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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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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宁十年冬至,长邺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时已积了半尺。宫城覆了一层白,更显肃穆。
这是姜晏第一次随父亲入宫。
她穿了一件簇新的绯色小袄,领口袖口滚了一圈白兔毛。是母亲从入冬就开始赶制的,针脚细密,却架不住她一路小跑,绒絮从领子边钻出来几根,随着步子一翘一翘。冻得发红的小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糖渣还沾在嘴角。
镇北将军姜远霆在后面追了一路。他今日是来赴冬至宴的,本不该带女儿来。可雍帝下旨时特意交代,家有幼女的可携女赴宴。他虽带了来,此刻却很后悔。
又跑过一道朱门,姜晏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见汉白玉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女孩。
月白织金的宫装裹着清瘦的身子,外罩一件银灰狐裘。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像从这漫天大雪里裁下来的一小片。
小小的人,却已站得极正。手拢在袖中,下颌微微扬着,眸光平静地望过来。柔软的发丝梳得规矩,耳边坠着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在雪光里泛着极淡的温润。
姜晏看呆了。
她想:这个姐姐,比画本子里的雪娃娃还好看。就是……怎么绷着脸?
裴臻也看见了那个女孩。
绯衣如火,嘴角带糖渣,头发跑得乱糟糟的,偏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裴臻身旁的宫人低声劝说:“殿下还是回去吧,今日是冬至,陛下在宫中设宴,外臣及家眷多有入宫,咱们还是别往长秋宫去了。”
镇北将军姜远霆终于追上了自家女儿,正要开口教训两句,便看见了玉阶上的女孩。他整了整衣冠,上前行礼:“臣姜远霆参见五公主殿下。”
裴臻微微点头:“姜将军好。”
此刻站在姜远霆身侧的姜晏歪头看着这位五公主,说:“漂亮姐姐怎么自己站在这?雪落在外袍上了,不快点掸掉要着凉哦。”
“晏晏,不得无理。”姜远霆蹙眉,“早上我怎么教你的?给五公主行礼问安。”
姜晏不情不愿地往前迈了一步,刚要行礼便被打断。
“不必多礼。”裴臻虚一抬手,“将军携女是来赴宴的吧。本宫就不多留了。”说完转身欲走。
“公主——”姜远霆斟酌片刻,“逝者已矣,还望殿下保重身体。”
裴臻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多谢将军。”说完便提步缓缓往寝殿走去。
“爹爹,你为什么让漂亮姐姐不要哀伤啊?她怎么了吗?”小小的姜晏扯着父亲的袖口发问。
姜远霆低头,看见自家女儿嘴角的糖渣子,一边伸手去擦,一边低声解释:“那是五公主裴臻。她母亲是先皇后,三年前冬至这日病逝了。今日……是她母亲的忌日。”
姜晏愣愣转头,看着那一行人缓缓走远。
她想看得再远一些,再清楚一些。如果视线能穿过漫天飞雪,穿过一队宫人,穿过朱墙漆门就好了。她很想再看看那个比她高一头、披着银狐暖裘的女孩。
宫宴上的歌舞,姜晏本是喜欢的。只是殿中人太多,众人饮酒寒暄,吵得很。父亲耳提面命,让她守规矩,不要乱动,更不要四处张望。从小调皮惯了的姜晏哪里受得了这个,凑到父亲耳边小声说:“爹爹,殿里太闷,我想出去透透气。”
姜远霆知道自家闺女的性子,若不让她去,指不定要在宴上给他惹什么麻烦。只得眼神示意一旁的女侍。女侍心领神会,上前俯身:“姜小姐请随奴婢来。”
出了殿门,一阵青雪吹过,冻得姜晏缩了缩脖子。她拢紧小袄,仰头问身旁的人:“姐姐,五公主的寝殿离这里远吗?我刚随父亲入宫遇见殿下,父亲同殿下说好了,若我坐不住便去寻殿下,免得在宴席上失礼给父亲惹麻烦。”
女侍虽犹豫了一瞬,却也是怕小姑娘殿前失礼给姜将军添麻烦,既是事先说好,仿佛也没什么要紧。她俯身回道:“五殿下寝宫不远,奴婢给您带路。”
说是不远,可姜晏步子小,一段宫道也走了一刻钟才到。
这座宫殿不大,却很雅致,匾额上书“澄枫殿”三个字。
女侍上前叩门,殿门缓缓打开一侧。姜晏从门缝往里瞧,恰看见裴臻还是那身装扮,站在院中的枫树下,也正往她这看。
女侍与开门的宫人说明缘由,宫人正要去回禀,姜晏却不等了,仗着自己身量小,直接从门缝挤进去,往裴臻身边跑去。
这是裴臻今天第二次看见一个红红的团子往她这边跑。
宫人紧随其后想拦一拦,可到底是高门贵女,也不知之前是否与公主有约,故而不敢用强。几息之间,小人竟跑到了裴臻面前。
宫人连忙说了情况。裴臻冷眉微蹙,开口对气喘吁吁的红团子说:“我几时与你有约了?”
