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锦巷机 ...

  •   锦巷机声

      第十二章梅锦热销

      一匹完整的流云折枝梅终于织毕。

      沈砚踩下织机最后一脚踏板,筘板稳稳推到底,木梭轻轻搁在织机侧边。沈从安取来锋利的剪子,小心沿着织口剪断经线,整幅锦匹缓缓从花楼机上落下来,铺在院中长木板上。

      日光斜斜洒在锦面上,银灰流云缓缓缠绕赭色梅枝,粉瓣点点,迎着光细看,每一朵梅花内侧,那一缕细云暗纹隐隐透出,像是藏在繁花之中独有的心事。

      沈母取来干净细麻布,轻轻拂去锦面上浮着的蚕丝絮,眼底满是欢喜:“织出来比画稿还要好看。”

      沈从安指尖抚过平整光滑的锦面,微微点头:“这是咱们沈家正本的流云梅,该送到城里同德绸缎庄。同德老板识货,若是能放在他铺子里寄卖,城中喜爱锦缎的人家便能看见。”

      第二日一早,沈从安用青布小心裹好锦匹,带着沈砚一同去往苏州城中。同德绸缎庄坐落在繁华的绸缎街上,铺面宽大,柜上摆满各色绫罗锦缎。掌柜姓刘,和沈从安是多年旧识,一见父女二人进门,连忙迎上来。

      “沈老弟,许久不见,听说你府上那桩纹样的官司,已经平反了?”刘掌柜一边招呼,一边目光落在二人怀里青布包裹的物件上。

      “托各位街坊的福,冤屈洗清了。”沈从安笑着,把包裹放到柜台上,一层一层掀开青布,流云折枝梅铺展开来。

      刘掌柜目光一凝,俯身凑近,迎着天光细看锦面,一眼便瞧见花瓣内侧极淡的暗纹。

      “妙!实在妙!”刘掌柜连声赞叹,“前些日子赵家也送来一款梅锦,花枝朝右,看着大体相像,总觉得少了一点灵气,我还纳闷,这般好看的花样,织出来为何总觉得单薄。今日一见沈家这匹,才分出高下。梅枝往左舒展,带着一股疏朗风骨,还有这藏在花里的暗记,独一无二。”

      “想放在刘掌柜铺子里寄卖,定价公允便好。”沈砚轻声开口。

      “这样上好的锦,不愁销路。”刘掌柜抚着锦面,“我把它摆在前厅最显眼的位置,只当作样锦展示,有人订购,再来沈家下定。”

      父女二人和刘掌柜说好寄卖的细则,留下锦匹,转身回锦巷。

      不过短短三日,同德绸缎庄便传来消息。

      头一日,城中一位知府家的夫人路过铺面,一眼看中流云折枝梅,当场定下两匹,要做春日的长衫与披帛。第二日,好几户官宦家的管家接连上门打听这款梅锦,全都想要预定。消息传得快,苏州城里不少爱锦的妇人,特意绕道绸缎街,只为看一看沈家正本的流云梅。

      刘掌柜派人专程跑到锦巷沈家,送来订银,顺带捎来十几份订单。

      沈母拿着一叠写满订货需求的笺纸,指尖微微发颤:“竟有这么多人来定?”

      “是大家能分得清好坏。”沈从安看着订单,眉眼舒展,“只是咱们只有一台花楼织机,人手不多,订单一下子堆上来,怕是赶不及。”

      沈砚思索片刻:“巷子里张老伯几家织户,织技都是极好的。若是咱们把山兰纹样先留作沈家独织,流云梅可以和相熟的织户商议,由咱们提供花本,大家一同织造,织出来的锦统一送到同德绸缎庄售卖,织户拿工钱。一来咱们能交付订单,二来巷里织户也多一份进项。”

      沈从安眼睛一亮:“这个主意甚好。沈家翻案,锦巷众人帮了不少忙,如今销路打开,理应带着大伙一起做。”

