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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锦巷机 ...

  •   锦巷机声

      第十章堂前雪冤

      牢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

      狱卒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走在前头,沈从安缓步踏出牢室。身上的粗布囚衣带着监牢里潮湿霉腐的气息,不过短短这些时日,两鬓添了不少白丝,身形也清瘦许多,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接到陈推官的手令之时,他还愣了片刻。入狱之后,他本以为这桩纹样诬告的案子已是定局,只余下漫长的牢狱日子,再难有翻身之机,不曾想,竟等到重审的传召。

      一路往府衙大堂行去,沈从安心底揣着许多猜想,只是面上沉静,不露半分。

      府衙大堂之内,威严肃穆。陈推官已经高坐案台之后,惊堂木静静放在手边。两侧捕快手持水火棍立着,堂下一边立着脸色灰败的赵东家与周管事,另一边,张老伯已经早早传到,安静候在一侧。

      沈从安踏入大堂,一眼便看见案上摊开的桑皮纸画稿,还有方才从赵家库房取来的流云折枝梅锦匹。

      他心口猛地一震。

      这些都是他亲手画下的纹样,亲手定下的配色,花瓣内侧那一缕细云暗纹,世上只有他、沈砚还有沈夫人知晓。

      陈推官目光落在沈从安身上,开口缓声问道:“沈从安,当初你上堂受审,只说流云折枝梅乃是你自创花样,为何不曾提起梅花内侧藏有暗记?”

      沈从安躬身一礼,声音沉稳:“回大人,当初仓促被赵家一纸诉状告上公堂,心中愤懑慌乱,一心只争辩花样是我所绘,一时间竟忘了这一处藏于花芯的暗笔。此暗纹只是我留作自家锦匹的印记,平日里从不对外人说起。”

      陈推官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堂下另一侧的赵东家:“赵员外,方才本官带人亲赴你赵家机房勘验,你家织就的流云折枝梅锦匹,花枝朝右,花瓣之内并无这一道细云暗记。沈从安原画稿花枝朝左,每朵梅花内侧皆有暗纹。同款花样,一真一仿,物证摆在眼前,你还有何说辞,敢说此纹样是你亲手创制?”

      赵东家额上渗满冷汗,双腿微微打颤,却依旧咬牙硬撑:“大人!这只是巧合!或许沈从安是听说我创制了流云折枝梅,故意事后在画稿上添了一道纹路,用来蒙骗官府!他是蓄意构陷小人!”

      “巧合一事,岂能连花枝朝向都截然相反?”陈推官淡淡开口,“传证人上堂。”

      一旁候着的张老伯缓步上前,对着案台深深躬身。

      “草民张和,锦巷织工。”

      “张和,你且如实说来,你何时见过沈从安这一张流云折枝梅花稿。”

      张老伯抬眼,字字清晰:“回禀大人,前年暮春,沈老弟刚刚画完这份画稿,拿到我家中同我商议织锦配色。那时候赵家还没有半分要织流云折枝梅的动静。画稿之上梅枝向左,花瓣内侧藏着一道细云暗记,沈老弟当时还特意指给我看过,说留个私印,好分辨沈家织出来的锦。锦巷不少老伙计,都听过沈老弟提起这一款新花样。”

      证词落地,大堂之上静了一瞬。

      赵东家身子一晃,再也撑不住,张口还想辩解,却想不出半句能够反驳的话。人证、画稿、两方锦样,三样凭据全部摆在面前,再怎么抵赖,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管事垂着头,不敢再出声。

      陈推官目光扫过赵东家,手中惊堂木重重一拍,“啪”一声脆响震彻大堂。

      “案情已然明了。赵怀安,你派人私窃沈从安亲手绘制的织锦纹样,只描摹得大体轮廓,不知花芯暗记,反倒抢先一纸诉状诬告沈从安盗你花样,构陷良民,用心险恶。依照本朝律例,诬告反坐。”

      赵东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恕罪!小人一时贪心,知错了!求大人从轻发落!”

      “周顺,身为赵家管事,协助东家以次充好、一同捏造证词,一并问罪。”陈推官目光落下周管事身上,“赵家库房封存全部盗织的流云折枝梅锦匹,尽数没收,不得私自贩卖。罚银充公,赵家要登报致歉,向沈从安赔礼。”

      一桩悬了许久的冤案,今日终于当堂断清。

      “沈从安,你冤屈已洗,无罪释放。”

      听到这一句话,沈从安长长呼出一口气,积压多日的沉郁一扫而空。他深深向陈推官躬身行礼:“草民,谢大人明断。”

      大堂退审。

      沈从安走出府衙大门,日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有些晃眼。府衙门外,沈砚与沈母早早等候在一旁。看见他出来,沈母眼圈一红,快步上前,沈砚立在原地,望着许久不见的父亲,嘴角缓缓扬起。

      “爹。”

      沈从安抬眼看见妻女,眼底漾起暖意,伸手轻轻拍了拍沈砚的肩头。

      “苦了你了,砚儿。”

