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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锦巷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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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巷机声
第二十三章菖蒲青青
青禾从学堂回去之后,便一心扑在菖蒲纹样之上。
她家在运河支流的小河边,屋后一整片河滩长满菖蒲,一到春夏,长剑一般的绿叶直直挺立,淡紫的花穗立在叶间,风一吹,整片河滩便轻轻起伏。每日天刚亮,青禾便提着炭笔到河滩写生,细细调整花叶排布,菖蒲根部那只小青蛙暗记,反复描摹了几十遍,线条越来越流畅。
家里那台老式布机老旧,织不了繁复的花锦。青禾咬咬牙,拿出平日里纺纱攒下的积蓄,寻木匠改造机架,又托锦巷织坊帮忙,定做一套简易的花本。遇上绑扎花本、经线排布弄不明白的地方,便早早起身步行半个时辰,赶到织锦学堂请教沈从安与沈砚。
学堂里的姑娘都知晓青禾在织菖蒲锦,时常关切地问起进度。阿荞还特意把自己理好的一束碧绿色丝线送给她,说这颜色最配菖蒲的青叶。
初夏时节,河水涨起来,河滩菖蒲长得郁郁葱葱。青禾家中的织机,终于响起织锦的梭声。
一连十余日,青禾白日上机,夜里就坐在灯下查看织好的锦面,哪里纬线松紧不均,第二日上机便立刻调整。菖蒲叶修长舒展,淡紫花穗错落排布,藏在根部的小青蛙,只有迎着光亮细细看,才能够瞧见。
第一匹菖蒲锦完整落机的那日,青禾心里又喜又忐忑,早早卷好锦匹,一路快步走到锦巷织坊。
织坊院里不少织娘停下手中活计,围过来观看。碧绿的菖蒲铺在木板上,带着河滩草木清生生的气息,和织坊里往日的桃花、幽兰全然是另一种风骨。
“真好,一眼便能看见河边成片的菖蒲。”苏婉指尖轻轻抚过锦面的花穗,满眼赞叹。
沈从安俯身细细打量叶底的小青蛙暗记,微微点头:“纹样是你亲手写生画下,织也是你亲手上机,这一款菖蒲锦,完完全全属于你。”
青禾脸颊泛红,攥着衣角小声道:“我只是织着试一试,没想过能有多好。”
话音刚落,正巧一位杭州商号的管事来到织坊核对订单,一眼瞥见木板上新铺的菖蒲锦,脚步顿住,快步走上前来。
“这款花色从前从未见过!是何处织出来的?”管事伸手小心摸了摸锦面,眼底满是惊喜,“江南水乡人家,最偏爱这类河滨草木纹样,市面上少有。若是可以大批量织造,我们商号愿意定下菖蒲锦的订单。”
青禾猛地一怔,抬眼看向管事,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
沈砚笑着上前:“纹样出自学堂求学的青禾姑娘,织机安置在她家中。若是商号要货,可以直接和青禾商定。织坊可以帮忙统一供给蚕丝染料,纹样权益依旧归青禾所有。”