      父女二人立刻动身,挨家去找先前一同商议纹样的织户。张老伯一听,立刻应下,还有另外三家手艺扎实的织户,全都愿意接流云梅的织造。沈从安细心将花本拆开,分批次扎制新的花本,沈砚手把手同各家织户讲解经线松紧、纬线配色的诀窍,特意叮嘱,织的时候一定要记得织上花瓣内侧那道沈家的细云暗纹。

      一连几日,锦巷好几家院中,花楼织机一齐响动,此起彼伏,全都是织流云折枝梅的梭声。

      而沈家自家的织机,不再织梅锦,正式牵经上机,试织山兰新样。

      沈从安的山兰画稿早已定稿,墨色兰叶修长,素白兰花三两朵,藏在兰叶脉络之中的暗记,是一缕极小的卷草纹。沈砚整日在后院调试花本,缠绕各色丝线。陆景辞有空便过来,有时只是静静坐在廊下,看父女二人摆弄丝线画稿,偶尔帮着整理一捆捆丝线。

      这一日午后,陆景辞手里拿着一封书信走进沈家小院。

      “湖州寄来的,阿禾的信。”

      沈砚立刻放下手中的丝线,快步上前接过。信上写,湖州织坊见到沈家流云梅热销的消息,十分羡慕,坊主托阿禾来信,想和沈家互通纹样,两边织坊交换织锦技法。阿禾还附上一张她随手勾勒的鸢尾纹样,笔法灵动。

      “鸢尾花样,很好看。”沈砚把画纸展开递给父亲。

      “往后,咱们还能和外地织坊互通花样。”沈从安看着鸢尾纹样,笑意浮在脸上,“不再只是守着锦巷一方天地。”

      正说着,巷口跑来一个孩童,高声喊道:“沈伯伯!同德绸缎庄的马车过来啦!送银子过来啦!”

      几人走到院门口,绸缎庄的伙计抱着木匣跳下马车,木匣里面装着第一批交付梅锦的货款。沈从安清点银两,一部分留作家中采买丝线,余下的,挨个分给参与织造流云梅的织户。

      张老伯拿到工钱的时候,笑得胡须都微微抖动:“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踏实。自己织出来的锦,自己画的花样,不怕大户来抢,织多少,便能拿到多少血汗银。”

      傍晚,暮色慢慢漫上锦巷的屋瓦。各家织户渐渐熄了油灯,唯独沈家后院,一盏油灯还亮着。沈砚坐在花楼织机之前,木梭穿梭,一瓣素白兰花,慢慢在锦面上浮现,兰叶舒展,叶脉之间,细小的卷草暗纹,一针一线织入。

      沈从安坐在廊下,铺开新的画纸,笔尖蘸了墨,又开始构思下一款纹样。沈母端来两碗温热的莲子羹,放到廊下木桌。

      陆景辞没有急着回去,望着满巷渐渐稀疏的织机声响,轻声开口:“苏州不少别的巷子织户,听闻锦巷的事,也开始学着给自己的纹样做独有的暗记。”

      沈砚侧过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一家守住纹样,整条织锦行当,便都跟着多一分底气。”

      油灯灯火轻轻晃动,山兰锦一寸寸生长。锦巷的织机声,依旧日复一日响着,不再藏着惶恐提防,只载着织工笔下的花枝、梭上的丝线,和稳稳当当的生计,缓缓织向往后漫长的年月。

      锦巷机声

      第十三章兰锦留芳

      山兰锦织成那一日,院里飘着淡淡的桑蚕丝清香。

      沈砚剪断最后一根经线,整幅锦匹顺着花楼织机缓缓垂落。素色兰花三两朵栖于修长兰叶之间,不施浓艳绯色,只用浅青、月白两色纬线,清逸如幽谷之中迎风而立。迎着日光细看,兰叶中间那一缕卷草暗纹细细伏在叶脉里,不刻意张扬,却是沈家独有的印记。

