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锦巷机 ...

  •   锦巷机声

      第二十六章桑园蚕事

      纹样小会落幕之后,一沓沓新订单送到织坊,菖蒲、南瓜花、菱花、映山红,各色纹样的订货量叠在一起,蚕丝的需求量一下子涨了大半。库房管事拿着账本来回向沈从安禀报,往年的蚕丝存量已经远远不够支撑织造。

      “若是从很远的外地大量采买蚕丝,运费高昂,路上耽搁时日,蚕丝品质也不好把控。”沈砚翻着蚕丝采买的账册,缓缓开口,“咱们锦巷外头本就有大片桑园,不如和附近养蚕的桑农好好商议,织坊直接向本地桑农收购上等蚕茧,就近缫丝。”

      消息传到周边村落的桑农耳中,一下子轰动起来。

      往年桑农养蚕,收成之后只能低价卖给中间商,中间商层层转手,压价克扣,一年到头养蚕所得十分微薄。如今锦巷织坊愿意直接收购蚕茧,给出的价钱公道,还提前定下收购的契约,蚕农不必担心蚕茧丰收之后无处售卖。

      沈从安带着织坊里懂蚕丝的老师傅,挨个走访附近桑园,和桑农细细约定:织坊定下蚕茧的品级标准,上等茧给到最优价钱;若是桑农需要,织坊还可以请懂养蚕的老人,免费传授养蚕防病的法子,只求蚕茧品质上好。

      不少桑农当即应下,纷纷扩大桑园种植,多添蚕匾,准备多养一季蚕。锦巷城外原本零散的桑树,渐渐连成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桑林。春风吹过,桑叶层层叠叠翻起绿浪。

      桑农李大叔家里,往年只养两张蚕种,听闻织坊收茧,一下子加到五张。他家小女儿平日里也爱跑到织锦学堂旁听画画,常常蹲在桑树下描摹桑叶。李大叔一边修剪桑枝,一边笑着和旁人念叨:“织坊要蚕丝,咱们好好养蚕;学堂教姑娘们画画,咱们家丫头也能学本事,这是互相帮衬的好事。”

      织坊还腾出一间小屋,专门用来存放蚕茧,雇了几名熟悉缫丝手艺的妇人,就近缫丝。蚕茧送进来,煮茧、抽丝、绕丝锭,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新鲜缫出来的生丝直接送入织坊库房,省去长途转运,丝身柔韧,光泽莹润,织娘们都说本地蚕丝织出来的锦,手感格外柔和。

      阿荞和学堂的小姑娘们得了新功课,沈从安带着她们去到桑园写生。一眼望不到头的桑树,蚕匾上白白胖胖的蚕虫,桑农采摘桑叶的身影,全都落在画纸上。阿荞画了一幅采桑图,构思着一款采桑纹样,打算往后试着织成锦。

      湖州织坊听闻锦巷和桑农定下蚕茧供给,很快寄来书信。湖州那边也联络了当地桑户,建立直接收茧的约定,还把湖州养蚕、缫丝的经验写在手札上送过来,两边互相借鉴养蚕防病的法子。

      一日午后,沈砚跟着老师傅一同去桑园查看桑林长势。桑农们背着竹篮采摘桑叶,看见她,远远便笑着招呼。

      “沈姑娘,今年桑叶长势极好,蚕定然能养得肥壮,到时候上好的蚕茧全都送到织坊来。”

      “辛苦各位。”沈砚望着连片的桑林,“织坊的锦绣,根基全在这片桑树上。没有桑农辛苦养蚕,便没有咱们手中的丝线。”

      一旁的陆景辞轻声说道:“从前织户只管买丝织造,桑农只管养蚕,两头互不相连,中间商人得利。如今织坊直通桑园,桑农收入稳当,织坊拿到品质上好的蚕丝,两边都得了益处。整条丝线的来路,都踏踏实实落在这片土地上。”