管事当即和青禾细细商谈价钱、交货时日。一笔订单敲定,青禾手里握着写好的契约,指尖微微发颤。她从前只靠着纺纱换些零碎银钱,从来不敢想,自己画出来的花草,也能拿到正式的绸缎订单。
消息很快传遍织锦学堂,前来求学的女子个个备受鼓舞。大家愈发敢动笔,一张张充满山野气息的草图不断送到学堂案上:山间红果、溪边野芹、停在草叶上的蜻蜓,各式各样。
有个家住山脚的姑娘,画出满山的映山红,打算回家改造织机试织;还有一名中年妇人,擅长画菜园里的南瓜花,想织一款质朴的瓜花锦。学堂的长案上,画稿堆得一天比一天厚。
织坊专门腾出一处小屋,用来摆放学堂学子试织出来的小样,做成小小的纹样陈列室。客商来到织坊订货,都可以进去看一看,相中哪一款学子的纹样,便直接和纹样的主人商议订单,织坊只从中帮忙牵线,不夺取纹样分毫收益。
湖州织坊听闻菖蒲锦一事,寄来书信十分欣喜。阿禾在信里写道,湖州学堂的学子,也画出菱角纹样,已经开始上机试织菱花锦,待到织成,会送样锦过来锦巷交换品鉴。
一日午后,学堂下课,不少姑娘留在厢房画画。青禾也来了,手里带来一小段新织出来的菖蒲锦,分给同窗们观赏。阿荞凑在一旁,拿着炭笔,试着在画纸上给菖蒲边上添几只蜻蜓。
“往后河滩上有什么,咱们都可以织上锦。”阿荞一边画,一边小声说着。
沈砚立在窗边,看着屋内伏案画画的一众女子,转头看向身侧的沈从安。
“学堂才开短短时日,就生出这么多独属于江南乡野的纹样。从前这些花草,只静静长在河边山野,无人将它们织进锦缎。如今一个个女子拿起画笔,把眼中风景留住。”
沈从安望着满桌鲜活的草图,缓缓开口:“织坊造锦,学堂造人。织机能织出丝线的锦,学堂织出人心里面的锦。”
陆景辞走进厢房,手里拿着湖州刚刚送到的菱花锦样。淡青色菱叶浮在水面,小小的菱果藏在叶下,灵秀动人。
两地学堂学子画出的纹样,隔着运河互相传递。江南的山河草木,一河两岸的织娘,以画笔为媒,木梭为线,把大地上生生不息的花草,一一织入锦中。
锦巷机声
第二十四章府台到访
入夏之后,锦巷织锦学堂的名声渐渐传出了县境。不断有更远村落的女子,背着包袱赶过来听课,有的要走上整整一日的路,只为看一看长案上各样的纹样样稿,摸一摸演示用的小花楼织机。
府台夫人偶然一次去同德绸缎庄挑选衣料,一眼看见了铺在柜上的菖蒲锦。碧绿修长的蒲叶,藏在根部小巧的青蛙暗纹,清新别致,是市面上所有名贵锦料之中,从未见过的花色。细细一问,才知晓这款锦出自锦巷织锦学堂一名农家女子之手,又听闻锦巷不收束脩传授织锦技艺,立下规矩护着织娘笔下纹样,心中十分感念,择了一日,便要亲自前来探访。
消息提前传到锦巷织坊,院里的织娘又惊又喜。沈从安叮嘱众人不必刻意铺张,织坊、学堂平日里是什么模样,便照旧是什么模样,不必刻意装点。
到访这一日,府台夫人只带了两名侍女,一身素雅的浅蓝罗衫,没有大排场的仪仗。一行人走进锦巷,远远便听见织坊连绵不绝的梭声,厢房学堂之中,还飘着炭笔摩挲宣纸的沙沙声响。
沈从安、沈砚、陆景辞,还有织坊一众织娘迎到织坊大门。
府台夫人目光先落在院中一台台起落不停的花楼织机上,织娘埋头上机投梭,各色丝线顺着织机垂落,流光盈盈。她慢慢走着,轻声问道:“听闻织坊定下规约,谁画出纹样,收益便归谁所有?”
