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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锦巷机 ...

  •   锦巷机声

      第二十章岁暮分红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野菊锦一批批织好打包,装上运河商船送往江南各处。湖州那边依照商定的技法织出芦花锦,白茫茫芦絮浮在青灰锦底,做成秋日斗篷,风雅保暖,一上架便被江南各地的客商看中。

      转眼便到岁末。

      运河上的商船渐渐减少,河面的风带着刺骨寒意,织坊里的织机依旧按时起落,只是大多改为织造厚实的冬锦。描稿房的长案上,新的纹样草图暂时收叠起来,全院上下忙着清点这一年的账目。

      陆景辞带着两名细心的织娘,埋首在账房之内,一笔一笔核算全年进出:蚕丝染料采买的支出、各地商号交付的订银、各家织娘的工钱、纹样创作者的分红,条分缕析,记得清清楚楚。

      织坊大院贴出告示,定于腊月初八发放工钱与红利。

      腊月初八这一日,天刚蒙蒙亮,织坊大院便热闹起来。院子正中摆着长木案,一包包用红纸封好的银锭整齐排列,一旁放着厚厚的名册。几十名织娘早早赶来,身上穿着干净的布衫,脸上藏不住期待。

      沈从安立在长案前方,声音温和清晰,传遍整个院落。

      “今年一整年,多谢各位日夜上机,执笔描花。流云梅、山兰、鸢尾、桑花、荷花、野菊,还有湖州互通而来的芦花锦,一款款织出来,顺着运河送往江南大小城池。今日先发按月的工钱,余下盈利,按照入坊之时定下的规矩,依每个人出力多少、纹样分红一一分发。纹样的酬劳单独结算,画稿是谁的,这份银子便交到谁手上。”

      名册依次念起名字。

      苏婉上前,除了织工的工钱,还拿到荷花锦的纹样红利,捧着红纸包的银两,指尖微微发烫:“从前我在别的织坊画画,图样交上去,东家拿去织造,我半分好处都得不到。今日能拿到这份银子,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四名小学徒虽然年纪小,平日里绕丝理绪,还一同画出桑花纹样,也分到属于她们的一份桑花锦红利。阿荞紧紧攥着红纸包,眼睛亮晶晶的,跑回沈家小院,拿给沈母看。

      织娘们依次领完银两,个个脸上带着笑意,互相低声说着,打算拿这笔银钱给家里添置新衣、采买过年的米粮。

      张老伯捋着胡须站在一旁,望着满院欢喜的织娘,转头对沈从安笑道:“一年之前,谁能料到锦巷会是这般光景。一桩官司,闯出一条生路,咱们织锦人,终于能靠着自己笔下花枝堂堂正正过日子。”

      陆景辞将最后一笔账目核对完毕,合上账簿,走到沈砚身侧,轻声说道:“湖州那边也捎来信,湖州织坊近日也要分发岁末红利,阿禾拿到了芦花锦纹样的分红。”

      沈砚望着院中说笑的织娘,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白日的分红事宜忙完,织坊放了几日年假,织娘们可以回家置办年货,院子里十几台花楼织机静静立着,丝线整齐收纳进库房,只留两人值守。

      暮色降临,沈家小院灯火亮起。

      堂屋的木桌上,沈母备好了一桌简单的年夜饭,几碟小菜,一壶温好的米酒。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沈从安端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沈母、沈砚,还有坐在一旁的陆景辞。

      “回想去年岁末,沈家还困在纹样被盗的官司之中,日日悬心,生怕一身织锦手艺就此埋没。谁能想到一年光景,锦巷织坊立起来,几十位织娘一同上机,江南织坊互通纹样,还有几个小姑娘入了门,学着执笔织锦。”

      沈母轻轻叹息,眼底含着笑意:“这一路,实在不容易。多亏了砚儿,多亏陆公子费心帮着梳理文书契约,还有巷子里一众织户不离不弃。”

      沈砚捧着温热的茶杯,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巷子里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偶尔传来几声织机轻响,是舍不得停下梭子的老织工,还在赶织少量订单。

      “从前我只以为织锦,只是守住一台织机,织出好看的料子。如今才懂,织锦织的从来不止丝线。织的是织娘笔下的心意,是大伙安稳的生计,是一代一代往下传的手艺。”

