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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锦巷机 ...

  •   锦巷机声

      第十六章桑花新锦

      春日的桑园就在锦巷外头,一到时节,满树桑花细碎,淡白一簇簇藏在绿叶之间,不惹眼,却自有一番温柔生机。

      四名小学徒里,年纪最小的阿荞,最是喜爱桑花。日日放学,她都要绕到桑园边上站一会儿,仰着头看枝头细碎小花,炭笔一刻不停地在纸上描摹。其余三个小姑娘受她感染,也跟着一同画,几个人凑在灯下,你添一片桑叶,我补一丛浅草,一张桑花草叶纹样,慢慢成型。

      画稿递到沈从安面前的时候,他细细端详,眼底满是赞许。

      “很好。桑花生于咱们锦巷城外桑林,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花,最是贴合咱们锦巷。”沈从安指尖点在桑花花瓣的缝隙处,“既然是你们几个一同画出来的纹样,便由你们定下独属于这款锦的暗记。”

      小姑娘们互相看了看,叽叽喳喳商量许久,最后选定一只小小的蚕虫,藏在一片桑叶的背面,极细的线条,不迎着强光几乎看不出来。

      “就小蚕!蚕吐丝才有锦,没有蚕,便没有咱们手里的丝线。”阿荞仰着小脸认真说道。

      沈砚弯起眉眼:“这个暗记选得极好。”

      接下来几日,小院里格外忙碌。沈从安带着几个小姑娘拆分纹样,计算经线排布,绑扎全新的花本。沈砚带着她们到后院花楼织机旁,一点点教她们依照画稿牵经。小姑娘们手脚勤快,平日里绕丝理绪打下的底子全都用上,一边牵线一边小声互相提醒松紧。

      桑花锦试织的这一日,全院的人都过来瞧。

      阿荞坐上织机坐板,小手轻轻踩下踏板,经线上下分开,她捏着木梭,指尖微微有些发紧。沈砚立在身侧,低声慢慢提点投梭的力道。第一梭稳稳穿过经线,素白的桑花花瓣,一点点浮现在锦面之上。

      其余三个小姑娘围在织机一旁,屏着呼吸,眼睛紧紧盯着缓缓生长的锦匹。

      “出来啦!桑花!”一个小姑娘忍不住小声惊呼。

      沈母端来茶水,笑着守在边上。沈从安站在织机前方,目光落在锦面桑叶背面,那只细细勾勒的小蚕暗纹,一梭一纬,慢慢织进叶底。陆景辞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织机上初现的桑花纹样,驻足静静看着。

      “桑叶扶疏,碎花点点,质朴鲜活。”陆景辞轻声开口,“这款锦,和流云梅、山兰、鸢尾全然不同,带着乡间的灵气,城里不少喜爱素雅家常料子的人,定会喜爱。”

      试织不算一帆风顺。头一段织出来,桑花排布略密,显得拥挤。几个小姑娘不气馁,夜里坐在廊下,拿着画稿反复修改花枝间距,第二日重新调整花本,再次上机试织。反反复复两回,终于织出满意的模样。

      完整的桑花锦落机,铺放在院中长木板上。

      淡青的桑叶连绵成片,一簇簇细碎米白色桑花错落枝头,叶背藏着小小的蚕纹暗记。料子选用中等粗细的本白蚕丝,不追求薄如蝉翼,摸上去厚实柔和,适合做女子的春衫、孩童的袄裙。

      消息很快传遍锦巷,巷里织户都赶来沈家小院看新锦。张老伯伸手轻轻抚过桑花锦,连连点头:“真好,是孩子们亲手画出来、亲手织出来的花样。咱们锦巷,往后不愁没有新纹样了。”

      沈从安笑着看向身边四个满脸欢喜的小姑娘:“纹样是她们几人共创,往后桑花锦织出来售卖,卖得的银钱,分出一份,归四个学徒。”

      小姑娘一下子睁大眼睛,阿荞怯生生开口:“师傅,织锦的工钱,真的给我们?”

      “自然。”沈砚蹲下身,平视小姑娘,“纹样是你们心血,锦是你们亲手织出,理应拿一份酬劳。往后你们画出别的花样,织成锦,收益都归你们自己。”

      几个孩子脸上瞬间漾开亮晶晶的笑意。

      沈从安派人拿了一小块桑花锦样,送到同德绸缎庄。刘掌柜一见样品,十分惊喜,立刻回信,愿意上架寄卖,还说已经有几位夫人,偏爱这种质朴天然的花色。

      没过几日,杭州商号的管事恰好到锦巷探访,一眼看见了院中的桑花锦。

      “这款花色别致,江南乡间风物,城中少见。杭州那边不少大家小姐,偏爱这种不带浓艳色彩的料子,桑花锦,我们商号也要一并加入长期订单之中。”