      回到织坊,机房里织机声声不停,新缫好的蚕丝一捆捆分发到织娘手上。青禾正在织造新一批菖蒲锦,碧绿色的丝线,便是这片桑园产出蚕丝染成。

      苏婉拿着新画好的草图走过来,画上大片桑林,采桑女子提着竹篮,正是方才桑园之中的景象。

      “不如就做桑园锦。”苏婉眼里发亮,“桑生丝,丝成锦,把咱们这片桑园的光景织上去。暗记就用小小的蚕,和桑花锦的小蚕遥遥呼应。”

      沈从安看过画稿,连连点头:“甚好。桑农养蚕,织娘织锦,桑园锦,便是咱们所有人的光景。”

      织坊众人立刻着手准备桑园锦的花本。消息传到桑农耳中,大伙心里更是欢喜,想不到自家日日打理的桑园,也能化作锦缎上的纹样,运往江南各处城池。

      时节一天天走到蚕上簇结茧的时候,桑园里一派忙碌。家家户户守护着蚕匾,等待雪白饱满的蚕茧收成。织坊这边已经备好库房,等着蚕茧源源不断运送进来。

      暮色降临,桑林归于安静,只有织坊大院连绵不绝的梭声,顺着晚风飘到城外桑园。桑树养育春蚕,春蚕吐出长丝,长丝化作锦绣,桑农、织娘、学堂里执笔的姑娘,所有人紧紧牵在同一条丝线上,共生共长。

      第二十七章桑园祭

      秋蚕上簇,不过数日,雪白饱满的蚕茧便满满铺在了蚕匾之上。

      这一季蚕事大获丰收,周边桑农挑着一担担蚕茧络绎不绝送往织坊的缫丝小屋。茧壳厚实,光泽莹白,验收的老师傅细细翻看,脸上笑意不断。库房里蚕茧越堆越高,缫丝的妇人日夜忙碌,银丝源源不断抽出来,绕成紧实的丝锭,送入织坊机房。

      桑园锦早已织出首匹样锦,高高的桑树枝叶繁茂,提篮采桑的女子立在树下,锦面边角藏着一只细小的蚕,丝线温润,一眼便能看见城外这片桑林的模样。

      沈从安和一众桑农商议,择了一个晴好的日子,在桑园深处设一场简单的桑祭。不是繁复隆重的大典,只是桑农、织坊织娘、学堂求学的姑娘聚在一起,答谢桑树、春蚕,庆贺一季蚕事圆满。

      祭日清晨,天清气朗。众人陆续往桑园深处那棵最老的大桑树底下汇聚。桑农们带来新摘的桑叶,织坊备了自酿的淡米酒,学堂的姑娘亲手折了桑枝,扎成小小的花环。

      阿荞和几名小学徒捧着桑枝花环,小心摆在老桑树的树根前。青禾也来了,今日放下织机,跟着桑农一道看过蚕匾里的蚕茧,脸上带着丰收的喜色。

      沈从安立在老桑树下,声音平和,飘在整片桑林之中。

      “世间锦绣,起于一寸桑叶,成于春蚕吐丝。桑农朝暮采桑护蚕,织娘灯下牵经投梭,一根丝线连着你我。今日在此,敬桑树,敬春蚕,敬这片土地上辛勤劳作的人。”

      简单的礼行过,有人将米酒轻轻洒在桑树根下。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桑叶,沙沙作响,像是桑树轻声应答。

      礼毕,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桑农们搬来木凳,坐在桑树下闲谈养蚕的心得,互相说着今年防蚕病的经验;织娘们围坐一处,把桑园锦的样匹铺展在草地上,大伙凑过来细细观赏。

      “咱们日日打理的桑树,当真织到锦上去了。”李大叔伸手轻轻碰了碰锦面上的桑叶片,感慨万分,“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桑园风光也能做成锦料,送往苏杭城里贵人的手上。”

      苏婉笑着回道:“不是贵人独赏,寻常人家也能买一块桑园锦,做一身短衫。这锦,本就是桑园里长出来的。”