      沈母伸手轻轻抚过锦面,忍不住赞叹:“这料子看着便心静,不爱大红大紫的人,定然会喜欢。”

      沈从安细细打量许久,微微颔首:“流云梅胜在明艳,讨官眷的喜爱;山兰胜在清雅,最合读书人家女眷的心意。明日便送去同德绸缎庄,和流云梅一同陈列。”

      第二日清晨,父女二人裹着山兰锦进城。刘掌柜一见到锦匹,眼睛当即亮了。

      “好一股清气!”刘掌柜指尖小心拂过兰叶,“近来城中书院不少先生的家眷,嫌市面上锦缎花色太过繁丽,四处寻素雅料子。这款山兰,正好对上她们的心意。我把它摆在流云梅一旁,一艳一清,两相映衬。”

      仅仅五日,同德绸缎庄的订单又如潮水一般送进锦巷沈家。

      知府夫人上次定下流云梅,见到新到的山兰锦,立刻追加三匹,打算做成春衫与屏风锦面;城中书院几位大儒的夫人结伴到绸缎庄,人人都定下一匹山兰。还有不少喜爱书画的小姐,买来山兰锦装裱画作。消息越传越广,苏州城里都知晓锦巷沈家,既能织繁花热烈的流云梅,又能织淡雅脱俗的山兰。

      前来沈家求纹样、讨织法的织户渐渐多了起来。

      沈家小院日日都有巷里巷外的织工登门,手里捧着自己画的草图,想请沈从安帮忙斟酌配色。沈从安向来不藏私,但凡有人来问,便坐在廊下,铺开画稿细细指点。沈砚也常常陪着,和各家织家姑娘商量纬线排布、花本绑扎的窍门。

      张老伯带着巷里织户一同商议,想把锦巷各家拿手纹样汇总起来,打出一个锦巷织锦的名号,各家保留自己纹样的暗记,统一由同德绸缎庄往外售卖,不用独自进城寻找销路。

      “往后外人提起锦巷,便知道咱们织出来的锦,纹样都是自家原创,个个藏着独有的印记,不会再有大户随意盗取花样。”张老伯捋着胡须,满面红光。

      沈从安十分赞同:“这个想法极好。各家只管潜心画稿上机,销路一处打通,大家省心。”

      陆景辞听闻此事,特意送来一册册空白簿册,帮锦巷整理各家纹样名录,每一款纹样记下创作者、独有暗记,登记在册,若是往后再有纹样相争,簿册便是凭据。

      “有这份名录登记在案,便是官府那边,也能当作凭据。”陆景辞将簿册放到沈家木桌上,“往后谁若是再偷纹样,拿名录一比对,是非曲直一眼便能分清。”

      沈砚捧着簿册,一页一页翻过空白纸页,心中安稳。当初只为沈家洗刷冤屈,不曾想到,一桩官司,竟然成全整条锦巷织户。

      没过多久,湖州那边寄来了包裹。阿禾不光捎来鸢尾纹样的完整画稿,还带来湖州织坊独有的薄纬织法,织出来的锦更加轻薄透气,适合盛夏衣衫。

      “湖州的织法,咱们可以试着学一学。”沈砚把薄纬织法的笔记递给父亲,“夏日锦料轻薄,苏州市面上少有,若是织成鸢尾锦,又是一款新品。”

      沈从安细细读完笔记,连连点头,父女二人一连几日,都在后院花楼织机之上调试纬线,反复试织,一点点吃透湖州传来的技法。

      这一日午后,院门外传来马车声响。刘掌柜亲自从城里过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踏入沈家小院。

      “沈老弟,沈姑娘!喜事!”刘掌柜喘了口气,高声说道,“苏州府府台大人的夫人,见过咱们的山兰锦,十分喜爱,想要采选一批锦缎送入府中,指定要锦巷的锦,流云梅、山兰都要,还想看一看你们新构思的鸢尾纹样!”

