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烟火年年 小狗反攻了 ...
-
吃完饭,天还早。
裴臻许多年没来过姜府了。姜晏便领着她,沿着回廊慢慢地走。走到姜晏的院子门口时,两个人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院中种了一株海棠,青砖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姜晏推门进去。屋里没人住,却一尘不染。桌上的茶具是摆好的,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窗棂上连一丝灰都没有。
裴臻站在屋中,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东墙上。
那面墙上,一共挂着十四幅画。
从姜晏六岁那年起,裴臻每年都会送她一幅画。十四年,十四幅画。每一幅画都被裱好,按顺序端正挂在墙上。第一幅是一只圆滚滚的小兔,最后一幅是她挽弓的侧影。
裴臻走过去,站在墙前。
姜晏站在她旁边,看着作画之人的侧脸。
裴臻一幅一幅看过去。
姜晏趴在案上打瞌睡;姜晏在澄枫殿里拾红枫;姜晏穿着骑装,站在马边……
裴臻在那些画前站了很久。
忽然开口:“今天不想回宫了。在你这住一晚,可好?”
姜晏笑着看她。
“每次你问我‘可好’的时候,多半已经拿了主意。”
裴臻仍是追问:“可好?”
姜晏面上笑意更浓,回道:“好。”
姜远霆夫妇知道陛下要留宿,紧张了半日。姜远霆特意调了一队亲兵,守在姜晏的院子外围。祝氏把屋里能换的东西都换了一遍,被褥是新的,茶具是新的,连灯油都换了最好的。
可两个人进了院子之后,反倒安静下来。院墙隔开了外面的动静,也隔开了君臣的礼数。这里不是姜府的正堂,也不是延英殿的暖阁。这里只是姜晏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入夜之后,两个人坐在院中。
裴臻抬头看星星。北境的星星她见过,宫里的星星她也见过。可今晚的不一样,今晚的星星是坐在姜晏的院子里看的。头顶是一片深蓝的天,星星密密匝匝地铺着。
姜晏坐在一旁煮茶。小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茉莉的香气从壶中漫出来,一点一点盈满了整个院子。
裴臻看了一会儿星星,回过头来。
姜晏正低着头扇炉火,侧脸被火光映得柔和。她扇得不急不慢,扇一下,停一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缕,被热气吹得轻轻晃。
裴臻看了一会儿,开口:“这样一方小院,住着极舒服。”
姜晏扇着炉火,头也没抬:“陛下富有四海,竟看上了臣的小院?”
裴臻嘴角噙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并非是看上了你的小院。”
她顿了顿。
“只是看上你而已。”
姜晏的手停了一下。扇子还在炉边,但她忘了扇。炉火没了风,暗了一瞬,又慢慢亮起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
裴臻看着她的耳廓一点一点染上颜色,没有说话。
姜晏低下头,把扇子重新拿起来,扇得比方才快了几分。扇了几下,又觉得这样太明显,把扇子放慢了些。可放慢了又觉得不自然。
裴臻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走到她身后。
姜晏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扇子已经被抽走了。
“晏晏在害羞?”
姜晏抬起头,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没有。是炉火烤得有点热。”
裴臻低头看她。火光从下往上照着姜晏的脸,把她那点红照得更清楚了。
“炉火烤的。”裴臻重复了一遍。
“嗯。”
裴臻没有拆穿她,只是把手中的扇子一扔,将人打横抱起。裴臻动作突然,姜晏没料到,手本能地揽住她的脖子。
姜晏的身子轻得像一捧月光。裴臻低头看她,她今日妆极淡,眉目清冷中透着几分慵懒,像从月里走出来的,偏又落在了自己的怀里。
裴臻喉咙微微发紧,也不说话,转身便往屋里去。
姜晏眼角扫着裴臻,唇角似翘非翘,声音又轻又软:“陛下要干嘛?”
裴臻抬脚将门“砰”地合上,满庭月色被隔在门外,只剩桌上一盏小灯,摇得人心也跟着晃。
裴臻低头,额头抵着她,嘴角噙笑:“你说我要干嘛?”