      学堂的姑娘们带着炭笔与画本,分散到桑林各处写生。有的画挂满蚕茧的蚕匾,有的画桑枝上新冒出来的嫩芽。阿荞蹲在一旁,盯着一片桑叶上慢慢爬动的小蚕,一笔一笔认真描摹,想再细化桑园锦上面小蚕的模样。

      沈砚沿着桑林小径缓步走着,身旁跟着陆景辞。抬眼望去,满目苍翠的桑叶,桑农、织娘散落林间,笑语声声。

      “从前桑农只管养蚕,织娘只管织锦,互不相见。如今一场桑祭,全都聚在了这片桑树下。”沈砚轻声道,“一根蚕丝,把所有人连在一起。”

      “万事根基,都在土地。”陆景辞望着林间忙碌说笑的众人,缓缓开口,“桑农收成安稳,织坊不愁好丝,学堂的姑娘才有丝线去织自己笔下的花草,一环扣着一环。”

      不远处,几名桑农听说织坊来年还要再多收蚕茧,打算再多拓几亩桑地,兴高采烈地商量着开春栽桑苗的事。织坊的老师傅顺势和他们说起选桑苗的诀窍,桑农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日头升到中天,众人把带来的粗点心、茶水摆在林间草地上,一同席地而坐。没有珍馐佳肴,只是简单的麦饼、腌菜,大家一边吃,一边闲谈来年的盘算。桑农盼桑叶茂盛、蚕无病害;织娘盼丝线充足,纹样源源不断;学堂里的姑娘,一心想着画出更多山野花草。

      午后,不少桑农带着织娘去往自家蚕房参观,看满满一屋洁白的蚕茧。学堂的姑娘跟着进去,把蚕房的模样画进画稿。

      夕阳慢慢斜斜压向桑林的树梢,桑祭将近尾声。众人收拾好物件,陆续动身返回锦巷。老桑树静静立在原地,枝叶随风轻晃。

      回到织坊,机房里织机依旧声声不息。桑园锦正式上机批量织造,一匹匹带着桑林风光的锦,陆续织成,堆叠整齐,等候运河商船,运往江南各处。

      湖州织坊寄来书信,听闻锦园桑祭一事十分向往,说湖州那边的桑户也打算效仿,待到蚕茧丰收之时,办一场属于他们的桑祭。两地桑农、织娘,隔着运河遥遥呼应。

      描稿房的长案上,新的草图一张接一张铺展开。有人画桑林晚归,有人画缫丝妇人,丝线自茧中抽出,缠上丝锭。桑的故事,蚕的故事,织娘的故事,还会一笔一笔,织进往后无尽的锦缎之中。

      第二十八章省城之约

      桑园锦送入苏杭铺面之后,很快便引得一众客商瞩目。市面上的锦缎多是牡丹、龙凤一类华贵纹样,唯独桑园锦,画着桑林、提篮采桑的女子,边角藏着小小的春蚕,质朴鲜活,一眼便能看见乡野之间的烟火。府台夫人还特意挑了一段桑园锦,裁成一身长衫,外出赴宴之时穿在身上,不少官宦家眷见了,纷纷打听锦料出处。

      这一日,一名自省城赶来的客商,坐船一路顺着运河直达锦巷。客商姓周,常年往南北各大城池运送绸缎,见识过无数名坊织出的锦绣,却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带着大地生机的纹样。

      周客商走进织坊大院的时候,织娘们正忙着整理打包桑园锦。一匹匹青碧底色的锦缎整齐叠放,桑叶层层舒展。他上前,指尖细细抚过锦面上的桑枝,久久没有出声。

      “久闻锦巷织坊,纹样皆出自织娘亲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周客商转过身,对着迎上来的沈从安拱手,“我在省城开有绸缎大铺,苏杭、金陵的客人常来采买料子。桑园锦,还有菖蒲、野菊、荷花这些花色,省城定然有人喜爱。我想和织坊定下长久供货的合约,月月送一批锦匹去往省城。”

