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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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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蜻蜓振翅
距离动身前往省城还有三月光阴,织坊上下全都围着参展锦样忙碌起来。机房里分出两台织机,专门织造带去大展的精品锦匹,丝线全都选用今年桑园新收蚕茧缫出的上等生丝,染坊调配颜色的时候反复比对,务求花色鲜亮又不失山野原本的温润。
苏婉负责打理大件锦匹,细心裁剪锦边,用浆水轻轻定型,防止长途水路颠簸让锦面起皱。青禾正在重织一卷菖蒲锦,这一卷是专门送去省城的参展样,菖蒲叶的线条比之前那一版更加舒展,藏在根下的小青蛙,针脚织得细密灵动。
最上心的还要数阿荞。
自那日定下可以携带学子小样参展,阿荞便一头扎进小织机旁,一心织她的蜻蜓纹样。草图改了一遍又一遍:蜻蜓薄透的翅脉,停在草尖上微微蜷起的细足,翅膀底下衬着几株细碎野草,暗记藏在野草根部,是一粒小小的草籽。
白日上完学堂的描稿课,阿荞便守在厢房那台演示用的小花楼织机前面上机。年纪小,踩踏板要稍稍踮起脚尖,木梭来回穿梭,常常织到暮色漫进窗棂,沈母几次来唤她吃晚饭,才恋恋不舍停下。
织的时候并不顺遂。蜻蜓翅膀极薄,纬线若是松紧把控不好,织出来的翅面便会凹凸不平,连着拆了两回。阿荞没有泄气,跑到织坊找手艺最老的织娘请教,学着控制踏机轻重,一点点调整投梭的速度。
这一日午后,织机“咔哒”一声落下最后一梭。
阿荞屏住呼吸,小心将锦匹慢慢放下来。一寸寸铺开,淡青的草叶之间,一只蜻蜓静静停在草尖,双翼舒展,仿佛轻轻一碰,便要振翅飞走,草底那枚细小的草籽暗记,安安静静藏在枝叶缝隙里。
“织成了!”阿荞攥着锦角,眼睛亮晶晶的,立刻捧着小样跑去找沈砚与沈从安。
几人围过来细细端详。沈从安指尖轻轻拂过蜻蜓的薄翼,含笑点头:“好一只蜻蜓,能看见风停在翅膀上。”
沈砚笑着摸一摸阿荞的头顶:“这一份蜻蜓小样,便列入参展名录,一同带去省城。”
阿荞欢喜得脸蛋通红,抱着锦小样跑回学堂厢房,同窗的姑娘全都围上来观赏,一声声赞叹。
忙完织锦,阿荞又坐在长案前面铺开宣纸,提笔写信给湖州的阿禾。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把织坊筹备大展的大小事情全都写进去:桑园今年蚕茧丰收、桑园锦大批量织造、自己织出蜻蜓小样,还有纹样小会上见过的菱花锦,字字都是心里的欢喜。末尾她还附上一张小小的速写,纸上画着那只刚刚织成的蜻蜓。
信写好之后,和锦样清单一并收好,等着商船去往湖州的时候捎过去。
织坊这边的参展清单一日日丰满。织坊主力锦样:流云梅、山兰、春桃、野菊、荷花锦、桑园锦;学堂学子锦样:青禾菖蒲锦、南瓜花锦、映山红锦、阿荞蜻蜓锦,还有好几名女子送来的山野花草小样。陆景辞将每一款纹样的来历、画者姓名都整理成薄薄的笺纸,每一卷锦样旁边附上笺条,观展之人一眼便能读懂纹样背后的故事。
一日,湖州的回信送到织坊。阿禾在信里说,湖州织坊参展的锦样也已经敲定,菱花锦、白荷锦,还有学堂新织的水草小样,已经上机织造。待到省城大展相见,两坊锦样并排陈列,江南水乡的花草,可以一同铺开。阿禾还特意托送信人捎来一小段白荷锦小样,送给阿荞,夸她的蜻蜓草图灵气逼人,盼着亲眼见到织好的蜻蜓锦。
阿荞把那一小片白荷锦小心翼翼夹进自己的画本。
