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安记》图个吉利

3、伴读

　　按惯例，皇子女六岁便入崇文馆学习经史子集、弓马骑射。只是裴臻五岁那年母后病逝，隆冬时节又大病一场。转年开春，雍帝看她身子未愈，便没让她入学。这一耽搁，就是两年。

　　这次冬至设宴，雍帝特意命重臣携适龄女儿入席，也是想为幼女选一个合眼缘的伴读。只是姜晏那日离席，雍帝并未瞧见她。

　　冬至后第二日，雍帝去了澄枫殿。

　　裴臻出来迎接。雍帝看着幼女，心中感慨万千。虽然年纪还小，但这孩子的眉眼已有四五分像她母后了。

　　雍帝与先皇后是年少夫妻，鹣鲽情深。先皇后早逝，只留下裴臻一个女儿，雍帝平日很是爱重。可帝王之爱，终究要让位于朝局。后宫主位不能空悬，不过半年，他便册立了当时的贵妃张氏为后。

　　对裴臻，雍帝是真心疼爱的，只是这疼爱里，总掺着三分对先皇后的愧疚，两分身为帝王的力不从心。

　　裴臻向雍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今日没有外人，不必多礼。”雍帝招了招手，“臻儿，到父皇身边来。”

　　裴臻走过去，站在雍帝对面。雍帝注意到她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细白得有些过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怎么这样凉？殿里的炭火不够旺？”

　　“够了。刚在院里站了一会儿，不碍事。”

　　雍帝将她的小手拢进自己掌中。男人的手掌很大，带着常年执笔握弓的薄茧，暖烘烘地裹着她的冰凉。裴臻僵了一瞬，但没抽回。

　　“你呀，和你母后一个毛病，天一冷手脚就凉。”雍帝说着，转头吩咐内侍，“去，把前几日北境进贡的貂皮挑一块最好的来，给公主做副暖手袖笼。”

　　“谢父皇。”裴臻垂眸，心里却想：母后不在了，这些话，父皇说给谁听呢。

　　入正殿坐定，雍帝问了日常起居和身体情况，裴臻一一对答，并无不妥。

　　雍帝示意内侍呈上一份名册。

　　“这是重臣家中适龄的女儿，父皇想为你选一个伴读。过了年你就九岁了，应当入崇文馆就学了。”

　　裴臻打开名册，从头看到尾，没有看见那个团子的名字。略一思索便知缘由——那一日姜晏在她殿中，错过了父皇的初选。

　　她合上名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按照往日的性子，她会谢过父皇，随父皇安排。一个伴读而已，是谁都无妨。可此刻她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红色的影子——绯色小袄，嘴角沾着糖渣，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不想选别人。

　　“父皇，”裴臻抬起头，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但音节之间比平日快了半分，“冬至宴饮那日，儿臣遇见了姜将军的幼女，年龄与儿臣相仿。儿臣与她聊了几句，觉得甚是投契。那日儿臣留了姜小姐在澄枫殿饮茶，怕是因此错过了父皇的初选。”

　　雍帝微微一顿，似在回忆，意味深长地说：“哦？姜远霆的女儿。这倒也是缘分。你母后从前便认识姜远霆的夫人。”

　　裴臻抬眼：“儿臣不知。”

　　“姜远霆的夫人祝氏，是你母后未出阁时的闺中好友。说起来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雍帝似是被封陈的旧事牵动心绪，眉目闪过一丝柔情。

　　裴臻心中微微一动。

　　“如此也好，那朕便让远霆准备一下。说起来，远霆当年也陪朕练过一阵子弓马。你如今选了他家女儿，也是巧了。”

　　裴臻垂眸：“谢父皇。”

　　这是裴臻第一次，为自己做了个选择。

　　皇帝并未下明旨，只派人去了姜府传话。姜远霆送走内侍，在原地站了片刻。

　　伴读公主，对姜家而言是恩典，也是险途。他常年驻守北境，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中妻女。如今小女儿要入宫，他这做父亲的，却不知该替她高兴，还是替她担忧。

　　思来想去，还是转身去了后堂。

　　姜府内宅安静。姜远霆只有祝氏一个妻子。祝家虽不是高门望族，却也是诗书传世的清流世家。当年祝老大人并不怎么看得上这个武夫女婿，奈何自己女儿喜欢，姜远霆又再三保证“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十余年来，二人琴瑟和鸣，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姜昀，幼女姜晏。