“正是。”沈从安缓缓答话,“从前不少织娘耗尽心思画出花样,转眼便被东家拿去织造,半分酬劳也落不到画者手上。咱们立这条规矩,只为执笔的人,能守住自己笔下的花枝。”
一行人转入一旁的织锦学堂厢房。屋内长案之上,摊满各式各样的草图,菖蒲、野莓、映山红、南瓜花,全是乡野之间随处可见的草木。十来名求学的女子正低头描稿,看见来客,只是稍稍抬眼行礼,便又低头继续落笔,没有慌乱起身。
府台夫人俯身,细细翻看一张张画稿,指尖轻轻碰过一张画着南瓜花的草图,嘴角含着笑意:“寻常人家菜园里的黄花,也能想到织进锦里,心思难得。”
青禾今日恰好来学堂,听闻来人便是府台夫人,稍稍有些拘谨。府台夫人一眼认出她,笑着开口:“菖蒲锦原来是你亲手画出来,亲手织成。那日我在绸缎庄一见,十分喜爱。”
青禾脸上一红,轻轻点头。
府台夫人又去纹样陈列小屋,一间小屋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学堂学子试织出来的小样锦匹,一款一款贴着字条,写着纹样名字与织娘姓名。她挨个细看,连连点头称赞。
走访将要离去之时,府台夫人回身看向沈从安与沈砚:“女子习得一门手艺,便能安身立命。锦巷织坊与学堂做的,是一桩大好事。我备下宣纸、矿物颜料一批,送来学堂,供姑娘们描稿作画,略表我的一点心意。若是往后遇上官府之中有绸缎采办的差事,也会优先考虑锦巷织坊。”
沈从安拱手道谢:“夫人厚爱,我替学堂所有求学的姑娘谢过。我们只愿更多喜爱织锦的女子,能够安心提笔,安心上机。”
府台夫人登轿离去。没过两个时辰,几辆马车便停在织坊门口,一箱箱上好宣纸、一盒盒色彩鲜亮的矿物颜料搬运进学堂厢房。
学堂里的姑娘们围上来,看着崭新的宣纸与颜料,个个喜不自胜。从前她们大多只用廉价炭笔、粗纸作画,很少用上这般好的颜料。
“咱们可以给花草染上颜色画稿了!”阿荞伸手轻轻摸了摸一盒石绿颜料,眼睛亮晶晶的。
那日傍晚,学堂散课之后,姑娘们舍不得早早回家,围在长案旁,试着用新颜料描摹草图。青禾拿着石绿,细细给菖蒲叶片填色,笔下河滩草木,一下子鲜活鲜亮起来。
湖州织坊收到锦巷来信,听闻府台夫人到访、赠送纸笔颜料一事,全坊织娘都十分振奋。阿禾的书信很快送到,说湖州学堂的学子听闻此事,越发勤勉画稿,菱花锦已经大批量上机织造,很快便可以送样锦过来。
府台夫人的探访传开之后,锦巷织锦学堂的名气越传越远,甚至邻县都有女子托人捎信,询问学堂开课的时日。沈从安和织坊众人商议,打算每一季举办一次纹样小会,学堂所有学子,都可以带上自己的草图、织好的小样前来参展,互相品鉴,客商也可以过来挑选纹样下订单。
暮色漫进学堂厢房,油灯一盏盏点亮。长案之上,五彩颜料静静排开,一张张画纸上,江南的花草次第舒展。织坊的梭声连绵不断,和厢房内的说笑声揉在一起,飘向锦巷之外的田野与河道。
锦巷机声
第二十五章纹样小会
夏风徐徐,运河水面波光粼粼。锦巷织坊大院里外收拾妥当,第一届纹样小会便定在这一日举办。
消息早早传了出去,江南各处的客商、周边各县想学织锦的女子,还有湖州织坊赴会的一行人,都要赶来。织坊大门两侧,牵起长长的麻绳,各式各样的锦样、画稿依次悬挂起来,流云梅、山兰、野菊、春桃,还有学堂学子织就的菖蒲锦、南瓜花小样,一匹匹垂落,风一吹,彩锦轻轻晃动,满院流光。
天光大亮,客人陆续登门。各地客商背着账册,挨幅端详悬挂的锦匹,时不时伸手轻轻摩挲锦面,看中合意的纹样,便寻纹样的创作者商谈订单。远道而来求学的女子围在画稿展区,俯身细细观看花叶线条,低声讨论描稿的笔法。
