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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火锅 且看现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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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年到初八,都是休朝的日子。
延英殿里难得安静。奏折少了,朝臣不来,连沈姑姑都得了假,只在每日早晚来一趟,添灯、换茶、问一句“陛下今日可好”。裴臻说好,她便退下。
初一初二两日,两个人哪儿也没去,就窝在暖阁里。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外面虽下着雪,但里面穿一件长袍就够了。裴臻靠在榻上看书,姜晏蜷在她旁边编东西。编了拆,拆了编,半天也没编出个样子来。裴臻偶尔低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看自己的书。
到了初三,姜晏要出宫去给外祖父和舅舅拜年。
“我陪你去。”
姜晏想了一下:“你去了,祝府上下都得出来迎接,大过年的,何必闹得人家不安生。”
裴臻想了想,说:“那我在马车里等你?”
姜晏看着她笑道:“如此甚好,很是周全。”
马车停在祝府门口。姜晏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裴臻掀开车帘的一角,冲她点了点头。
姜晏跑进去,先给外祖父磕了头,又给舅舅磕了头,起身就要走。祝青云拦下她:“大过年的,急什么。吃了饭再回去。”
姜晏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祝青云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快去快去。”
堂中众人一脸疑惑。祝老太傅问:“怎么了?”
祝青云笑而不语,只让人把姜晏送到门口。
姜晏气喘吁吁跑上车,掀帘钻进去。
裴臻正靠在软垫上看书,听见她上来,头也没抬:“不是嘱咐过别急?跑什么。”
“怕你等久了。”
裴臻这才放下书,看了她一眼。姜晏的鼻尖冻得有点红,碎发被风吹得乱了几缕,贴在额角上。她伸手把姜晏额前那缕碎发掖到耳后,又替她把领口拢了拢。
“稍着风怎么办。”
姜晏笑着,往她身边凑了凑。“哪有那么娇气。”
裴臻没接话,但嗔怪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吩咐道:“去醴泉坊。”
“去醴泉坊做什么?”
“昭昭的新宅子。上回她说装好了,一直没去看。”
姜晏眼睛一亮:“对,快去看看。陛下不知道,她花了臣许多钱。我倒要看看装成了什么样子。”
裴臻嘴角微弯:“嗯,看看你的小金库都换了些什么。”
马车从祝府门口调了头,往醴泉坊的方向驶去。
雪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白的。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长邺城的街市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卖年货的摊子,红纸、灯笼、糖葫芦,新岁余韵仍在。
醴泉坊在城东,离皇城不远。这一带多是新起的宅子,住的都是朝中新贵。昭昭那处宅子原裴臻自己留的,临着一条小河,冬天河水也冻不实,河面薄冰清透,底下仍是潺潺溪水。
马车拐进巷口,远远就看见了那处宅院。
门前还立着两个人。
李遥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袍,昭昭站在她旁边,穿了一件枣红小袄,外罩李遥的斗篷,手里还攥着一个手炉。
李遥自然是认得这马车——黑漆平顶,木料扎实,虽不张扬,但任谁都看得出是显贵车驾。
二人老远便迎了上去。
待马车停下,车帘掀开。姜晏先跳下来,落地时脚步轻快,回头伸手去扶裴臻。
裴臻从车里出来。刚下了车,目光扫了一眼这处宅子,又落在门口两个人身上。
李遥和昭昭上前行礼。
昭昭笑道:“陛下、将军,快请进。里面都收拾好了。”
姜晏打量了一眼门面,点了点头:“这门面倒还不错。”
昭昭骄傲地一扬下巴:“那是,这可是我亲自定的。”
李遥侧头附在姜晏耳边,作势道:“她只是画了图样,是我盯着做的。”
昭昭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拆我台?”
李遥立刻闭嘴。
裴臻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她看了一眼门上崭新的匾额,上面写着“林宅”两个字,字是昭昭自己写的,没什么笔体,但很端正。
裴臻点了点头:“进去看看。”
四人进了门,昭昭走在最前面引路,步子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前院不大,方方正正,一条青石小径从门口通到正堂。小径两边种着几丛矮竹,竹子是今冬刚移的,虽有点蔫但都活了下来。正堂的门敞着,里面桌椅是新打的,漆色还没完全褪尽,透着一股木料的清香。
昭昭领着他们往东边那间走。推开门,是一间向阳的屋子,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得满室发亮。屋里摆着一整面墙的药柜,柜子是新漆的,抽屉上刻着药名。窗下是一张案,案上摆着脉枕、药杵、几本手抄的册子。
“药柜是我让阿遥照我的图样打的。”昭昭拍了拍那面柜子,“抽屉的排布、每味药的位置,都是按我自己的习惯定的。这样抓药不用找,闭着眼都能摸到。”昭昭颇为骄傲的介绍。
姜晏凑过去看了一眼,抽屉上刻的药名有些她认得,有些认不得。她指着其中一格问:“这是什么?”
“附子。有毒的,放最上面那排,免得被人误拿。”说完得意地一扬下巴,“我是不是很细致?”
姜晏哼了一声:“细致是细致,就是花了我不少银子。”
“你看你!又提钱!花这点钱,雇个在世华佗,你划算得很。”
姜晏默默念叨:“在世华佗也不能这么贵啊。”
几人均是低头一笑。
出了药房,昭昭又领他们去看院子。
院子后面辟出了一小块地,四四方方,用矮篱笆圈着。只是冬天没什么可种的,光秃秃一片。
昭昭指着那片地说:“开春我就种下去。薄荷、金银花、紫苏、黄连,自己能种的都自己种,省得去外头买。”
李遥在旁边补了一句:“她还想种柴胡,我说那东西咱们这边不好养。”
“怎么不好养?我查过书了。”
“你岂不知橘生淮南则橘,生于淮北则枳?”