筹备的日子有条不紊地向前走着。桑农送来最好的新丝,染坊调出一版版草木颜色,织娘日夜织造参展锦匹,学堂里还有不少姑娘赶着绘制草图,盼着能再多添一份小样进参展木箱。
沈砚偶尔会一个人走到纹样陈列小屋,静静打量满满一屋子锦绣。从前沈家只有一台织机,织出来的锦只能供给县城里小小的绸缎铺子,谁能想到今日,一箱子乡野花草织成的锦,将要坐船远行,去往盛大的省城织锦大展。
沈从安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稿,画的是运河行船,水面波光,飞鸟低掠。
“又有学子送来新图样,想赶一份水鸟小样参展,时间虽然紧,尚可一试。”
“只要愿意用心,便给她机会。”沈砚望向窗外,运河河面波光闪闪,“江南草木千千万万,只要画笔不停,木梭不停,就会不断生出新的花样。”
机房织声日夜不息,一箱箱用来收纳锦样的木箱子已经备好,内里铺上柔软的粗棉,防止路途磨损锦面。所有人心里都悄悄怀着一份期待,等着启程去往省城的那一日。
第三十章运河赴省
动身去往省城的日子终于到来。
天刚蒙蒙亮,织坊大院便热闹起来。几口厚实的樟木箱子已经封钉妥当,里面层层铺垫着干净棉帛,一卷卷精心打理好的锦样整齐安放,桑园锦、菖蒲锦、蜻蜓锦、野菊锦全都静静卧在箱中,每一卷侧边都贴着写有纹样与织娘名字的笺纸。
此行去往省城的一共四人:沈砚做主事,苏婉熟悉各样纹样的来历,阿荞执意跟着前去,想要亲眼看看江南织锦大展,陆景辞随行,打理文书、契约与路途各样杂事。
学堂一众姑娘、织坊织娘还有不少桑农,都来到运河渡口送行。青禾把一卷新补织好的菖蒲锦交到沈砚手中,轻声叮嘱路上小心;沈从安拍了拍沈砚的肩头。
“到了省城不必急于求成,只管好好把咱们江南乡野的锦绣展出来。万事稳当,我们在锦巷等候你们归来。”
“放心,我们定然把各样锦样照料妥当。”沈砚躬身行礼。
船夫一声吆喝,船缆解开,乌篷大船缓缓驶离渡口。岸边众人挥着手,身影一点点往后退去,锦巷的屋舍、织坊高高的屋檐,慢慢缩成远处淡淡的影子。
船顺着大运河一路向南行去。
白日里阿荞总爱趴在船舷边上,睁大眼睛望着两岸风光。运河两岸良田成片,村舍依水而建,河滩上芦苇随风起伏,时不时有水鸟贴着水面掠过。她随身带着画本与炭笔,看见好看的景致,立刻提笔速写,船行到一处开满野花的河湾,她飞快画下一丛临水而生的野蓼,心里悄悄盘算,回来之后便试着画出纹样,织成新锦。
苏婉坐在舱内,时不时开箱,轻轻掀开棉帛查看锦样有没有受潮。每一匹锦都完好无损,色泽鲜亮,她才安心合上箱盖。
沈砚立在船头,河风拂动衣衫,望着滔滔河水。这条运河,载着南来北往的客商,无数锦绣粮食顺着河水运往各处。从前只在书上读过省城的繁华,不曾想,有一日锦巷织坊的锦,也会借着这条河水远行。
陆景辞将大展需要递交的名册、纹样说明文书一一清点妥当,走到沈砚身侧。
“再过两日便能抵达省城。周客商已经提前来信,帮我们寻好了存放锦样的住处,大展的展位也预留好了,湖州织坊一行人应当比我们晚一日抵达。”
船行两日,沿途码头络绎不绝,两岸的屋舍越来越密集,等到远远看见省城高大城墙的时候,阿荞不由得惊呼出声。
省城城墙巍峨,运河码头商船密密麻麻,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大船慢慢靠岸,周客商早早带着仆从等候在码头,见到几人,快步上前迎接。
“一路辛苦!住处已经备好,离大展的展馆不远。”
一行人雇了挑夫,小心将几口樟木箱抬到住处。安置妥当,刚把锦样安放好,门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声。
“沈砚姐姐!”