      院中几人皆是一怔,随即笑意漫上眉眼。

      府台夫人采买锦缎,这是极大的体面。锦巷织锦的名头,已经传到府内。

      沈砚立刻取出来自湖州的鸢尾画稿,递到刘掌柜手中。画纸上鸢尾舒展,紫瓣修长,灵动飘逸。

      “若是时间充裕,我们试着用湖州薄纬技法织鸢尾锦,夏日穿最是相宜。”

      “太好了!”刘掌柜小心收好画稿,“我回城便回禀夫人,若是夫人看中鸢尾,订单一并定下。”

      刘掌柜匆匆回城之后,锦巷一下子忙碌起来。各家织户分工有序,一部分赶织流云梅,一部分织造山兰。沈家后院的花楼织机,紧锣密鼓筹备鸢尾锦的牵经、绑扎花本。

      暮色降临,沈砚坐在织机旁整理丝线,陆景辞立在一旁,望着巷子里此起彼伏、连绵不断的织机声响。

      “锦巷织机声,比从前更热闹了。”

      “嗯。”沈砚将一束紫色丝线理齐,唇角扬起浅淡笑意,“从前织机声里藏着惶恐,怕画好的花样被人偷走。如今织一声,便多一分安稳。画稿尽管放心铺在案上,梭子只管安心来回穿梭。”

      廊下,沈从安铺开宣纸,在山兰、流云梅之外,提笔勾勒鸢尾的轮廓。沈母端出几碟点心,分给前来帮忙理丝的巷子里织家姑娘。

      油灯一盏盏在各家院落次第亮起,梭声连绵不绝,穿过青瓦屋檐,飘在锦巷上空。锦巷的花样,再也不止一两枝梅花、一丛幽兰,鸢尾、芙蓉、青竹,无数花枝,将要在织工的梭下,一一浮现在锦面之上。

      锦巷机声

      第十四章鸢尾相逢

      紫色的丝线绕满丝篗,柔润鲜亮,是沈母特意托人从苏城染坊定来的紫花染料染成,不艳不沉,恰好是鸢尾花开的颜色。

      沈家后院的花楼织机上,经线尽数牵好,花本也依照阿禾寄来的鸢尾图样绑扎妥当。沈砚坐在织机坐板上,慢慢踩动踏板,经线一上一下错落分开,木梭携着紫纬线轻巧穿过。湖州传来的薄纬织法果然精妙,织出来的锦面薄而不透,轻盈如云,最适合盛夏做衫裙。

      沈从安立在一旁,目光紧盯着慢慢浮现的鸢尾花瓣,时不时出声提点纬线松紧。一连试了三日,第一匹鸢尾锦终于完整落下织机。

      锦面上数枝鸢尾临风舒展,紫瓣翩跹,叶如长剑,沈从安依旧在叶底藏了一枚小小的蝶纹暗记,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成了。”沈砚长长舒出一口气,指尖轻轻抚过轻薄的锦面,微风一吹,锦料微微晃动,仿佛纸上的鸢尾当真要随风绽放。

      第二日一早,刘掌柜便赶着马车前来取锦,捧着鸢尾锦匆匆回城送入府台府。不到两个时辰,刘掌柜的伙计快马奔回锦巷,带来府台夫人的口信,大喜,三式锦全都定下,流云梅、山兰、鸢尾各要数匹,还打算拿鸢尾锦做夏日宴会上女眷的礼服料子。

      消息一传开,整条锦巷一片欢腾。

      江南不少府城的绸缎商人听闻锦巷三款名锦,纷纷派人赶到同德绸缎庄打听订货,锦巷织锦的名头,顺着运河一路往江南各处传扬。沈家忙着统筹各家织户的订单,分派丝线、核对纹样名录,小院之中日日人来人往,却忙而不乱。