      一下子,桑花锦也拿到了杭州的供货订单。

      沈家小院的织机上,开始批量织造桑花锦。四个小学徒已经能够独立上机投梭,轮换坐在织机坐板上,梭声轻快。沈砚偶尔陪着她们上机,沈从安则坐在案前,陪着几个孩子构思下一款新纹样。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暮色漫过院墙。几个小姑娘收了织活,拿着炭笔蹲在院子角落,画院角一丛野蔷薇,叽叽喳喳讨论蔷薇纹样该藏什么样的暗记。

      沈砚倚着廊柱,看着灯下孩童伏案画画的身影,耳边满巷织机声响连绵不绝。

      陆景辞走到她身侧,轻声开口:“湖州那边刚刚寄来书信,阿禾说湖州织坊的鸢尾锦已经上机大批量织造,销路很好,还画了一款荷花纹样,托人一并送到锦巷来。”

      沈砚望向远处桑园的方向,晚风送来桑叶淡淡的清香。

      “从前我以为织锦,只是守住一台织机,织好一匹锦。如今才知晓,织锦是可以传下去的。画稿交给孩子,梭子交到孩子手里,一代接着一代,花枝便永远不会断绝。”

      沈母端来几碗糖水,送到几个画画的小姑娘手上。沈从安铺开阿禾寄来的荷花画稿,细细端详,指尖轻轻描摹荷瓣的曲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荷花锦要用哪几种纬线配色。

      后院花楼织机,桑花锦还在一寸寸织长。叶底小小的蚕纹,安静藏在锦面之中,像是一句无声的期许。锦巷的织声,岁岁不息,老织工守着手艺,少年人执笔绘花,江南两岸织坊互通书信,花枝沿着运河,去往一座又一座江南城。

      锦巷机声

      第十八章荷风入锦

      入夏之后,运河水面荷花开得铺天盖地,碧叶连天,粉荷亭亭,风一吹,满河都是清浅荷香。

      织坊运转了月余,一切渐渐理顺。十几台花楼织机日夜轮换着上机,织娘各司其职,库房的蚕丝、染料补给源源不断,描稿房里长案之上,日日都铺着各式各样的草图。

      那日入坊的织娘苏婉,自小住在运河边上,日日看着河面荷花,心里一直想织一款荷锦。早前阿禾从湖州寄来的荷花画稿,沈从安放在描稿房供大家参考,苏婉一见便心生欢喜,日夜打磨,在原稿的基础之上重新润色,添了几枝初绽的花苞,还有浮在水面小小的荷叶,整幅画灵动鲜活。

      画稿送到沈从安手中的时候,他细细端详许久,连连点头。

      “阿禾的荷稿是骨架,苏婉你添上的花苞、浮叶,是运河水面的生机。这款荷花锦,是你二人一同打磨出来的纹样,暗记便由你来选定。”

      苏婉思索数日,最终选定一枚小小的莲蓬,藏在一片大荷叶的边角,细小含蓄,不细看很难察觉。

      纹样敲定,织坊里手艺老练的织娘一起动手拆分图样,绑扎花本。沈砚带着几人调试纬线配色,主色选用碧青、水绿、浅粉,力求还原夏日荷花清润的颜色,依旧沿用湖州传来的薄纬织法,织成的锦轻薄透气,最适合盛夏衣衫。

      上机试织那一日,织坊里不少织娘都抽空过来围观。

      苏婉坐上织机坐板,指尖捏着木梭,踩着踏板,经线一开一合,水绿色纬线先织出荷叶轮廓,再换浅粉丝线织荷瓣。一梭一纬,碧绿荷叶缓缓舒展,半开的粉荷慢慢浮现在锦面之上,藏在叶角的小莲蓬暗纹,一针一线悄悄织入。

      试织的第一匹荷花锦落机之时,恰好一阵穿堂风掠过织坊大院,锦面轻轻晃动,仿佛荷风自运河之上吹进院里。

      “像极了运河里开的荷花。”苏婉伸手轻轻抚过锦面,眼底泛着水光,“从小在河边看着荷花长大,总算把一河荷花织到锦上来了。”

      一小块荷花锦样,快马送到同德绸缎庄。刘掌柜一见锦样,当即大喜,连忙书信传给杭州商号。盛夏正是薄款锦缎热销的时候,荷花锦清雅出尘,甫一上架,订单便如雪片一般送到锦巷织坊。