      几人闲谈这一年一桩桩旧事:公堂之上和赵家对峙、第一批流云梅送到同德绸缎庄、阿禾冒险取出锦样、小学徒画出桑花锦、织坊破土动工、荷风入锦、秋菊盛开,一桩桩一件件,仿佛昨日才刚刚发生。

      夜深,外面飘起细碎的小雪,薄薄一层落在院墙的瓦顶之上。

      年夜饭过后,沈砚独自走到小院廊下,抬眼望向织坊的方向。大雪无声,将锦巷的屋瓦轻轻盖上一层素白。

      陆景辞走出来,立在她身侧,一同望向远处织坊大院的轮廓。

      “来年,还有很多花草等着咱们织。”沈砚轻声开口,“春桃、秋桂,还有山野之间许许多多不曾织上锦面的花枝。织坊还可以再多收几个喜爱织锦的学徒,周边村落的女子,想学手艺的,都欢迎过来。”

      “运河通航,湖州织坊的书信还会源源不断送来。”陆景辞缓缓道,“江南更多织坊,都在学着锦巷的法子,登记纹样,护着织娘的心血。”

      屋内传来沈从安唤她的声音,要一同整理来年想要试织的纹样草图。沈砚应了一声,转身往堂屋走去。

      屋内油灯明亮,画纸铺满半张长桌,一丛丛待画、待织的花枝,静静等候来年春日。

      锦巷的织声,熬过寒冬,待到春风一吹,便会再次轰轰烈烈响起来,一针一线,织尽江南四时风光。

      锦巷机声

      第二十一章春桃初绽

      一宵薄雪,伴着东风慢慢消融。瓦檐的冰棱滴滴答答淌着融水,锦巷外头的桃林,枝桠上悄悄鼓出点点花苞,春风一日暖过一日。

      年假结束,织坊重新开坊。十几台花楼织机再度响起连绵不绝的梭声,库房里备好新一年入春的蚕丝,染坊送来桃红、嫩柳色的染料。报名学艺的女子比去年更多,沈从安与沈砚细细挑选,又收下六名新学徒,有锦巷本巷的姑娘,也有从几十里外的村落赶来,一心想学描稿织锦的农家女子。

      描稿房的长案上,最上头摊着一张新画稿,是织坊几名织娘结伴去城外桃林写生画下的春桃。枝桠舒展,数朵桃花半开半敛,还落了两三片新生的嫩柳叶。大伙商量许久,选定一只小小的蜜蜂藏在桃花瓣底当作独有的暗记,春日蜂逐桃花,最合景致。

      “春桃锦用偏细的春蚕丝,料子轻薄,适合春日的长衫、裙衫。”沈砚指尖抚过画纸上粉嫩的花瓣,细细和织娘们敲定纬线配色,“桃红不要过重,要像郊外野桃的淡粉,再添一点柳芽的嫩绿色,鲜活柔和。”

      绑扎花本的活计紧锣密鼓铺开,老织工带着新来的学徒理线、牵经。去年的四名小学徒如今已经十分熟稔,阿荞带着几个新师妹,帮着分拣各色丝线,时不时凑到画案边上,盯着春桃的草图细细描摹。

      这一日上午,自湖州来的快船抵达渡口,捎来厚厚的一封书信还有一卷纹样草图,是阿禾寄来的。

      沈砚拆开书信,面上漾开笑意。湖州织坊入春打算织造一款碧桃锦,花色比锦巷的野桃更浓一些,还画了一整幅春溪草长的纹样。阿禾在信里说,待到桃花盛放之时,湖州织坊打算派人坐船过来,两边织坊相约在运河边的桃林相会,一同看桃花,互相交流春锦织造的诀窍。

      “太好了!”沈从安看过书信,笑着对满院织娘说道,“待到桃花开盛,咱们备好春桃锦的样匹,等候湖州的友人。”

      织坊里的气氛愈发轻快,人人都盼着春日这场相会。

      春桃锦上机试织这一日,春风穿进大院,院角的柳枝随风摆动。手艺最好的织娘坐上织机,踏板起落,经线一开一合,淡粉色的纬线穿梭其间,一朵桃花慢慢在锦面上浮现,瓣底细小的蜜蜂暗纹,一梭一纬静静织入。