“你懂个……你懂什么叫培育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有让谁的意思。姜晏走在后面,看了看裴臻,小声说:“这俩人,从前没见她们这么斗过嘴。”
裴臻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弯。
厨房在前院的西边,比寻常人家的厨房大了一倍。灶台是新砌的,锅碗瓢盆摆得齐齐整整。昭昭推开门,让众人看了一眼,又回头问:“你们猜我今日备了什么?”
姜晏一听吃的便来了兴致:“什么?”
昭昭一脸献宝的样子:“你们先回正厅,我收拾一下就去拿给你们看!”
四个人在正堂坐下。李遥倒了茶,先递给裴臻,再递给姜晏,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倒完自己的茶,顺手把昭昭那盏也添好茶水,又往她座位那边挪了挪。
不多时,昭昭抱着一只铜锅进来了。
那锅比寻常的锅深,中间立着一根细铜管,管子顶端是个小小的盖板。锅身擦得锃亮,铜面上映着屋里的光。昭昭把锅放在桌上,转身往锅里添水,又使唤李遥去院子里端炭。
“这叫鸳鸯锅。”昭昭看着李遥把炭倒进锅底的炉膛里,火引上来,铜管里的热气便往上冒。“中间这根管子是烟道,炭火烧在里面,从管子走烟,锅里的水就开了。两边可以放不一样的汤底,一边辣一边不辣。”
姜晏盯着那根铜管,眼睛亮了:“这倒是新鲜。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在北境的时候就想做了。冬天冷,围着锅吃热的最舒服。只是一直没机会。”昭昭顾左右而言他。
说完转身出去把备好的菜往里端——切好的羊肉、豆腐、冬笋、几样青菜,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调的蘸料。
姜晏看着那一桌子菜,又看了看那只锅,开始算账:“这锅得花不少钱吧?”
昭昭翻了个白眼:“陛下,您的大将军像是个账房。”
裴臻喝了口茶:“朕到是看朕的右郎将,现在像个给人跑腿的小厮。是吧?李郎将。”
李遥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咳咳……不是陛下让臣帮她归置宅院的吗?臣奉旨而已。”
裴臻淡笑,没接话。
昭昭也不听几人闲谈,自顾自地把锅底的火拨旺了些,锅里的汤开始冒细泡。她抬头看了一眼李遥,又看了一眼裴臻,觉得气氛微妙,连忙岔开话头:“快,先下羊肉,锅开的时候最好吃。”
姜晏已经拿起了筷子,等着锅开。
红油的那半边翻滚着,辣气往上蹿,呛得昭昭打了个喷嚏。清汤的那半边也咕嘟咕嘟地开始冒泡,飘着几片姜和葱段,香气比辣锅更柔。
姜晏的筷子第一个伸出去,直奔红油那边,只是还没到锅边,就被另一双筷子夹住了。
裴臻的筷子稳稳地架在她筷子上方,力道甚大。
“你伤口还没好全。”
“就吃两口。”
“不行。”
“一口。”
“不行。”
两人的筷子对峙了一会儿,裴臻微微侧头给了姜晏一个眼神。
姜晏迅速收手,把筷子转向清汤那边,夹了一口羊肉,嘟囔了一句:“清汤的没味道。”
裴臻没理她,用汤匙盛了一块煮好的豆腐放进姜晏碗里:“昭昭不是给你准备蘸料了吗。”
昭昭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羊肉:“看人家,再看看你,我这碗里空了半天了。”
李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羊肉,又看了看昭昭的碗,把自己的碗推过去:“那你吃我的。”
昭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姜晏吃了几口清汤羊肉,又去够辣锅。裴臻的筷子再次拦下她。
“陛下,就一口。臣总得尝尝味道吧。”
裴臻看着她,把红油锅里的肉捞了几片出来,放在自己的茶水里涮了涮,去掉辣味,再夹到姜晏碗里。
“吃。”
姜晏看着碗里那几片被涮淡了的肉,叹了口气:“臻臻,你这样我很没意思的。”
“没意思?”裴臻说,“伤口发炎有意思?”
昭昭在旁边笑出了声:“晏晏,你就认了吧。陛下这是为你好。再说了,你要是伤口发炎,折腾的还是我。”
姜晏瞪了她一眼,把那几片肉吃了。
锅里的热气越来越旺,把整个屋子都蒸得暖烘烘的。窗梁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雪景若隐若现。四个人围着那口铜锅,筷子进进出出。昭昭时不时往李遥碗里夹菜,李遥每次都说“我自己来”,但每次都把夹来的菜吃了。裴臻没怎么吃,大半时间在给姜晏倒茶、涮肉、拦筷子。姜晏吃得最多,也最不老实。
吃的差不多时,姜晏放下筷子感慨道:“咱们以后每年冬天都来这吃一顿吧。”
昭昭头也没抬:“那得给钱。”说完又补一句:“陛下自然不用,但晏晏要给钱。”
姜晏不满:“你怎么不管阿遥要钱?合着四个人吃饭就收我自己的钱?”
炭火的红光映在几人笑意盈盈的脸上。
锅里的汤还咕嘟咕嘟翻着,窗外的雪又絮絮繁繁飘落,而泥土底下的草芽,也已在悄无声息地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