姜晏把脸往裴臻的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在这儿我会有点害羞。”
裴臻没接话,只将她轻轻放到床沿,低头,用唇碰了碰她微凉的额发,便觉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姜晏抬眼看她,裴臻也正垂眸相望,那双眼在灯下又深又亮,像满壶将沸的水。
裴臻抬手,指尖自姜晏眉心慢慢滑到唇上,像在描摹一件极珍重的器物:“晏晏,我有没有说过,你今夜真好看。”
姜晏一把拉过对面的人,裴臻一个不防,栽倒在床上。姜晏的声音低而认真:“说过了,但我还想再听。”她的声音染上一层暗哑,继续道:“而且,这是臣的院子,臣说了算。”
帐幔落下,掩去一室春色。外面月色再好,也终究不及帐中人半分。
这一夜,确是有些不同。旧居暖帐,炭火微红,连窗外的茶炉都似识得故人,风一吹,便簌簌地往窗棂里送香,像在遮掩什么似的。
姜晏头一回觉着,原来占上风是这般滋味。裴臻也不与她争,只由着她闹,偶尔轻笑,偶尔轻哼,像把自己都化在这满室旖旎里。
姜晏到底体力不济,不多时便伏在裴臻怀里直喘,再没了方才的嚣张。裴臻一手抚着她汗湿的后背,一手捏她耳垂,低低地笑:“你自己家的床,怎么才这点出息?”
姜晏埋着脸,也不应声,昏昏睡了过去。
天刚擦亮,姜晏就醒了。身侧的人还睡着,呼吸绵长,眉目舒展,像是做了什么极好的梦。她轻手轻脚下床,腰酸腿软,差点没站稳。
待更衣出门,晨风一吹,整个人才清醒过来。看着自小长大的院落,羞意蔓延,姜晏实在不想跟父母一起用早膳。回屋叫醒裴臻,便要回宫。裴臻半睡半醒,由着姜晏给她穿戴整齐。
马车停在侧门口,姜晏疾步钻进去,一坐定,才长长舒了口气。偏偏一抬眼,裴臻正半倚在软垫上,支着下巴看她,似笑非笑:“左卫大将军怎么落荒而逃?怕什么呢?”她声音不高,带着晨起未散的一丝慵懒,尾音轻扬。
姜晏梗着脖子,强作镇定:“陛下出来久了,宫中无人主事。”
裴臻“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道:“今日新年,宫中无事。晏晏这借口,可不太高明。”
“求求陛下别说了,臣还要脸呢。”
马车缓缓往禁宫驶去,车外冬雪渐融,车内的裴臻心情极好。
两个人到宫里时,延英殿已经在挂灯了,廊下贴了红纸。
李遥和昭昭来拜年。昭昭一进门就四处打量,说延英殿比醴泉坊那处宅子气派多了。
姜晏调侃她:“你拿陛下的延英殿跟你的宅子作比?”
昭昭连忙改口:“臣哪敢。臣的意思是,陛下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臣的宅子也是陛下所赐,臣心中十分感激。”
说完,偷偷看了一眼裴臻,见她嘴角微扬,没说什么,便放心了。目光移到姜晏身上,狠狠瞪了一眼。
李遥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两盒点心,是昭昭自己做的。
姜晏看了那两盒点心,又看了看昭昭:“就这两盒?你那宅子花了我多少银子,你就拿两盒点心打发我?”
昭昭翻了个白眼:“那是救你命的钱,不算多。”
“救命的钱也没见你少要。”
“那我下次不救了?”
李遥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昭昭回头瞪她:“你笑什么?”
李遥立刻收了笑:“我没笑啊。”
裴臻坐在案边喝茶,看着她们三个斗嘴,没插话。只是把姜晏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示意她喝茶。
昭昭眼尖,撇了撇嘴:“没眼看。”
李遥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走了,不打扰人家了。”
昭昭拉着李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醴泉坊那宅子装好了,改日请陛下和将军去看看。”
姜晏说:“你请我,得备饭。”
昭昭一笑:“臣自然会为陛下备好,算你跟着沾光了。”
姜晏还要说什么,裴臻按住她的手,冲昭昭点了点头:“改日去。”
昭昭满意地走了。李遥跟在后面,回头冲姜晏笑了笑。
那夜守岁,两人在庭中坐了很久。姜晏靠着裴臻的肩膀。
裴臻望着空着的中庭:“等开春你给我种两株茉莉。”
姜晏点了点头。
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庭中的灯火。
“臻臻。”
“嗯。”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
裴臻没有接话。她知道姜晏说的是什么——从宫变到登基,从张家倒台到姜晏受伤。这一年,她们走了很远。
“但我觉得,今年最好。”
裴臻偏头看她。
姜晏说:“因为今年,我们终于一起过年了。以后每一年,都会在一起。”
裴臻伸出手,把姜晏的手握在掌心里。
庭中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到了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