阿禾提着裙摆快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两名湖州织坊的织娘,脸上满是重逢的欣喜。
“阿禾!”阿荞一下子迎上前。
两坊之人终于在省城相见。阿禾迫不及待打开随身带来的木箱,菱花锦、白荷锦还有水草小样一一铺展开来。锦巷这边也取出桑园锦、蜻蜓锦两两对照。湖州的菱角生于南湖,锦巷的菖蒲长在河滩,同是水乡风物,却各有一番姿态。
“大展的展位是相邻的。”阿禾笑着说道,“到时候湖州与锦巷的锦并排陈列,整条展台上,便是一整个江南的花草。”
几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细细说起筹备大展的种种琐事,交换各自打探来的消息。这次参展的老牌织坊数不胜数,大多织造龙凤、牡丹、祥云这类华贵官样锦缎,纹样繁复富丽。
苏婉听完,微微蹙眉:“别家锦都是宫廷富贵花色,咱们全是山野草木,不知观展的人能不能喜欢。”
沈砚轻轻抚过蜻蜓锦的锦面,淡淡一笑:“富贵牡丹自有风华,河滩野草,也有独一份的生机。世上之人,各有所爱。我们只需要老老实实,把桑园、河滩之上长出的锦绣,好好展出来便足够。”
第二日便是江南织锦大展开展的日子。
天刚亮,众人便一同动身,抬着樟木箱去往大展的展馆。展馆宽阔宏大,一间间展位依次排开,不少织坊已经早早把锦匹悬挂起来,金碧辉煌的锦缎流光溢彩,龙凤纹样栩栩如生,满目皆是华贵气象。
锦巷与湖州相邻的展位很快布置妥当。麻绳拉起,一匹匹锦次第垂落,桑林、菖蒲、菱花、蜻蜓,满架江南水乡草木,在一众富丽官锦之间,清清爽爽,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不少前来观展的人路过展位,原本步履匆匆,看见这一架子不一样的纹样,不由得停下脚步,驻足细细观赏。有人伸手,小心轻拂菖蒲修长的叶片,低声惊叹,从未见过这般别致的锦。
阿荞站在蜻蜓锦一旁,紧张又欢喜,望着驻足观看的来客。
第三十一章老织匠
展馆中人来人往,衣饰华贵的官员、南北各地的绸缎客商络绎不绝,两旁展位上龙凤牡丹锦金光流转,气势恢宏,人人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待到走到锦巷与湖州相连的展位前,不少人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满架锦匹没有繁复的祥云瑞兽,皆是江南随处可见的风物。桑林层层,菖蒲挺立,菱叶浮水,那只蜻蜓静静停在草尖,素净鲜活,像把一整个水乡河滩搬进了宏大的展馆。
客商一批批围上来,目光落在各色纹样之上,不停开口问询。
“这款桑园锦怎么定价?能不能长期供货?”
“菖蒲锦花色少见,我想订一批运回北方铺面。”
沈砚从容应答,苏婉在一旁取出纹样笺条,将每一幅锦背后的故事缓缓道出:纹样出自学堂农家女子青禾之手,日日守在河滩观察菖蒲才画下草图;蜻蜓锦是年少的学徒阿荞织成,改了数遍才织出蜻蜓薄透的翅翼。来客听完,愈发惊叹。
阿荞垂着手站在蜻蜓锦旁边,听见众人夸赞,脸颊微微发烫,时不时悄悄抬眼,看向驻足观赏的访客。
正忙碌之时,一位白发老者缓步走来。一身朴素的藏青布衫,手上带着常年穿梭织机磨出的厚茧,身边没有仆从,独自慢慢走过一间间展位,对那些金碧辉煌的贡锦只是淡淡一瞥,唯独走到这边草木锦架前,脚步顿住,目光牢牢落在悬挂着的桑园锦之上。
老者往前一步,微微俯身,眯起眼睛细细打量锦面上提篮采桑的人影与枝叶脉络,指尖悬在锦面上方,极小心,没有直接触碰丝线,低声自语。
“桑生丝,丝成锦,竟有人把采桑养蚕织上锦面。”
沈砚留意到这位老者气度不凡,上前轻声行礼:“老先生可是喜爱这款桑园锦?”