      “不是我一人之功。”沈砚侧过身子,目光望向不远处立着的陆景辞,“是陆公子帮我们打磨诉状,张老伯肯上堂作证,还有阿禾姑娘,冒着风险取出锦样。少了任何一人,今日都难翻此案。”

      沈从安抬步走到陆景辞面前,郑重拱手一揖:“陆公子鼎力相助,沈家没齿难忘。”

      “沈伯父不必多礼。”陆景辞微微回礼,“赵家强夺织户花样,欺压锦巷众人,今日一案,也是替整条巷子的织户争一份公道。往后各家织户潜心画出来的花样,便不会再轻易被大户强抢而去。”

      一行人缓步朝着锦巷走去。巷子里的织户听说沈老爷沉冤得雪,纷纷走出家门,脸上带着喜色,同沈从安打招呼。消息传得飞快,整条锦巷都热闹起来。

      只是沈砚心里还惦记着阿禾。赵家虽然东家、管事问罪,机房暂时由官府看管,可阿禾还在机房之中,一旦有人查到是她取出的碎锦,依旧会有麻烦。

      “阿禾那边,要尽早安排她离开赵家机房。”沈砚低声同父亲、陆景辞说道,“赵家虽败,还有不少旧人留在机房,若是查出是她拿出锦样,定然不会放过她。”

      “我已经安排妥当。”陆景辞轻声道,“案子一定,我便托人给阿禾捎了口信。南边湖州有一处织坊,坊主是我的旧识,正缺手艺好的织工,工钱优厚。今日她便可悄悄动身去往湖州,远离苏州,安安稳稳上机织锦,不会有人寻到她。王阿婆已经帮她收拾好简单行囊。”

      沈砚心头一松。阿禾肯冒性命风险相助,沈家万万不能让她受到牵连。

      一行人回到沈家小院。后院的花楼织机还立在原处,机上那匹流云折枝梅,已经织出大半,梅枝向左舒展,每一朵梅花瓣内侧,细细织着沈家独有的云纹印记。

      沈从安走到织机旁边,指尖轻轻抚过锦面,眼底满是欣慰。

      “是我们沈家的流云梅。”

      沈母端来茶水,一家人终于能够安安稳稳坐在自家院中,不必再担忧牢狱之灾,不必再日夜悬心冤案难伸。巷子里此起彼伏的机杼声,听上去,终于不再是紧绷的危机,而是寻常日子里踏实的声响。

      赵家机房停工,赵东家被罚银、登报道歉的消息传遍苏州城。锦巷一众织户人人振奋,往后谁若是再想强抢织户原创纹样,沈家这一桩案子,便是摆在眼前的前车之鉴。

      几日后,赵家库房之中没收的锦匹尽数清点运走。锦巷又恢复往日的模样,家家户户织机不停,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锦巷织户手里的花样,再也不是大户可以随意窃取的东西。

      沈砚依旧日日坐在后院花楼织机之前,织完这一匹流云折枝梅。这一匹锦,是风波之中一针一线织出来的,藏着沈家一场生死风波,也藏着整条锦巷织工的期盼。

      锦巷机声

      第十一章巷中新锦

      风波落定,锦巷的日子慢慢回到往日的节奏,只是人心已经不一样了。

      往日里织户们画出新纹样,多半藏着掖着,不敢声张,生怕被城里有钱的绸缎大户看中,悄悄临摹了去,反咬一口告你盗图。自打沈家这桩案子断下来,陈推官的判词传遍苏州织业,大伙心里都多了一分底气,自家熬着心血画出来的花样,是受官府认的。

      沈家小院,一早便响起了磨墨的声响。

      沈从安歇了几日,牢里养出来的疲态渐渐褪去,一早便铺开素白画纸,手执炭笔,在纸上细细勾勒花枝。沈砚端着一碗温热的清茶放到他身侧的木桌上,目光落在画纸上。纸上不是先前的流云折枝梅,是一丛山兰,花叶舒展,清雅淡逸。

      “爹,打算织兰锦?”

      “嗯。”沈从安笔尖微微一顿,抬眼笑起来,“流云梅算是成了,咱们该琢磨新花样。兰花生于幽谷,不与繁花争艳,织出来素雅,城中仕女近来偏爱清淡料子,想来销路不差。我还想着,这一回也留一处独有的暗记,藏在兰叶的脉络之间,往后一眼便能认出是沈家出的锦。”

      沈砚弯了弯唇角:“这个法子好。上一回多亏了那道云纹暗记,才能当堂辨出真假。往后咱们每一款纹样,都留独属于沈家的印记。”

      堂屋门口,沈母抱着一捆绕好的丝线出来,听见父女二人的话,笑着开口:“你们只管画纹样,绕丝、理绪这些杂活交给我。家里的丝线还余下不少,若是新花样定下来,正好牵经上机试织。”

      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沈砚起身去开院门,门外站着巷里的张老伯,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位相熟的老织工,怀里各自抱着几张画稿。

      “听说沈老弟开始画新纹样了,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带了几张自己琢磨的花样过来,大家一起参详参详。”张老伯脸上笑意满满,迈进院子,目光一眼落在桌上那幅山兰画稿上,连连点头,“好清雅的花,这个纹样若是织成锦,定然好看。”

