些主角儿都是出将入相,武能上马安天下,文能提笔惊翰林。我那时候就想,这些人可真厉害啊。”姜晏眼睫忽闪的看着裴臻,“现在想想,我也不是不行。”

      “武能上马安天下,文能提笔惊翰林……”裴臻重复了一遍。

      “自然!只是没想到,小时候那么不爱读书,如今倒是要从头学起。还要劳烦你当我的先生噢!”姜晏笑眯眯的看着她说。

      裴臻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稳当、温热、掌心相贴。

      “好,那我便等你做我的治世能臣。”

      姜晏仰着头,眉眼弯弯道:

      “这个你放心。我聪明的很,不会让你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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