　　姜远霆进了后堂，祝氏正在给姜晏梳头。

　　姜晏坐不住，扭来扭去，头上两个小髻被祝氏按着才没散。

　　姜远霆在门口站了站。祝氏抬头看他脸色，知道定是有事。

　　“今日宫里来人了。”姜远霆坐下，尽量把话说得平淡，“陛下口谕，让晏晏入宫，做五公主的伴读。”

　　祝氏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姜晏猛地抬头：“是那个漂亮姐姐吗？雪里站着的那个？”

　　姜远霆点头。

　　姜晏“腾”地站起来，头顶的小髻差点散开：“我要去我要去！爹爹，我什么时候能去？”

　　“明日就去。”姜远霆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但面上不显，“入了宫要守规矩，不能像在家里这样胡闹，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姜晏嘴上应着，心思早飞了。

　　祝氏没说话，只把姜晏重新按回凳上，继续替她梳头。梳了几下，才轻声说：“五公主才八岁，一个人在宫里，也不容易。晏晏去了，多陪陪她。”

　　姜远霆看向妻子。祝氏没抬头，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听说五公主性子冷，不爱说话。晏晏，你去了别惹她烦。”

　　“她才不烦我呢。”姜晏小声嘀咕，“她对我笑了。”

　　虽说是来年开春才正式入学，但姜晏如今有了伴读的身份，入宫方便了许多。第二日一早，她便扯着父亲的袖子撒娇。

　　“爹爹，今日下朝能带我去见漂亮姐姐吗？”

　　正要上朝的姜远霆俯身刮了一下幺女的鼻子，柔声哄道：“爹爹先去上朝，等散了朝，让你母亲送你去见五公主。还有，爹爹嘱咐你多少遍了，在宫里要有规矩，要称殿下，见面要行礼。”

　　说了这些，姜远霆还是不放心，转向祝氏：“我让宫里派个教礼的女官来可好？晏晏性子活泼，我总怕她闯祸。”

　　祝氏一边替丈夫正衣领，一边说：“哪里用宫中来人。我们祝家还选不出一个礼仪周全的教习女侍？明日我就让哥哥挑个妥帖的人送来。”

　　姜远霆面色舒展，终是放心了些，拍了拍妻子的手：“如此甚好。”

　　姜晏自知道下午要去见裴臻，就兴奋得坐不住，拉着母亲就要出门：“阿娘，现在去集市还来得及！我看公主的寝殿虽华贵，却没什么好玩的东西。上次遇见得太突然，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这次我要好好选选。”

　　祝氏听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轻轻一叹：“她母亲走得早，又住在宫里，哪有人想到给她送好玩的。你既去了，便多陪陪她。”

　　姜晏用力点头：“那当然！”

　　姜晏催着母亲换好了衣裳，母女二人去了集市。姜晏喜欢的东西无非是吃的玩的，集市虽大，却也不难逛，左右不过是些零嘴和机巧玩具。

　　她一样样看过去：六博、樗蒲、长行棋……似乎都不满意。小脸正垮着，眼睛却扫到一个藤编小偶的摊位，眉目一下舒展开，嘴角也弯了上去。

　　她往前跑了两步，在摊位前站定。姜母早已习惯女儿这样，也不恼，几步跟上，站在小摊前陪她一起挑选。

　　“晏晏想送什么呢？这只小狗尾巴翘起来，很可爱。这只雀也不错，翅膀还特意染了颜色。”

　　“阿娘，我属小龙，那漂亮姐姐属什么？”

　　姜母眉色染上柔情，似在回忆：“她啊，年长你两岁，当属兔。阿娘记得，她出生的时候，阿娘还给她做过一件绣着兔子的小衣。”说到这里，她声音轻了下去。

　　姜晏见惯了阿娘温温柔柔的模样，却少见她这样出神。她不喜欢阿娘这样的神色，扯了扯母亲的手，开口打断：“那我选小兔。阿娘送过她一只，我再送她一只。”

　　姜母被女儿逗笑了：“好，你再送她一只。一只新的小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