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安记》图个吉利

34、一别两地

　　　　天幕如墨，连星星都藏进了云里，这是后半夜最沉的时候。整个营地寂静无声，巡夜的兵士换过了一轮，此刻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姜晏睁开眼。

　　裴臻的呼吸就在耳侧，又轻又匀。她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姜晏腰上，指尖松松地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梦里也不肯放。姜晏没敢动，先偏头看了她一眼——帐中很暗，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一点微微起伏的呼吸。

　　她舍不得走。

　　可天快亮了。她不能从这里出去，不能被人瞧见。

　　她咬了咬牙，慢慢把裴臻的手从腰上拿开。那只手很轻，睡梦里没什么力气，可指尖松开的一瞬，姜晏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她借着帐外一点微光，摸索着起身。背上的伤在夜里更疼些，她动作放得极慢，先撑起半边身子，再慢慢把腿挪下榻。每一步都压着声音，可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被这深夜放大了数倍。

　　掀帘出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裴臻还睡着，呼吸仍旧很匀。只是那只方才搭在她腰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搁在了枕边。

　　姜晏站了一瞬，转身而去。

　　帐外空无一人，她拢了拢外袍，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帐中走去。

　　回来后的姜晏坐在书案后，却什么也干不进去。她算了算时辰，卯时过半，裴臻就该醒了。

　　在黑夜中坐了一会，她起身梳洗，换了一身束袖骑装，往裴臻的营帐走。还未走到门口，便看见几名女官正端着铜盆、捧着巾栉进进出出，水汽从帘缝里漫出来，混着一点皂角的清香。女官是澄枫殿的旧人，抬头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屈膝行礼：“姜大人，奴婢这就去通禀殿下。”

　　姜晏抬手止住：“我在这儿等一会儿。等殿下收拾好了，你再通禀。”

　　女官应了一声，退到一旁。姜晏就站在帐外，看着盆里的水换过一回，巾栉递进去又递出来。帐中隐约有水声。

　　风从营帐间穿过来，她拢了拢袖子，站得笔直。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女官出来，朝她点了点头：“姜大人，殿下有请。”

　　姜晏入帐。

　　裴臻已经收拾停当，坐在案后。她抬眼看见姜晏，目光在她眼底停了一瞬，那下面有一层淡淡的暗青。

　　“几时走的？”

　　“不久。天快亮才回去的。”

　　裴臻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晏晏，你非要这么小心吗？”

　　“兹事体大。军营之中人多眼杂，臣……臣以为应当小心些。”

　　裴臻没再追问。她垂下眼，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忽然开口：“明日一早，我便要回程了。”

　　姜晏心口一紧。她看着裴臻，一时竟分不清思念和分别，究竟哪个更让人揪心。

　　裴臻却先收敛了情绪，朗声道：“走吧。”

　　“去哪？”

　　裴臻拿起大氅披在身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今日没有公务。来都来了，不带我去看看你信里写的骆驼？”

　　姜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哪有这么早。集市怎么也要快晌午才开呢。殿下先用早膳，吃完之后臣陪殿下在营中转转，晌午咱们再去集市。”

　　裴臻没再说什么，只把大氅的系紧了些，率先掀帘走了出去。

　　上午，姜晏陪裴臻在营中走了一圈。看了粮仓的存簿、武库的甲械、新修的烽燧图，又去马场看了新到的北地战马。裴臻问得细，姜晏答得也细，两人在旁人面前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只在偶尔目光相接时，才有一瞬极短的温度。

　　晌午，集市开了。两人从军营后门出去，只带了李遥和昭昭。

　　四人去看了骆驼。那骆驼跪在摊子旁，嘴里嚼着干草，眼皮耷拉着，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裴臻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摸了摸它的驼峰，骆驼“噗”地喷了一口气，吓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姜晏忙伸手上前扶住她，昭昭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几人又在集市上吃了刚出炉的胡饼，喝了高昌葡萄酒，还买了一小包糖炒栗子。裴臻栗子剥得仔细，剥完一颗，顺手递到姜晏嘴边。

　　姜晏从小爱吃栗子，可耐不住性子，总是剥不好皮。小时候阿娘会把栗子做成栗子糕给她吃，后来跟在裴臻身边，都是裴臻剥给她吃。

　　姜晏张嘴接过那颗栗子，嚼的眉开眼笑：“好吃，甜糯糯。”

　　裴臻笑她：“又不是第一次吃栗子。”

　　“很久没吃了，阿遥买过几次，我总是剥不好皮，带着皮吃涩涩的，还有点苦。”

　　“阿遥不给你剥？”

　　“是要剥的，她没让。她说我剥的定然没有臻臻殿下剥的好吃，她不吃旁人剥的。”李遥一字一句把话学给裴臻听。昭昭在一旁接话道：“还得谢谢晏晏矫情，那之后阿遥剥的栗子都被我一个人吃了。”

　　李遥这话，裴臻受用的很，心里极为妥帖，手上又剥了一个，塞进姜晏嘴里：“就你会说话。”

　　四个人似是又回到了长邺，一个下午笑声不断。

　　太阳慢慢从山尖退下去，夜色一寸一寸蚕食余晖。

　　等到整个天空拉起幕布时，裴臻与姜晏坐在营帐外的草坡上看起了星星。

　　北境的星比长安亮得多，密密匝匝铺了一整片天，像是伸手就能摘到。裴臻仰着头看了很久，忽然说：“长邺看不到这么多，你还说这里的星星没有澄枫殿的好看。”

　　姜晏没接话。她偏过头，看着裴臻被星光映得柔和的侧脸。

　　“臻臻。”她轻声开口。

　　“嗯？”

　　“我也觉得今晚的星星格外好看。”

　　裴臻顿了一下，转头看她。姜晏却已经仰起脸，看着满天繁星，眼睛亮亮的，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晏晏，如果我今晚不睡，是不是明天就不会来？”

　　姜晏握住裴臻的手，指尖收紧了些，才轻声道：“明天要来。你要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