      这一日午后,沈家院门被轻轻叩响。

      沈砚放下手里登记订单的簿册起身开门,抬眼的一瞬,脚步顿住。

      门外立着一位青衣姑娘,眉眼清秀,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嘴角带着浅浅笑意,正是阿禾。

      “阿禾!”沈砚又惊又喜,连忙伸手将她迎进院内。

      “湖州坊主知晓苏州这边锦巷兴旺,特意允我回来小住半月,互通织锦的技法,顺带把那边几样新纹样的画稿一并带来。”阿禾踏进院子,目光扫过院里堆着的各色丝线,又听见巷子里此起彼伏的织机声响,眼底满是暖意,“一路过来,听见满巷都是织机声,心里好生羡慕。”

      沈从安与沈母听见动静,都从堂屋走出来,见到阿禾,心中感念当初她冒险取出锦样,连忙将人请到廊下坐下,沈母快步进厨房沏上新茶,端出一碟桂花糕。

      “一路舟车劳顿,快坐下歇歇。”沈母笑着说道,“在湖州那边,日子过得可顺心?”

      “坊里的人都很好,织活顺手,工钱按时发放。”阿禾捧着温热的茶盏,轻声回话,“只是常常惦记锦巷,惦记沈家。湖州织坊的织友,都听说了沈家正本流云梅,人人都想看一看实物。”

      陆景辞听闻阿禾归来,不多时也来到沈家小院。几人坐在廊下,阿禾将包袱打开,取出厚厚一叠湖州织坊的纹样草图,有水仙、碧荷,还有几样独有的缠枝纹样,又细细说起湖州那边上机、牵经不一样的巧法子。沈从安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拿炭笔在纸上记下要点。

      午后的日头渐渐柔和,阿禾主动提出来,想去后院看一看那台织出鸢尾锦的花楼织机。

      一行人转到后院,织机上还搭着一小片试织剩下的鸢尾锦。阿禾上前,指尖细细摩挲锦面,眼底发亮:“薄纬织法在苏州能织出这样的效果,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两地蚕丝不一样,织出来会发硬。”

      “多亏了你寄来的笔记,我们试了许多次才摸透诀窍。”沈砚笑着,“正好你回来了,要不要上机试着织几梭鸢尾?”

      阿禾眼睛一亮,轻轻点头。

      沈砚起身让出织机坐板。阿禾坐下来,踩稳踏板,伸手拿起木梭。她常年在湖州上机,手脚娴熟,梭子穿梭之间行云流水,一梭一纬,紫色鸢尾的花瓣又多出小小的一瓣。

      “真好。”阿禾一边投梭,一边轻声开口,“从前我在赵家机房织锦,每日只敢埋头织布,生怕做错一点被管事责罚,从来不敢自己画纹样,不敢想着能亲手织自己喜欢的花样。如今在湖州,可以试着画稿、试新织法,这次回来,还能在沈家的织机上织鸢尾。”

      沈从安站在一旁,缓缓开口:“织锦人本就该如此,心中有花枝,笔下能画,梭下能织,不必仰人鼻息,不必怕心血被旁人抢去。”

      一连几日,阿禾都待在锦巷。白日里,她跟着沈砚挨家走访巷里的织户,和织家姑娘们交流织锦心得,把湖州的薄纬技法教给愿意学的人家;夜里,便和沈砚一同坐在灯下,一同翻看两地的纹样画稿,互相出主意调整配色。

      张老伯听闻阿禾归来,特意带着自家新画的竹纹稿来到沈家,请阿禾帮忙看一看,能不能用薄纬织法试织夏锦。阿禾细细看过画稿,给了几处纬线排布的建议,张老伯听得连连点头。

      这一日傍晚,几人坐在院中纳凉。晚风拂过院墙,带来桑园淡淡的清香,满巷织机声响渐渐放缓,暮色铺在青瓦之上。

      阿禾望向巷口,轻声说道:“半月假期很快就要到了,回到湖州,我会把锦巷这边新织出来的鸢尾、山兰的织法带回织坊,两边常常通信交换纹样。”