不多时,运河渡口传来消息,湖州织坊的人到了。阿禾带着两名湖州织娘,捧着菱花锦样,提着厚厚一卷学子画稿走进大院。菱叶浮在青碧锦底,小小的菱角藏在叶片之下,水乡灵气扑面而来。
“一路顺风。”沈砚快步上前迎接。
“一早就上船了,就盼着今日的纹样小会。”阿禾笑着将菱花锦展开,挂到预留的展区麻绳上,“湖州学堂学子的草图全都带来了,还有几样新构思的水草纹样,想和锦巷的姐妹们一同参详。”
青禾见到阿禾,连忙上前,把自己新织的一段菖蒲锦递过去品鉴。两人并肩站在锦样前面,互相交流河边写生的心得。苏婉也过来,拿出荷花锦和湖州的白荷锦并排悬挂,一粉一白,两朵荷花遥遥相对,引得不少客商驻足观赏。
沈从安站在大院高台之上,声音平缓清晰,传遍整个院落:
“今日纹样小会,不分织坊、不分学堂,所有纹样,执笔绘画之人,便是纹样的主人。客商订货,直接和画者商议契约,织坊只做一个相聚的地方,不夺一分纹样酬劳。愿诸位笔下江南草木,都能织成锦绣,去往千家万户。”
台下响起一片轻声喝彩。
客商来往穿梭,一桩桩订单慢慢敲定。有一位客商一眼看中南瓜花锦,和画稿的妇人细细谈妥,定下不小一批货;还有人看上映山红纹样,当场预付定金。青禾的菖蒲锦又添了新的外地订单,她握着写好的契纸,嘴角一直扬着笑意。
四名小学徒忙前忙后,帮着来客递送样稿。阿荞把自己画的蜻蜓草图也挂在了展区边角,虽然还没有上机织成锦,线条稚嫩,却也有一位客商驻足细看,夸赞蜻蜓灵动,邀约她织出小样之后再来寻他。
陆景辞带着几名细心织娘守在一旁,帮忙核对契约字句,替不善文书的农家女子把合约一条条讲解明白,避开文字之中暗藏的陷阱,不让她们辛苦画出的纹样吃亏。
晌午时分,织坊备了简单的粗茶与点心,众人坐在院中树下歇息,两地织娘围坐一处,互相说起学堂授课的趣事,交换染丝、绑扎花本的窍门。湖州织娘说起南湖菱,锦巷的织娘谈起河滩菖蒲,都是日日看得见的风物,画到纸上,织上锦面,便成了独一份的花色。
“从前织锦哪有这般光景。”张老伯端着一碗凉茶,望着满院悬挂的锦绣,感慨不已,“早年织户藏起画稿,关紧院门,生怕旁人看上一眼。如今大家把图样全都亮出来,互相品鉴,互相学习,花样反倒越画越多。”
午后日头稍稍柔和,不少远道赶来的女子进到织锦学堂厢房,观摩长案上的颜料与画稿,询问入学听课的规矩。还有人进到织坊机房,静静看着织娘踩机投梭,亲眼见识花楼织机织造提花锦缎的全过程。
一日的纹样小会渐渐走向尾声。客商带着谈妥的契约陆续告辞,远道求学的女子也结伴踏上归途,相约下次学堂开课再来。湖州一行人还要在锦巷停留两日,留下来细细交流织造技艺。
夕阳斜斜落进织坊大院,悬挂的锦匹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众人动手,慢慢将锦样从麻绳上取下来。
沈砚立在院中,望着还在收拾画稿的织娘与学子。
“一场小会,便生出这么多新的约定。原来把所有花枝摊开相见,不是彼此争抢,而是一同开出更多的花。”
沈从安走到她身侧,手里拿着厚厚一叠今日新定下的纹样订单清单,眉眼舒展:“往后年年都办纹样小会。江南两岸的织坊、学堂,都可以携纹样赴约。山河草木无穷无尽,织娘们的画笔,便永远不会停下。”
晚风穿过大院,还残留着丝线与宣纸淡淡的气息。织机安静立在机房之中,只待第二日天明,梭声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