      试织的锦匹落下织机,铺在长木板上。春风拂过锦面,满纸桃花仿佛迎风欲开。织娘们围上前,一声声赞叹。

      “像是把城外整片桃林,裁了一枝织在了锦上。”苏婉伸手轻轻拂过锦面上的柳叶,眼底满是欢喜。

      春桃锦的样锦送到同德绸缎庄,刘掌柜一见便十分喜爱,立刻把样锦送往杭州商号。春日本就是花色锦缎热销的时候,商号很快回信,定下大笔春桃锦的订单。织坊分出三台织机,专门织造春桃锦,梭声不停,粉艳的花枝一寸寸铺满锦面。

      日子一日日推移,城外桃林的花苞次第绽放,漫山遍野一片粉云,风一吹,落英便飘飘扬扬洒向地面。

      约定相会的日子到了。沈家与织坊几位织娘,带上春桃锦样匹,早早去往运河渡口等候。不多时,远方水面出现一艘客船,阿禾带着两名湖州织坊的织娘立在船头,远远便朝着岸上挥手。

      一行人相见,满心欢喜,一同去往城外桃林。

      桃林之中繁花满枝,落英铺了薄薄一层地面。众人寻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下,各自拿出两地春日的纹样画稿铺展。湖州带来碧桃锦的样料,花色浓丽,和锦巷淡雅的野春桃放在一处,一浓一淡,各有风姿。

      “湖州多碧桃,咱们锦巷城外是山野单瓣桃,同样是桃花,织出来,气质全然不同。”阿禾一边展开碧桃锦,一边笑着说道。

      沈砚把春桃锦递到湖州织娘手中,几人轮流翻看,互相探讨春蚕丝上机容易断丝的应对法子,交换染制嫩柳色丝线的诀窍。四名小学徒跟着一同前来,在桃林边上捡拾飘落的桃花瓣,夹进自己的画本之中,想用作往后画稿的素材。

      陆景辞坐在一旁,把两地商议好的约定一一记下:往后每季互通一款新纹样,锦巷春桃锦运往湖州代售,湖州的碧桃锦交由同德绸缎庄销往苏杭。两地织坊的学徒也可以互相往来,交换学习织造技法。

      沈从安望着满林盛放的桃花,缓缓开口:“从前织锦人,大多守着自家织机闭门做活,怕手艺外流、纹样被人偷走。如今江南织坊互通有无,你把花枝送来,我把图样送去,才能织出更多好看的锦。”

      日头渐渐西斜,桃花的影子拉得悠长。众人收拾画稿与锦样,动身返回锦巷。阿禾一行人会在锦巷小住几日,进到织坊里面,实地看一看春桃锦上机织造的全过程,手把手和织娘们交流织造心得。

      暮色将至,织坊大院里的织机依旧还在响动。春桃锦源源不断织出,打包捆好,只待商船启运。描稿房的长案上,织娘们已经开始构思下一款纹样,有人想画春燕,有人想画漫地的二月兰。

      晚风裹着淡淡的桃花香气飘进织坊,彩丝悬在织机之上随风轻晃。江南两岸春风浩荡,花枝年年如约绽放,织娘手中画笔不停,木梭不停,一季又一季的春色,都将一一织入柔软的锦缎之中。

      锦巷机声

      第二十二章织锦学堂

      春桃锦顺着运河一路销往苏杭,订单源源不断。客商见到一淡一浓两款桃花锦,都赞不绝口,不少人特意提前预定来年的春款花色。织坊之内三台织机日夜轮换织春桃,库房里一匹匹织好的锦堆叠整齐,等着商船装运。

      桃林相会过后,湖州一行人返程,阿禾临走之时,还留下好几幅湖州春日花草草图,送给描稿房的织娘们参考。

      一日午后,织坊众人忙完上午的织造,聚在院中纳凉闲谈。苏婉望着描稿房里埋头画画的学徒,缓缓开口。

      “咱们织坊里面的织娘能学画稿、学绑扎花本,可周边村落还有许多女子,家中只有老式布机,不曾见过花楼织机,想学习描花样,却没有门路。若是能开一处学堂,定期开课,教想学的人认丝、描花,岂不是好事?”