      沈砚侧过头:“湖州那边若是想采买咱们这边的蚕丝丝线,也可以互通商路,互相帮扶。”

      陆景辞坐在一旁,缓缓开口:“运河商船往来便利,江南各处织坊互通有无,各家拿出独有的纹样,江南织锦,会愈发繁盛。”

      沈母端来几碗冰镇的酸梅汤,放到木桌上。

      沈从安望着院中一捆捆色彩缤纷的丝线,眼底带着笑意:“从前只想着守好沈家一台织机,护好一家生计,不曾想一桩冤案翻过来,整条锦巷活了,还结识湖州的织友。花枝不止开在苏州锦巷,运河两岸,处处都能织出好看的锦。”

      阿禾端起酸梅汤,目光落向后院静静立着的花楼织机。织机之上,还留着她亲手织出的那一瓣紫色鸢尾。

      锦巷的梭声依旧日日响起,流云梅、山兰、鸢尾、青竹、水仙,一重重花样,顺着运河,往江南一座座城慢慢走去。织工笔下的繁花,再也不会被人悄悄窃取,一针一线,皆是心安。

      锦巷机声

      第十五章桃李新丝

      离别的日子来得悄无声息。

      阿禾的半月假期转眼便到,沈家早早替她收拾好了行囊。包袱里面除了湖州织坊托付带回的锦巷纹样簿册、一小块正本流云梅、山兰锦样,还有沈砚连夜画出来的几幅新草图,沈从安写满织法诀窍的手札,沈母塞进去一包苏州本地的桂花糖糕。

      天刚蒙蒙亮,锦巷还浸在一层薄薄晨雾里,巷中织机尚未响起。沈家一行人送阿禾去往运河渡口,等候去往湖州的客船。

      “回去路上多加小心。”沈母替她理了理衣襟,眼底满是不舍,“往后若是有空,只管再回锦巷来住,沈家小院永远留你的房间。”

      “嗯。”阿禾轻轻点头,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砚身上,“我回到湖州,便把这些纹样拿给坊主看,咱们两边按时通信,有新的织法,立刻互相捎信。”

      沈砚笑着应下:“运河通航,书信往来便利,等鸢尾锦大批量织成,第一批货走运河商船,先送一批到湖州织坊。”

      不多时,远处传来船桨划水的声响,客船缓缓靠岸。阿禾背上布包袱,转身踏上跳板,立在船头朝着岸上挥手。船慢慢驶离渡口,顺着河道往南边行去,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河道转弯处。

      几人站在岸边,望着远去的船影,停留许久,才转身返回锦巷。

      一踏进巷口,便能听见好几户院里织机“咔嗒、咔嗒”的声响,订单源源不断从江南各处送来,整条锦巷都忙得热火朝天。同德绸缎庄几乎每隔三五日,便会派人送来新的订货笺纸,流云梅、山兰、鸢尾三款锦,最是抢手。

      沈家小院的廊下,沈从安摊开纹样名录,一页一页清点各家织户交付的织锦数量。

      “订单越来越多,巷里的织户日夜赶织,依旧有些接不过来。”沈从安指尖轻轻敲着簿册,缓缓开口,“我心里有个想法,锦巷不少穷苦人家的小姑娘,喜爱织锦,却没人好好教画稿、绑扎花本。咱们沈家,收几个学徒,不收束脩,教她们描花样、理丝线、上机投梭。”

      沈砚眼睛一亮:“这个想法极好。织锦手艺不能只守在咱们一家人手里,多教会几个孩子,往后锦巷便会源源不断有新的织手,画出更多新鲜纹样。”

      沈母也是赞同:“我也听说巷尾老陈家、东头李家的小姑娘,常常趴在咱们院墙外,偷偷看你在后院上机织锦,心里十分喜爱。若是愿意来学,我可以教她们理丝、绕线这些基本功。”