      沈从安与沈砚相视一眼,心中一喜。

      几人进到账房,陆景辞取出纸笔,细细商谈合约条款。周客商十分爽快,定下每月的锦匹数量,各色纹样配比,价钱公允,还预先付了一笔定金。合约写明,纹样归属依旧是绘制的织娘,仅仅只是约定织坊供给锦匹,不会盗用图样。

      合约敲定之后,周客商又说起另外一桩大事。

      “省城半年之后要办一场江南织锦大展,江南各地有名织坊都会送去样锦参展,高官、大绸缎商人齐聚一堂。我听闻锦巷学堂有许许多多乡野纹样,若是愿意携锦样前去参展,定能叫更多人知晓锦巷的锦绣。”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皆是一怔。

      织坊的锦匹如今只销往苏杭一带,省城的大展,是江南织锦最高的盛会,能去参展的,皆是传承百年的老牌织坊。锦巷织坊不过才建立短短一年有余。

      沈砚轻声开口:“只是参展路途遥远,带去的样锦众多,学堂一众学子的小样,也想一同带去。”

      “正是要带上学子们的小样。”周客商笑道,“这便是锦巷最与众不同之处。别家织坊多是坊主定下纹样,织娘只管上机织造。唯独锦巷,许许多多寻常女子执笔描花,一草一木都取自江南山野,这便是最大的亮点。”

      送走周客商,织坊之中一下子沸腾起来。织娘、学堂求学的姑娘听说省城织锦大展,个个又惊又盼。

      “咱们的锦,能送到省城的大展上!”阿荞握着炭笔,兴奋得脸颊发红,“我要不要赶制一份蜻蜓纹样的小样,一同带去参展?”

      “自然可以。”沈砚笑着点头,“但凡学堂学子想要参展的小样,都可以报上来,我们一同挑选。”

      消息传到桑农耳中,大伙也跟着欢喜。桑园锦要去往省城参展,等于这片桑林的风光,要展在江南众多织坊面前。李大叔特意摘了一筐上好桑叶送到织坊,笑着说,要好好养蚕,织出更好的丝线,织出带去省城的锦。

      接下来的日子,织坊一边忙着完成周客商定下的长期供货订单,一边着手挑选参展锦样。织坊的经典纹样:流云梅、山兰、野菊、春桃、桑园锦悉数入选;学堂学子的菖蒲锦、南瓜花、映山红,还有青禾新织的菖蒲锦新版本,一一整理出来。学堂里的姑娘,昼夜不停打磨草图、赶织小样,人人都想把自己笔下的花草带去省城。

      湖州织坊很快收到书信,得知省城织锦大展一事。阿禾来信说,湖州织坊也打算挑选菱花锦、白荷锦前去参展,到了省城,两地织坊还能互相照应,并排陈列锦样。

      描稿房的长案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样。苏婉拿着荷花锦的样匹,细心整理锦边;青禾一遍遍抚平菖蒲锦的褶皱;阿荞日日守在小织机前,赶织蜻蜓纹样小样,织机咔嗒咔嗒,一刻不停。

      一日傍晚,沈砚站在纹样陈列小屋,望着满满一屋子锦绣。

      “从前只盼锦匹能卖到苏杭,从来不敢想,有一日咱们乡野之间织出来的锦,能站上江南织锦大展。”

      沈从安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一匹桑园锦之上。

      “锦从来不是只有亭台楼阁里的牡丹才算上好。桑叶、菖蒲、野菊,土地长出的花草,织娘眼底的风光,皆是锦绣。到了省城,世人便会看见,江南的锦绣,不止出自豪门大坊,也出自桑园、河滩、山野之间一个个普通女子的画笔与木梭之下。”

      陆景辞手里拿着一份参展清单,缓缓补充:“参展的文书、路途行程,我慢慢梳理妥当。待到出发那日,我们挑选几人,带着满满一箱锦样,坐船一路去往省城。”

      晚风穿过织坊,机房织声连绵。一箱将要送往省城的锦绣,正在慢慢齐备。江南两岸织坊遥遥相约,待到大展之时,一同将水乡草木,展于众人眼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