      这话一出,院中不少织娘纷纷附和。

      沈从安眼底一亮:“我心中也有这个念头。织坊只收纳能入坊做工的织娘,名额终究有限。若是开办织锦学堂,不必入坊做工,不管远近,但凡喜爱织锦的女子,都可以前来听课。想学描稿便学描稿,只想学理丝染线,也可以来听。学会之后,想进织坊做工也好,回家自己置办织机独做,全都随心。”

      “学堂不收束脩?”一名织娘轻声问道。

      “不收。”沈从安点头,“咱们当初开织坊,本意便不是只为一门富贵,是想把织锦的本事散开,让更多握得住画笔、捏得住木梭的女子,有机会画出自己的花枝。学堂的笔墨、样锦,都由织坊一并供给。”

      陆景辞细细思索片刻,缓缓补充:“学堂之中,一定要反复讲明纹样的规矩。学子自己画出的花样,归属仍旧是她本人。就算在学堂画出草图,往后拿去自家织机织造,纹样也是归创作者所有,织坊不会取用。学堂只传技法,不夺图样。”

      “这一条最要紧。”沈砚应声,“很多女子不敢动笔,便是怕辛辛苦苦画好的图样,被旁人拿去。把这条规矩放在学堂第一条,前来求学之人,才能安心落笔。”

      学堂的地点,便选在织坊一旁闲置的两间厢房。一间作为描稿课室,摆上长长的木案,炭笔、宣纸整齐摆放;另一间摆放小型织机,用来演示踩踏板、投梭的基础手法。

      开办学堂的消息,很快传到锦巷四周数十个村落。

      消息传开的头几日,不断有女子寻来织坊打探。有的已经会织布,一心想学织锦;有的从未碰过织机,只是自小爱画画,想来学学描摹花草;还有几位母亲,带着十来岁的小姑娘过来,想让孩子早早接触描花。

      开课第一日,厢房之中坐了满满一屋子女子,年纪从十来岁到四十余岁都有。

      沈从安主讲描稿,从最简单的花叶线条教起,教大家如何去野外观察花草的姿态,怎么给纹样设计独属于自己的暗记。沈砚上机演示花楼织机的踩机、投梭的力道,一点点拆解织造的步骤。苏婉还有织坊里面手艺娴熟的织娘,轮流过来授课,教理丝、分色、染线。

      四名旧学徒也常常跑到学堂帮忙,帮新来的学姐学妹分发纸笔,带着她们辨认各色蚕丝。阿荞最爱守在小织机旁边,给新来的姑娘演示最简单的投梭,说起话来有模有样,像个小小的先生。

      学堂开课之后,织坊大院日日都格外热闹。白日织娘正常上机织造,厢房里传来授课的说话声、炭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到了午后下课,求学的女子三三两两结伴,去往城外田野、河边写生,采下野花夹进画本。

      不过月余,学堂之中已经有人画出了完整的纹样草图。邻村一位名叫青禾的女子,常常去河边看菖蒲,画出一丛菖蒲,还在菖蒲根下藏了一只小小的青蛙当作暗记。草图交到沈从安手中,他细细看过,十分赞许。

      “线条虽然还有些生涩,却生机盎然,是亲眼站在河边看见菖蒲,才能画出来的模样。”

      青禾听见夸奖,脸颊微微发红:“我家里有一台旧织机,学会之后,便想回家试着织菖蒲锦。”

      “只管放心去织,纹样是你的。”沈砚笑着对她说,“若是绑扎花本遇上难处,随时再来学堂问我们。”

      湖州织坊听闻锦巷开办织锦学堂,很快送来书信,十分欣喜。阿禾在信上说,湖州那边也打算效仿,开设学堂,教周边女子描花织锦,两地学堂还可以互相交换学子画出来的草图,互相参考。

      一日傍晚,学堂散课,求学的女子陆续动身归家。沈砚站在厢房门口,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陆景辞。

      “从前我只想着沈家一台织机,护一家人衣食。后来有织坊,收纳几十名织娘。如今学堂一开,方圆村落的女子都可以过来学艺。原来手艺这样传出去,会生出这么多不一样的花枝。”

      沈从安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学堂学子刚刚上交的草图,有山间的野莓、水边的菖蒲,还有几只掠过河面的春燕。

      “一株桃树,能开出无数朵桃花。一门织锦手艺,也能画出千千万万不一样的花样。织坊织的是锦,学堂传的是画笔与梭子。”

      晚风穿过厢房的窗棂,吹起案上一张张画稿。织坊里面连绵的梭声,和学堂里残留的笔墨香气融在一起,飘在锦巷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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