      几人一同围到木桌边,铺开各自带来的画稿。有芙蓉,有浅碧色的竹纹,还有缠枝忍冬,一张张纸上,全是织户一笔一画耗着时日琢磨出来的心思。从前这些画稿都是锁在自家木箱深处,轻易不肯拿给旁人看,如今愿意拿到沈家来一同商量配色、织法。

      “我这芙蓉花样,总觉得纬线配色太重,织出来显得艳了,压了花的灵气,想请沈老弟帮我看一看。”一名老织工指着画纸上的花朵,轻声说道。

      沈从安俯身细细端详,指尖点在花瓣边缘:“可以把最外层花瓣的绯色降两分,换成淡桃色,只用花心一处重色提亮点睛,整朵花便柔和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织锦的难处,牵经的诀窍,花本绑扎容易出错的地方。小院里热热闹闹,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压抑、小心翼翼的气氛。

      院墙小门轻响,陆景辞缓步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小包茶饼。他不再是为了诉状、勘验、翻案而来,只是寻常访友。

      “听巷口的人说,几位老伯都在沈家讨教纹样,我便过来凑个热闹。”陆景辞将茶饼放到桌上,目光扫过满桌画稿,笑着开口,“一院子的新花样,往后锦巷怕是要出不少上好的锦匹。”

      “陆公子来了,快坐。”沈母连忙取来茶杯。

      张老伯捋着胡须,看向陆景辞:“说起来,这一回我们敢把自家画稿拿出来,也多亏了你。若是没有你帮沈家打磨诉状,拿到府衙去求推官上门勘验,赵家盗纹样一事,还不能这么干脆断下来。如今苏州城里的织户都知道,纹样原创之人是有理可争的。”

      “只是尽一点微薄之力。”陆景辞轻轻摇头,“真正守住纹样的,是沈伯父父女,还有敢站出来作证的诸位织户。”

      几人说着话,沈砚悄悄退到后院,走到花楼织机旁边。机上那匹流云折枝梅已经快要织到末尾,锦面流光,梅枝向左伸展,一朵朵梅花内侧,细云暗纹若隐若现。她伸手轻轻抚过织好的锦面,一针一线,都是那些日夜悬心的日子织出来的。

      “砚儿,在看锦?”沈从安走到她身后,声音温和。

      “嗯,还差一小截便能织完。”沈砚侧过头,“织完这匹流云梅,咱们便试织山兰。”

      “好。”沈从安望着织机上长长的锦面,“这匹织好,打算送去城中绸缎庄寄卖。咱们不必漫天要价,只让世人知晓,沈家的流云折枝梅,才是正本。”

      正说着,巷口有孩童跑过来,扒着沈家院门大声喊道:“沈姑娘!王阿婆让我捎话,湖州那边来信啦!是阿禾姑娘写的!”

      沈砚心头一喜,快步跑到门口接过薄薄的信纸。

      信上字迹不算工整,寥寥数语,说她已经平安抵达湖州织坊,坊主待人宽厚,织坊的活计顺手,工钱也如约给到,一切安好,感念沈家众人相助。还说湖州这边织锦的技法有些不一样,有空会写信把新鲜的织法一同寄过来。

      “阿禾安顿下来了。”沈砚把信递给父亲与陆景辞看,悬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彻底落地。

      “平安便好。”沈从安看完信,轻轻叹息,“一个姑娘家,敢冒着那么大风险帮我们取出锦样,这份恩情,沈家永远记着。往后若是她想回苏州,沈家小院,永远留她一席之地。”

      日头渐渐升高,院中几位老织工商议完纹样,各自收起画稿,起身告辞,约好再过几日,新纹样定稿,再来沈家一同看花本试织。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沈从安回到桌前,继续勾勒山兰纹样,沈母坐在廊下绕丝。陆景辞没有急着离开,走到后院,陪着沈砚站在花楼织机旁边。

      “赵家那边,近来可有动静?”沈砚轻声问。

      “赵怀安被罚了大笔银两,绸缎铺子的名声一落千丈,城里大户都不愿再采他家的料子。机房规模缩了大半,周管事也被赵家辞退了,听说已经离开苏州。”陆景辞缓缓道,“经此一事,苏州其余几家绸缎大户,都收敛许多,再也不敢随意偷取织户的纹样。”

      沈砚望着锦巷错落的屋瓦,家家户户织机的声响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织机声是锦巷的根,从前这声音里面藏着惶恐与提防,如今听着,是踏踏实实的生计。

      “往后沈家好好织锦,踏踏实实画花样。”沈砚伸手握住木梭,指尖轻轻摩挲梭身,“只要织机不停,日子便会一点点好起来。”

      沈从安在前堂唤她,山兰纹样的花叶排布,想要同她商量配色。沈砚应了一声,将木梭轻轻放在织机旁,转身往前堂走去。

      花楼织机静静立在院子里,半幅流云梅锦在日光之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静静等候着剩下的最后几梭。锦巷的织锦故事,还远远没有织完,山兰、新花,一重重崭新纹样,正要在这一双双织工的手里,慢慢浮现在锦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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