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安记》图个吉利

36、朝堂暗涌

　　裴臻回长邺那日，城门外的官道上冷冷清清，只有礼部派来的几名迎候官员。

　　倒是张柏年亲自来了。他站在迎接队列的最前面，面上堆着笑，拱手道贺：“殿下此行劳苦，陛下十分挂念。”

　　她从车上下来，微微颔首：“有劳张侍郎。”

　　张柏年的笑不变，可裴臻从他眼底扫过一丝什么东西——是审视。他在看一趟北境之行，这位殿下可有什么变化。

　　裴臻没有多留，径直入了宫，先去给雍帝请安。雍帝精神尚可，问了几句北境的军务、将士的辛劳，裴臻一一答了。最后雍帝说：“你一路奔波，早些回去歇着。过些日子，朕让礼部给你补一个接风的宴。”

　　裴臻谢恩退下。走出御书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雍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眉心皱得很深。他面前的案上，堆着一叠奏折，最上面那一份，封皮上有张柏年的名字。

　　三日后，裴臻在澄枫殿见了两个人。

　　祝青云来得最早。他如今是礼部郎中，腰杆比从前直了些，说话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殿下，臣按照您的意思，细查了近十年的科举名录。”他放下茶盏，“还真发现一件事，张柏年这十年经手的注官名单，有一个规律。”

　　裴臻看着他。

　　“凡是考第在中上以上、但出身寒门的进士，大多被分到了偏远州县。凡是考第在中中、但家中有背景的，大多留在了京畿或富庶之地。殿下，这不是考功司的正常铨选。这是张柏年在筛人。”

　　裴臻心中清楚，她接过话头：“他筛掉的是可用之人。”

　　祝青云点头：“有才学、有骨气、但不肯依附张家的寒门士子都被筛掉了。这些人被分到偏远地方，几年、十几年都回不来。朝中便永远缺这一批人。”

　　裴臻点头：“今年如何？”

　　“今年考功司换了人。张柏年年初调了一个张家的门生去做考功郎中，今年的注官名单，臣还没看到。但臣已经安排了几个人进考场，盯紧今年的新科进士。”

　　裴臻看着他：“先生做的对，今年张家只会更急。”

　　“正是，殿下如今入朝了。他们要在殿下站稳之前，先把能用的人筛走。”

　　裴臻垂下眼，想了想。

　　“你帮本宫做一件事。”

　　“殿下请讲。”

　　“盯着今年的新科进士。哪些人被筛了，哪些人被留了，他们的考第、出身、去处，你统统记下来。”

　　祝青云应下。

　　姜远霆特意晚来。他入殿时天色已经暗了，殿中点了灯。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案上：“殿下，这是臣这半年收集的证据。”

　　裴臻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翻看。

　　姜远霆站在下首，等她看完，才开口：“张柏年这三年经手的注官名单里，有十三个人，考第不够，履历不清，但都得了肥缺。臣顺着这十三条线去查，查到的是同一个人——张柏年的妻弟，周锴。”

　　裴臻神色凝重：“周锴是京畿南营副将。”

　　“对。他不直接收钱，他让张柏年的人收。收来的钱，一部分进了张府，一部分用来给南营买马、买甲、买人心。”姜远霆继续道，“臣查了南营的军械账，去年一年，南营买进的马匹和甲械，比往年多了一成。可朝廷没有拨过那么多钱。”

　　裴臻放下那叠纸：“将军是说，周锴用贪的钱养私兵。”

　　“臣不敢说养私兵。但周锴手里的南营，确实比往年壮了不少。”

　　裴臻细想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先不要动。等科举之后，一起算。”

　　姜远霆应下：“还有一事，半月前臣收到了晏晏的书信，她猜测突厥大王子恐有求亲议和的心思，怕张家以此生事，让臣早做打算。”

　　裴臻垂着眼，指尖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

　　“晏晏说对了。”

　　姜远霆看着她。

　　“张家已经动了。三日前我回京，父皇态度冷淡，还特意问了北境军务。那日张柏年的折子正摆在父皇御案之上。”

　　说到这里，裴臻语气又冷了几分：“本宫让人查过了，张柏年在折中提了边患，说北境连年用兵，耗费巨大，不如以和亲换太平。将军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姜远霆眼神一沉：“突厥刚有此意张家便知道了，要么是北境有眼线，要么就是……张柏年他跟突厥有勾结！”

　　裴臻抬起眼，看向姜远霆：“父皇虽压下了那本折子，但本宫看他那日的态度，应是在权衡——权衡储位、权衡朝局、权衡北境战局。”言及此自嘲一笑：“权衡舍出去一个女儿划不划算。”

　　“殿下。”

　　裴臻轻叹一声：“本宫没事，生在皇家哪还奢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叠证据上，张柏年的名字，周锴的名字，十三个人名。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是长邺的夜色。宫城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她开口时，目光还落在春窗外：“张柏年要推本宫去和亲。本宫就先送他张家一份大礼。张柏年这些年在吏部做了多少事，有哪些把柄可以动，哪些人已经忍不下去了，将军手里有多少，就给本宫多少。”

　　姜远霆想了想：“殿下是想在和亲之议起来的时候，用这些证据反制张家？”

　　“对。张家推本宫去和亲，本宫就查张家贪腐。他们拿‘国事’说事，本宫就拿‘吏治’说事。他们想让本宫出京，本宫总要给他找点麻烦。”

　　姜远霆领命起身要走，走到殿门口，裴臻忽然叫住他。

　　“本宫身边，缺几个能用的人。”

　　姜远霆看着她：“殿下要什么样的人？”

　　“武艺好，嘴严，能混进宫中禁军。”裴臻说，“不用多，三五个就够。悄无声息地安插进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姜远霆沉吟片刻：“臣手下有几个旧部，当年跟着臣在北境打过仗，后来退下来的。身手好，也信得过。臣可以安排他们以‘补禁军缺额’的名义入宫。”

　　裴臻点头：“劳烦将军。”

　　几日后，禁军补选六人，澄枫殿也分来了一名新侍卫。

　　此人名唤贺安，三十来岁，相貌平平，放在人群中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站在裴臻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殿下。”

　　裴臻打量他：“姜将军说你是北境退下来的。”

　　“是。”

　　“打过仗？”

　　“打过。跟突厥人打过三回。”

　　“会什么？”

　　“臣擅剑，轻功尚可，耳力极佳。”

　　裴臻看着他：“你能听出什么？”

　　“方才殿下从殿门口走到这里，走了七步。殿下的呼吸比常人慢，但比常人沉。”

　　裴臻没有接话。她看了贺安一会儿，忽然说：“你留下。”

　　夜里，裴臻独自走到窗前。

　　窗外是长邺的夜色。宫城明灯高照，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网。网的中心，是那座最高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