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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诸藩朝天子 醋精上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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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安元年,季春三月,长邺城的桃花开得正盛。
朱雀大街上,自年初开朝以来,从未这般热闹过。诸国使臣的车马从四面八方汇入长邺,旌旗不同,衣冠各异,连马蹄声都带着各自的节奏。街两旁挤满了百姓,踮着脚看那些从未见过的面孔。
最先到的是新罗使臣。他们穿素白圆领袍,戴乌巾,举止温文,入城时车马整齐,连马蹄扬起的尘土都比旁人的轻些。献上的礼单写着:果下马二十匹,人参百斤,海豹皮十张。
接着是南诏。使臣一身黑底金纹的窄袖长袍,腰间佩刀,走路时刀鞘上的银饰叮当作响。他们带来了犀角、麝香,还有一张以金线绣成的地图,说是南诏王亲手所制,愿献于天子。
吐蕃的使臣最是沉默。他们着厚重的赭色皮袍,脖颈上挂着硕大的松石,步伐极稳。为首的使者面容刚毅,目光平直,不卑不亢,只将一柄镶满宝石的腰刀搁在阶前,算是献礼。
突厥的使臣来得不算早。他们骑的是高头大马,进长邺时并不下马,直到宫门外才翻身落地。为首的是个高颧深目的中年男子,腰间佩刀,进殿时目光毫不避讳地扫了一圈,只按突厥礼数抚胸躬身,并不跪拜。
诸国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于阗的使臣。
来的是一位公主。
于阗王室尉迟氏,自高宗年间便与大宁往来不绝。此番前来的公主名叫尉迟敏,是于阗王的三女儿。她身形高挑,肤色微深,一双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穿了一身朱红金线的翻领胡服,腰间系着缀满小银铃的蹀躞带,每走一步,便有极细碎的清响。长发编成数十条小辫,辫梢系着彩珠,走动时在肩后轻轻晃荡。
待到进殿时,满殿的目光更是都落在了她身上。
尉迟敏不怯。她走到阶前,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姿态从容。开口时,汉话说得极好,只带一点柔软的异域腔调:“于阗王遣臣女,贺天子即位。献玉册一函,昆仑美玉十对,玉雕仙人像一尊。”
她抬手,身后随从捧上一只朱漆木匣,匣盖打开,里头是一函青玉册,玉色温润,隐隐透光。
裴臻坐在御座之上,垂眸看着她。
尉迟敏抬首,琥珀色的眼睛正正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弯了弯,不卑不亢,从容得很。
而此刻殿外的桃花恰被风卷进来几瓣,落在她朱红的衣角上。
满殿奇珍异香,一时竟都成了她的背景。
朝贺之后的赐宴,设在麟德殿。
各国使臣按方位落座,丝竹声起,酒过三巡。尉迟敏端着酒盏,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落在姜晏身上。
姜晏今日着了戎装,坐在武将席中,右臂缠着帛带,垂在身侧。尉迟敏端着酒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开口便问:“姜将军,我听说于阗的军械,比不上大宁的,是真的么?”
姜晏转头看她:“公主殿下,于阗的刀,我见过。刃口不错,但铁质偏软,砍几回就得卷刃。”
尉迟敏不恼,反倒笑了:“那于阗的马呢?”
姜晏实话实说:“马不错。于阗马耐力足,适合长途奔袭,就是腿短了些,若是冲阵的话不如突厥马。”
尉迟敏眼睛亮了:“将军果然懂马!我这次带了两匹于阗种马,将军若得空,去看看?”
姜晏点了点头:“殿下相邀,自当前往。”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马说到弓,从弓说到鞍具,又从鞍具说到北境的斥候怎么用轻骑。尉迟敏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于阗的做法,姜晏便停下来想一想,再点头或摇头。两人共座一张矮案,一个说,一个听,偶尔相视一笑,竟像是认识多年的故交。
裴臻坐在上首,手里端着酒盏,目光一直落在她们身上。
她看着尉迟敏凑近姜晏,低声说了句什么;看着姜晏偏过头去听,嘴角微微弯起;看着尉迟敏伸手比划了一下马的高度,姜晏便笑着摇头,说“没那么高”。
裴臻把酒盏搁在案上,瓷底磕出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让身旁的女官一凛。
“陛下?”女官低声问。
裴臻收回目光,语气很平:“无事。酒凉了,换一盏。”
女官连忙换了酒来,裴臻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却又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了过去。尉迟敏正说到兴处,伸手拍了拍姜晏的手臂,正好拍在那条缠着帛带的右臂上。
姜晏微微一怔。尉迟敏也立刻察觉,连忙收回手,神色歉然:“抱歉,我——”
“无妨。”姜晏摇了摇头,把右臂往回收了收,“旧伤罢了,已经不疼了。”
裴臻看着这一幕,握着酒盏的手指慢慢收紧。
宴席快要结束时,尉迟敏端起酒盏,爽利笑道:“姜将军,明日我让人把那两匹于阗种马牵到马场,将军得空来看看?”