      杭州商号特意追加了大笔订单,说是城中贵女都在寻觅夏日轻薄料子,荷花锦一到铺面,预定的人便排了长长的名单。

      织坊一下子忙碌起来,好几台织机同时织造荷花锦。苏婉一边上机织造,还常常守在描稿房,帮其他织娘指点荷花花枝的排布。四名小学徒一有空便跑到织坊,围在苏婉身边,静静看她投梭织荷,阿荞还拿出炭笔,照着荷花锦的样子,在纸上画荷。

      这一日午后,一封书信自湖州顺着运河送到织坊。是阿禾写来的。

      阿禾听闻荷花锦定稿织成,十分欣喜。信上说湖州织坊那边,也打算织造荷锦,只是两地荷花风貌不同,湖州多是白莲,她们便打算织素白荷锦,和锦巷的粉荷互为映衬,往后商船往来,两款荷锦可以一同运往江南各个城池售卖。阿禾还随信寄来白莲纹样的画稿。

      “一南一北,两款荷锦,一白一粉,遥相呼应。”沈砚拿着画稿,笑着和沈从安说道。

      “甚好。”沈从安望着画纸上素净的白荷,“往后江南人说起荷锦,便知道苏州锦巷有粉荷,湖州织坊有白荷,各有风姿。”

      日子一日一日往盛夏深处走。运河荷花开到最盛,锦巷织坊的荷花锦一批一批织好,打包捆扎,装上运河商船,顺着流水送往苏州城中、杭州,更远还有绍兴、宁波。商船来往,湖州的书信、纹样,也不断送到锦巷。

      织坊里的织娘,慢慢都养成了习惯。闲暇的时候,便带着纸笔出门,去运河边、田埂上、桑园之中,亲眼看见什么喜爱的花草,便描摹下来,带回织坊打磨成纹样。再也没有人把画稿锁进木箱深处,人人都敢提笔,敢画出心中的花枝。

      傍晚收工,织娘三三两两走出织坊大院,沿着运河岸边缓步散步,吹一吹河面的荷风。阿荞和另外三个小学徒,蹲在河岸边,拿着炭笔速写水面的蜻蜓,想把蜻蜓添进下一款纹样之中。

      沈砚、沈从安还有陆景辞,立在织坊门口,望着河面连绵的碧荷。

      “还记得当初沈家只一台花楼织机,只求一家人温饱。”沈从安轻声感慨,“如今织坊几十台织机,织娘来自四面八方,江南两地织坊互通纹样,一季荷花,都能织出两款模样。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陆景辞缓缓开口:“近来不少周边县城的织户听闻锦巷织坊的规矩,纷纷过来打听,想要效仿咱们,登记自家纹样,设立织坊。守住纹样这件事,已经不止锦巷一处了。”

      沈砚望向织坊院内,尚未熄灭的油灯,隐约传来断续的梭声。

      “天地间多少花草,桑花、幽兰、鸢尾、荷花,还有田埂上的野菊、河边的芦苇,等着织娘们一笔一笔画下来,织上锦面。只要织机不停,笔下的花枝,便永远不会穷尽。”

      晚风携着荷香吹进织坊大院,十几台织机静静立在院中,彩丝垂落。一河夏荷,织入软锦,顺着运河,去往江南千家万户。

      锦巷机声

      第十九章秋菊赴约

      盛夏的荷香顺着运河流水慢慢淡去,风里添上几分清肃的秋意。运河两岸荷叶渐渐枯黄,田埂边、野地的土坡上,一簇簇野菊迎着秋风悄然绽开,黄的、淡紫的,零零散散扎根在荒草之间,自有一股倔强舒展的风骨。

      荷花锦的订单渐渐收尾,织坊里的织娘们又开始琢磨秋日适合的纹样。苏婉带着几个爱画画的织娘,结伴去往城外野地写生,蹲在土坡边上细细描摹野菊的姿态。城里富贵人家锦缎多是精工培育的名贵秋菊,这般长在野地里、枝干清瘦的野菊,市面上几乎没有。

      “这野菊不似园子里养的那般饱满华贵,可耐得住秋风,看着踏实。”苏婉指尖抚过一片带着细绒毛的菊叶,炭笔在画纸上一笔一笔勾勒花瓣。

      一行人来回跑了两趟郊野,野菊画稿终于定稿。花瓣疏朗,枝杆细长,还添了几株相伴而生的秋草。大伙商量暗记的时候,想起秋日采菊的蝴蝶,便定了一只小小的黄蝶藏在菊枝根部,不仔细寻觅根本难以发觉。

      沈从安看过画稿,十分满意:“秋日蚕丝偏厚实,正好织这款野菊锦,适合做秋衫、披风。配色不必浓艳,只用浅金、淡紫、赭绿三色,质朴大方。”