姜晏坦然一笑:“就是此刻。”
裴臻一怔,似是从没遇到过如此无赖之人。
“漂亮姐姐,我走了好远,现在冷得很。”姜晏抱着双臂搓了搓。
裴臻颇为无奈,说道:“随我进殿吧。”言罢又吩咐宫人:“你去告知姜将军一声,就说她家小姐在我殿中做客。”宫人领命去办。
姜晏随着裴臻入殿。殿内暖和极了,雪映的窗纸亮堂堂的。
裴臻命人奉茶。想到了早上看见这小姑娘的时候她还在吃糖糕,想是喜甜,又让人端了一盘点心。
姜晏果然两眼放光,道谢入座就开始饮茶吃糕。裴臻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也不急着问她。半盏茶饮完,才开口:“你叫姜晏晏?”
姜晏咽下一口点心,又端起茶顺了顺,才答:“臣女姜晏,父亲母亲叫我晏晏。”
“哦。”裴臻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又问,“那你来寻我是为何?你可知擅闯宫禁是要问罪的。”
姜晏蹙眉:“漂亮姐姐不会真的抓我吧?”
裴臻看着她眉心皱起,嘴也瘪瘪的,嘴角还粘着点心渣子,忽然觉得这小团子很好逗。
她又缓缓饮了一口茶,淡淡开口:“你且说说,为何来寻我?”
姜晏抿了抿唇,低头看着手指说:“爹爹说今日是你母亲的祭日,我想来看看你。”
裴臻心头一颤。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跟她谈及此事。她声音冷了几分:“你可怜我?”
不必听回答,裴臻也知道答案。她料这小姑娘一定会否认,然后说出一堆冠冕堂皇的托词。想到这里,她心里已经开始冷笑了。
谁知姜晏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我们还这么小,没有娘亲很可怜的。从我一见你,你就冷着脸,想来是心情很不好了。”
裴臻心里起了一丝波澜。深宫之中,从未见过如此坦率之人。
她盯着姜晏的眼睛。那眼睛清亮明媚,像是一汪清泉。
“我们是初次相见吧?你觉得我心情不好,便来寻我?”裴臻说出心中疑惑。
姜晏干脆地回答:“确是第一次见。但你与旁人不一样,你生得好看,比我看过的所有画本子里的人都要好看。你若是笑笑,定然更好看!”
裴臻失笑。那笑意来得极轻,先是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接着眼尾也软了下来,最后连眉眼间常年笼着的那层霜色,都跟着散了。
姜晏第一次看见裴臻笑,只觉得殿中的炭火再暖,都不及这人的笑意暖人;窗纸再亮,也不及她的笑颜明媚。
裴臻见她不说话,只盯着自己,微微收了笑,问:“怎么?”
姜晏下意识摇头,又点头,最后才挤出一句话:“我就说你笑起来肯定好看。”
不多时,姜远霆来接闺女。
宫人通禀后引将军入殿。姜远霆站在殿外并没有进去,隔着帘子恭声道谢:“臣来接小女回家。谢殿下招待。小女素来顽劣,定然是叨扰殿下了,臣代小女告罪。”
内侍掀开厚帘,裴臻带着姜晏出来。姜远霆迅速扫一眼,看见姜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眼中带笑看着自己,他也松了口气。
裴臻开口:“姜将军不必客气。我与姜晏年龄相仿,甚是投契,是我多留了令嫒一会。”
二人寒暄几句,天色也不早了。姜远霆正要牵起闺女的手跟裴臻告辞,姜晏却没去牵父亲的手,反而是握住了裴臻的手:“殿下,我还能再来找你吧?”
裴臻少与人有这样亲密的接触,本能想抽出手,但瞬间又对上了姜晏的清眸。那双眼睛太亮了,不藏半点算计,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望着她。裴臻的心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
她松了手下的力道,轻声说:“可以。”
话一出口,裴臻也有些诧异。至少今天之前,她应该不会这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