老者缓缓转头,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老夫姓温,一辈子在宫中织坊织造贡锦,如今告老还乡。织了一辈子龙凤、山海纹样,许久不曾见到这般带着烟火生气的锦。”
几人心中一惊,原来是曾经织造贡品的老织匠。
温老抬手,顺着架子慢慢看去,一路看过野菊、春桃,最后停在阿荞那一方小小的蜻蜓锦前。
“这蜻蜓织得用心。翅膀轻薄,分寸极难拿捏,稍有差池,翅面便会凹凸。小姑娘,是你织的?”
阿荞上前,稍稍屈膝行礼:“是我,拆了两回才织好。”
“肯拆,肯反复调整,便是织锦人最难得的心性。”温老微微点头,又看向一旁湖州展位悬挂的菱花锦,“湖州的菱,锦巷的桑,都是脚下土地长出的东西。古来锦多为贵人而织,你们倒好,为桑农、河滩草木织锦。”
苏婉轻声开口:“织坊学堂立了规矩,谁画出纹样,纹样便归谁。很多都是周边村落的普通女子,亲手写生画下,再上机织造。”
温老闻言,眼中亮光更盛:“护着织娘的图样,这件事做得难得。多少织户,画稿一出便被东家夺走,执笔之人半分好处落不下。纹样是心中所见,本该属于执笔之人。”
他细细询问织坊、织锦学堂的来龙去脉,沈砚慢慢道来,从当初沈家纹样遭窃,一路讲到织坊兴办、学堂开课、连通桑农,桑园蚕事,年年桑祭。温老静静听着,时不时轻轻颔首。
“织锦一道,不止技法。心中看见什么,才能织出什么。只一味临摹古样,锦便没有生机。江南千里水土,花草万千,本就有无穷无尽的纹样等着织娘落笔。”温老顿了顿,“老夫家中尚有一台老旧的花楼织机,也收了几名弟子,只是苦于纹样稀少。若是可以,往后我想前往锦巷,去学堂看一看一众姑娘写生作画,互相切磋织造提花的技艺。”
沈砚心中大喜,连忙应下:“若是老先生愿意前来,织坊上下,扫榻相迎。”
旁边不少客商听见二人对话,知晓老者乃是前朝织造贡锦的织匠,又见他这般赞许锦巷的锦绣,纷纷更加看重这边的纹样,上前商谈订单的人愈发多了。
阿禾笑着走过来,将白荷锦往前稍稍拉开一些:“温老先生,您再看看湖州织坊的白荷锦。”
温老移步过去,细细品鉴白荷、水草纹样,又和湖州织娘聊起南湖水土,荷菱生长的时节。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展馆之内人流依旧络绎不绝。沈砚抬眼望向展位上一垂到底的草木锦,各色江南风物在展馆之中静静舒展。原本还暗自忐忑,乡野花草入不得大展众人的眼,此刻心中已然安定。
华贵贡锦自有它的堂皇,河滩桑野的草木锦,自有它生生不息的灵气。
陆景辞拿着纸笔,将方才谈妥的客商订单一一记录在册,订单数目比预先设想的还要多出许多。他走到沈砚身侧低声道:“不少客商想要长期订货,还有几人想要预定明年开春的春草纹样锦。”
沈砚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还在和温老说话的阿荞身上。小姑娘仰着头,认真听老织匠讲提花织造的诀窍,手里的炭笔悄悄拿出来,把要点记在随身画本上。
大展还在继续,络绎不绝的访客停留在两坊相连的展位前,目光落在一匹匹带着江南泥土气息的锦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