      织坊里开始绑扎野菊锦的花本,丝线一一染好备好,只待上机试织。

      这一日上午,一封自湖州送来的书信送到织坊。沈砚拆开,眼底漾开笑意。

      “阿禾来信,说湖州织坊的白荷锦已经全部织完,销路甚好。秋凉之后坊主准她再赴锦巷,大约三五日便能乘船抵达,打算过来一同商议秋冬厚锦的织法,还带了湖州那边画的芦花纹样。”

      织坊之中一下子热闹起来,织娘们大多听过阿禾的名字,知晓当初正是她冒险取出锦样,沈家冤案才得以昭雪,又带来湖州薄纬织法,众人心里都十分盼着与她相见。四名小学徒更是欢喜,日日跑到织坊门口张望,等着运河来的客船。

      等待的几日里,野菊锦顺利上机试织。织坊最老练的织娘坐于织机之上,踩动踏板,纬线穿梭,清瘦的菊枝一点点浮现在锦面,浅金色野菊迎着秋风绽放,枝底那只小小的黄蝶静静藏在草叶之间。

      完整的野菊锦落下织机,铺放在院中长案上。秋风穿过大院,吹动锦角微微扬起,仿佛锦面上的野菊,当真在风里轻轻摇曳。

      “真好,是属于郊野秋风的花色。”沈母伸手轻轻拂过锦面,眼底含笑。

      三五日光景一晃而过。这一日午后,运河渡口传来客船靠岸的声响。沈家一行人,还有织坊里几名相熟的织娘,一同前往渡口迎接阿禾。

      阿禾背着布包袱自船上走下来,一身浅青色布衫,面色红润,看见岸边众人,眉眼弯弯快步迎上前。

      “一路舟行还算顺当。”阿禾同众人一一见礼,打开包袱取出厚厚的画稿,“湖州织坊众人一同画的芦花锦,还有几样秋冬纹样草图,都带来了。湖州那边秋冬多湿寒,织厚锦有几处诀窍,我一一记在手札上,拿来和大家一同参详。”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到锦巷织坊。走进大院,一眼便看见长案上铺开的野菊锦。阿禾快步上前,俯身细细端详,指尖轻轻碰过菊瓣。

      “野菊锦,灵气逼人。”阿禾抬头笑着看向苏婉,“苏婉姐姐画的?”

      “是大伙一起去城外野地写生画出来的。”苏婉笑着点头。

      阿禾将芦花的画稿摊开给众人观赏。画纸上大片芦花沿着河岸生长,白茫茫一片,水边立着几只水鸟,意境悠远。

      “湖州水岸多芦花,织成厚锦,适合做秋日的斗篷。”阿禾指着画稿缓缓说道,“秋冬的厚锦经线要比夏锦加粗,踏机的力道也要稳一些,湖州织坊摸索出来一点小技巧,上机不容易断丝。”

      沈从安、沈砚和一众织娘围坐长案四周,一同翻看两地的纹样草图,互相交流厚锦织造的心得。陆景辞坐在一旁,将大家商议好的要点一一记录在册,归入织坊的技艺簿。

      四名小学徒挤在阿禾身侧,睁着圆圆的眼睛翻看芦花画稿。阿荞小声开口:“阿禾姐姐,芦花也可以织进锦里吗?我只见过花呀。”

      “自然可以。”阿禾伸手摸了摸阿荞的发顶,“只要是眼里看得见的风景,都能画下来,织上锦面。河水、芦苇、飞鸟,全都可以。”

      一连几日,阿禾都住在沈家小院,白日里大半时光泡在织坊。她手把手教织娘们湖州厚锦上机的诀窍,一同打磨芦花纹样,和沈砚商量两地织坊秋冬锦匹的供货安排,约定野菊锦织成之后,送一批样锦去往湖州,湖州的芦花锦织好,也送样锦到锦巷。

      夜里,阿禾和沈砚坐在灯下,铺开满满一桌画稿闲谈。

      “湖州织坊现在也设立纹样登记簿,每一款花样记下织娘名字,织出来卖出去,画稿的织娘都能拿到分红。不少从前不敢动笔的织娘,如今都愿意试着画稿。”阿禾眼底带着光亮,“沈家锦巷这条路,很多织坊都跟着走起来了。”

      沈砚望着灯下一张张鲜活的花草图样,轻声道:“当初我们只求洗刷一桩冤屈,不曾想,能让这么多织娘敢拿起炭笔,画出自己看见的风景。”

      窗外秋风沙沙作响,巷子里断断续续传来织机的轻响。织坊大院之中,野菊锦的织造有条不紊地进行,芦花纹样已经敲定,着手准备绑扎花本。

      几日后阿禾便要返程湖州。这一回重逢,两地织坊敲定了秋冬两款新锦,约定书信常通,纹样互传,运河商船往返,锦匹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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