姜晏起身,抱拳一礼:“听凭公主殿下安排。”
尉迟敏明眸一笑,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将军客气了。叫我敏敏便好。”
姜晏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淡的声音。
“敏敏?”
裴臻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半盏残酒,神色如常。她看了尉迟敏一眼,又看了姜晏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于阗公主远道而来,是客。姜将军明日若得空,便替朕好好招待。”
这话挑不出毛病。可姜晏听出来了,“替朕”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
尉迟敏却浑然不觉,笑着朝裴臻行了个礼:“多谢陛下。”
裴臻没再看她,只把手中的残酒递给身旁的女官,转身走了。可走了没两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姜将军。”
“臣在。”
“你再替朕陪公主一会?”
姜晏心中警觉,斟酌开口:“陛下刚饮了酒,臣还是送陛下回去吧。”
裴臻没应,继续往殿外走去。
姜晏看了一眼,忙跟尉迟敏告罪:“公主殿下,臣失陪了。”说完也不等对面答话,快步跟上裴臻。
裴臻一路上没说话。姜晏问她怎么了,裴臻也不应她。
姜晏四下望了望,看见沈姑姑远远跟在后边,周围没什么人。她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勾住裴臻的手指。
裴臻站定,目视前方说:“你跟那位于阗公主仿佛甚是投机。”
姜晏愣了一下,笑着问:“臻臻,你吃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路不说话?”
“累了。”
“陛下累了,那臣服侍陛下歇息。”
“不用。”
“那臣给陛下煮个醒酒茶?”
“不用。”
“那臣——”
“晏晏。”裴臻终于转过身来,“你跟那位公主仿若是多年挚友。”
姜晏满脸挂着笑,又问一遍:“臻臻,你是不是吃醋了?”
裴臻并未回答,而是一把将人拉到自己面前,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谁是你的公主殿下?”
姜晏莞尔:“臻臻,臻臻是我的公主殿下,是我家陛下。”
“她让你叫她敏敏?”
姜晏连忙摆手,解释道:“臣可没叫,臣一直称公主殿下。”
裴臻听见姜晏唤别人“公主殿下”,心中十分不满。此刻的眼神倏地一凛,眼底霜色漫上。
姜晏无奈一笑:“陛下,那臣称呼她什么?总不能直呼其名吧?”
“你爱称呼什么就称呼什么。”裴臻说完也不等姜晏,径直往延英殿走去。
姜晏一路跟进暖阁时,裴臻已经坐在案边了。
她侧身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折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案上的灯点着,火苗安安静静。沈姑姑添完茶,便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两个人。
姜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走过去,绕到了裴臻身后,伸手从背后搂住她的肩。
轻唤一声:“臻臻。”
裴臻没应。姜晏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凑近了些,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我错了。”
裴臻翻了一页折子,还是没说话。
“我不该跟尉迟敏聊那么久。”
裴臻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呢?”
姜晏想了想:“不该叫她公主殿下。”
裴臻偏过头,不冷不热的看了她一眼。姜晏知道,这是气还没消。
“还有呢?”
还有?她搜肠刮肚,实在想不出来了。她跟尉迟敏聊的是马,是弓,是鞍具,没聊别的。
“臣……连她递来的酒都没喝。”
裴臻把折子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她拍了你的右臂。”
姜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帛带还缠着,她今天一直垂着,没怎么动。
“她不知道,无心的。”
“我知道她无心。”裴臻说,“可她拍了。”
姜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裴臻看着她:“你右肩的伤,昭昭治了多久?陈彰看了多少回?我每天看着你换药、行针、泡汤泉,养了小半年才好一些。她一个外邦公主,伸手就拍上去了。”
姜晏怔住了。
她没想到裴臻最在意的是这个。她以为裴臻吃醋,是因为尉迟敏年轻、好看、爽利,是因为她跟尉迟敏聊得投机。
可裴臻在意的不是这些。她最在意的是尉迟敏碰了她的右肩,那个臻臻精心养护了半年的右肩。
“臻臻”,姜晏松开搂着她的手,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
片刻后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肩。
“这里是你一点点养好的。我不该让别人碰。”
裴臻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姜晏的肩上,一字一句的说:
“不许称别人‘公主殿下’,也不许让别人碰你的伤处。”
“好。”
暖阁里很安静,灯花炸了一声,又暗下去。窗外的春夜很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都带着桃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