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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翊骑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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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臻走的那日,营门外列了仪仗。
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甲士执戟分立两侧,一直排到官道口。随行的女官早已候在车马旁,等着送公主殿下回銮。
姜晏站在将领队列里,一身戎装,背挺得笔直。甲胄压在背上,闷闷地疼。
她分不清那疼是从伤处来的,还是从别处来的,只觉得胸口憋闷,一呼一吸,扯着心。
裴臻从营中出来时,目光越过众人,只在姜晏的方向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来不及察觉。然后她收回目光,在女官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动作从容,仪态端方,看不出半分私情。
周徕庆上前躬身道:“恭送殿下。”
裴臻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诸位辛苦。北境风寒,各自珍重。”
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
可姜晏知道,“珍重”是说给她听的。
车帘落下,仪仗开道,车马缓缓驶出营门。甲士收戟,旌旗转向,随行女官依次上马。整个过程严整有序,没有一丝差错。
姜晏站在队列中,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直到仪仗的旗影没入官道尽头的灰蒙天色里。
昭昭和李遥站在她身后。过了好一会儿,昭昭才走过去,用肩膀轻撞了姜晏一下:“回去吧,影子都看不见了。”
姜晏没动,看着远方轻轻开口:“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昭昭一摊手:“得。小拉子,大文豪。”
李遥看了昭昭一眼:“什么意思?”
昭昭认真思考片刻,解释道:“在我家乡呢,女孩子和女孩子相爱,我们称之为‘拉拉’。女孩子之间的爱,你们懂吧,很细腻,很美妙。如果能用文字来展现这种美好的爱,我们一般称之为‘大文豪’。”
李遥追问:“所以……你是拉拉?”
昭昭翻了她一个白眼,没接话。
姜晏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走吧,回去了。”
裴臻走后的第二日,姜晏把李遥和昭昭叫到了帐中。
她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朔方的舆图。舆图上用朱砂标了突厥牙帐的位置,又用墨笔画了几条线,是突厥骑兵常走的几条路。
李遥站在案边,昭昭坐在榻上。
姜晏终于开口,“殿下这次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李遥问。
“我手里得有东西。”
李遥看着她。
“我现在是行军府郎将,听着好听,可手里只有三百骑。三百骑是朝廷给的,不是我的。周叔疼我,让我领兵,可那是他的兵,不是我的兵。将来若有一天,殿下需要我手里有一支能用的兵,我要能拿得出。”
李遥问:“你想自己组一支骑兵?”
“对。”姜晏说,“我自己练,我自己带,只听我的。”
李遥皱眉:“朝廷不会允许边将私募兵马。”
“不是私募,是抽调。”
中军帐中,周徕庆坐在上首,姜昀坐在他左侧。帐中挂着北境舆图,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姜晏站在帐中,抱拳一礼:“周叔、阿兄。晏晏有一事,想请两位允准。”
周徕庆抬了抬下巴:“说。”
“我想从各部抽调百余骑精锐,另立一营。”姜晏声音平稳,“北境骑兵虽多,却分属各部,令出多门。若遇急战,调遣迟缓。我想建一支轻骑,专司哨探、突袭、断后,只认军令,不认番号。”
周徕庆挑了挑眉:“只认军令。认谁的?”
姜晏没有回避:“认我的。”
帐中静了一瞬。周徕庆看了姜昀一眼,姜昀没说话,只端着茶盏慢慢转着。
周徕庆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要多少人?”
“一百,至多一百二。”
“马呢?”
“北地战马,我自己去马场挑。甲械从武库支取,粮草随营。”
周徕庆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一百轻骑,只认你的令。你这是要养私兵啊。”
姜晏神色不变:“周叔,这支兵专擅突袭,对敌会有大用处。我不瞒周叔,对我亦有大用。”
周徕庆凝眉:“姜晏,你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到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拦你。”
姜昀这才放下茶盏,看向姜晏。他看了很久,才开口:“你想好了?”
“周叔、阿兄,你们放心,我是姜家的孩子不会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只自保而已。
帐中安静了很久,周徕庆开口,语气不轻不重:“一百骑,我给你。马场随你挑,武库随你支。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
“出了事,你自己担。”
姜晏一揖到底:“谢周叔。”
姜昀低头一笑:“名字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姜晏直起身,“翊骑营。”
翊骑营刚拉起来,姜晏问李遥:“阿遥,若是你,你会怎么练?”
李遥若有所思:“人马都是从各部抽来的,各有各的习气。操练的第一步不是练本事,是练成一个整体。”
姜晏笑着看李遥:“正是如此。”
第一天不急着上马。姜晏把人聚在营中,当众立三条规矩:
第一,只认军令,不认旧主:入了翊骑营,从前是谁的部下,从此只认翊骑营的旗。
第二,令行禁止:鸣镝响即集合,号角响即上马,金锣响即收兵。违者鞭二十。
第三,同进同退:一人落马,全队停下;一人受罚,同伍连坐。
姜晏心中清楚,这三条立住,这支队伍才姓姜。
头一个月,姜晏日日泡在营中。她伤还没好全,不能亲自冲阵,就坐在马场边看。谁的马控得不好,她记下;谁的阵型跑歪了,她叫停重来。百来号人,她一个个认,一个个叫得出名字。
翊骑营的操练,最初就是奔着突袭去的。姜晏知道突厥怕什么,更知道裴臻要什么。这支兵,是黑夜里插出去的一把刀。
夜半,营中不点灯,不吹号。姜晏只让亲兵在帐外敲三下铜片,声音轻得像风碰了一下铁器。百余人摸黑起身,穿衣、束甲、牵马,全程不许出声。谁的马嘶一声,谁就被记下,次日加练。练到后来,整营出动,营中竟听不见几声马蹄。
白日练冲刺。从将台到马场尽头,一里地,十队轮流跑。姜晏掐着香计时,跑得慢的队,当日多跑三趟。练了一个月,百骑冲出去,像一道青色的线,从头到尾拉不散。
夜里练转向。不点火把,只靠月光和记忆。鸣镝一声往左,二声往右,三声回旋。马跑得正急,听见镝响就得拐,拐完了队形还不能散。头几回人仰马翻,练到后来,百骑在黑地里转个圈,回来还是整整齐齐。
成型之后,姜晏在草坡上立了十几个草人,穿上突厥兵的衣服,摆在假想的敌营位置。夜袭演练时,翊骑营从东面摸进去,只打草人,不碰旁的。打完就撤,不恋战,不追逃。练的就是“进去、打掉、出来”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中间不许多停一息。
有一回演练,一个队正打完了草人,顺手把旁边一个粮草堆也点了。姜晏当场叫停,把人叫到面前:“谁让你烧粮草的?”
“顺手……”
姜晏盯着他:“翊骑营没有顺手。军令第二条,令行禁止,违者二十鞭。你私自纵火,本将罚你十鞭。我为主帅,另十鞭,我来受。”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别人,只看着队正。可全营的人都听见了。
队正跪在地上,没有辩驳。姜晏让人取了鞭子,先打了队正十鞭,又让人打了自己十鞭。
十鞭打完,她的背又渗出血来。昭昭在营外等着,看见她出来时,脸色都变了。
姜晏没有理她。径直回到中军帐,让人把全营集合起来。
“翊骑营的规矩,我再说一遍。我说罚,就罚。我说打,就打。我若犯了,和你们一样。”
没有人说话。
从那天起,翊骑营再没有人“顺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