      陆景辞听闻此事,专程过来。

      “若是要招收学徒,我可以帮着拟一份简单的学规。不必繁杂,只两条:用心学织锦,学成之后,画出属于自己的纹样,记得留下独属于自己的暗记,守住自己的花样。”

      “正是此意。”沈从安颔首,“不要求她们一辈子留在沈家,手艺学成,想自己在家置办织机、自立门户都可以。只盼锦巷织锦,一辈一辈传下去。”

      招收学徒的消息,很快传遍锦巷。

      第二日一早,沈家院门刚打开,门口便站着五六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手里捏着自己随手画下的小花小草,脸上带着怯生生的期待。沈砚挨个接过她们手中的画纸,线条虽然稚嫩,眼里的喜爱却藏不住。

      沈从安一一问话,挑选了四名心性沉静、真心喜爱织锦的小姑娘,定为沈家的学徒。

      拜师礼简简单单,没有繁复的仪式。四个小姑娘对着沈从安、沈砚深深一揖,便正式入了沈家学织。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家小院比从前更加热闹。

      白日里,沈母带着小姑娘们在廊下绕丝、理绪,分辨各色蚕丝,学习染丝的基础门道;沈从安坐在案前,手把手教她们描花起稿,一笔一画勾勒花枝,细细讲解怎么设计藏在花叶之中独有的暗记;沈砚带着她们去到后院花楼织机旁,演示踩踏板、投梭,一点点教她们熟悉上机的力道。

      小姑娘学得十分用心,一有空,便拿着炭笔在纸上涂鸦各式各样的小花。有画蒲公英的,有画野蔷薇的,还有一个小姑娘偏爱锦巷外面桑园里的桑花,日日都画。

      这一日午后,沈砚正在教最小的学徒踩织机踏板,巷口有人高声呼喊,是同德绸缎庄的伙计快马赶来。

      “沈老伯!沈姑娘!大喜!杭州那边的大绸缎商号,看到咱们锦巷的鸢尾锦,十分中意,想要签下长期供货的订单,大批量采买锦巷织锦,运往杭州售卖!”

      沈从安连忙接过商号送来的信函,细细读完,脸上笑意更深。杭州是江南绸缎集散的重地,若是能打通杭州的销路,锦巷织锦,便能传遍整个江南。

      巷里各家织户听闻消息,纷纷赶到沈家小院,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张老伯捋着胡须笑道:“当初沈家一桩冤案,不单洗清自家冤屈,还给咱们整条锦巷,闯出一条活路。如今销路越走越宽,还有小徒弟跟着学手艺,锦巷织锦,后继有人啦。”

      几人围坐在一起,商议供货、丝线采买的诸事,陆景辞帮着核对契约条文,避开商号文书里面容易踩下的陷阱。

      待到众人散去,天色渐晚。院中只剩下沈家一家人与四名小学徒。小姑娘们没有急着回家,捧着画稿围坐在木灯旁,正在一同构思一款新纹样,把桑花与浅草画在一起。

      沈砚俯身,凑过去看她们的画稿,轻声提点花瓣的弧度。

      沈从安立在一旁,望着灯下几个小小的身影,听着后院花楼织机偶尔传来试织的轻响,还有巷子里连绵不绝、熟悉的梭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从前他只盼守住自家一台织机,护住妻女安稳度日。不曾想,一纸被盗的纹样,一场公堂的对峙,一路走到今日。锦巷织户同心,江南织坊互通,还有孩童接过画笔与木梭,新的花枝,正要由这一双双小手,一笔一笔画出来,一梭一梭织上锦面。

      晚风穿过院墙,丝线在竹架上轻轻晃动。一盏油灯,几张画纸,还有少年人眼里对织锦滚烫的喜爱,便是锦巷最好的光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