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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二章载誉归舟

      三日的江南织锦大展落下帷幕。

      展馆里各家织坊开始撤展,金碧辉煌的贡锦一匹匹卷起来装箱。锦巷与湖州展位上的草木锦,也由众人小心收拢,重新叠入铺着棉帛的樟木箱。几日下来,锦面上沾染了极淡的灰尘,苏婉拿细软麻布,一匹一匹轻轻擦拭干净,生怕磨损了纹样。

      温老特意赶来送行,手里带来一本泛黄的手书织锦札记,递到沈砚手上。

      “里面是我一辈子织造提花锦攒下的心得,花楼织机牵经、改花本的诀窍都记在里面。待到入秋,我便动身去往锦巷,到学堂和一众织娘好好切磋。”

      沈砚双手郑重接过札记,书页带着旧纸温润的气息:“我们在锦巷静候老先生。”

      阿荞依依不舍同温老道别,老织匠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好好看天地间的花草,笔下不停,梭便不停。蜻蜓织得很好,往后还可以织更多飞虫、野花。”

      阿荞用力点头,把这句话认认真真记进画本。

      阿禾与湖州织坊的人也要动身返程,两路人在码头告别。

      “待到温老先生到锦巷,记得写信告知我。”阿禾笑着挥手,“咱们两边学堂的草图依旧互相寄送,明年纹样小会,湖州一定再多带几款新纹样赴约。”

      “好,运河相通,常通书信。”

      两坊船只各自解缆,一条往西去往湖州,一条往北,向着锦巷而行。

      大船重新驶入大运河,风依旧是河上熟悉的风,只是这一回船上多了厚厚一叠客商契约,木箱里剩下的参展锦样,还带着省城展馆淡淡的墨香。

      舱内,陆景辞铺开一沓契约,一条一条清点数目。

      “这次省城谈妥的长期客商一共七家,南北都有。桑园锦、菖蒲锦问询最多,不少人预定了明年春日的新纹样锦。还有一位金陵的客商,想要一批学堂学子织的小幅锦样,用作屏风裱料。”

      苏婉一边整理纹样笺条,一边轻声盘算:“订单一下子多这么多,机房要再加两台花楼织机,织娘也要扩招。学堂里不少姑娘基本功已经扎实,可以入坊上机。”

      阿荞趴在船舷,手里翻着温老送给她的一张提花小图,时不时抬眼望向两岸掠过的原野。河湾边成片的野蓼开得热烈,她连忙拿出炭笔,飞快勾勒花枝。

      “回去我要织野蓼锦。”阿荞小声说着,“长在水边,紫莹莹的花穗,暗记就画一只停在花上的小虫。”

      沈砚坐在船头,河风吹拂她的衣袖,望着滚滚流水。

      还记得最开始沈家只有一台老旧织机,为守住自家纹样历尽风波;往后创办织坊,开设学堂,联结桑农,一路走到省城的大展。原来一枝桑,一片菖蒲,一支蜻蜓,慢慢汇聚起来,便能让偌大江南看见乡野织娘笔下的风光。

      “织坊扩招织娘,优先从织锦学堂里面挑选。”沈砚缓缓开口,“学子学成,愿意上机织造便可入坊;想留在家中,自己在家织锦,织坊依旧帮忙向外推介订单,纹样权益依旧归本人,不强求一定要住进织坊。”

      陆景辞点头,提笔把这条规划记下来:“这样最为妥当,有的农家女子家中要照料老小,不便长住在织坊,居家织造,一样可以靠着画笔与织机谋生。”

      一路行船,几人细细商议回去之后一桩桩要事。机房添置织机、缫丝小屋扩招缫丝妇人、桑园那边来年扩大种植,预备更多蚕丝供给;学堂课程也要增补,等到温老到访,可以请他开设提花织造的专门课业。

      白日观景写生,夜里船舱之中油灯一盏,几人一同翻看从省城带回来的各家锦样画稿,互相构思来年春日的纹样。

      船行两日,远远看见了熟悉的渡口。

      渡口之上人影攒动,织坊的织娘、学堂的姑娘、桑农,还有沈从安,全都等候在此。远远望见大船帆影,岸边响起一阵欢喜的呼声。

      船靠岸,踏板搭好。阿荞第一个蹦下船,扬着手里温老画的提花图样,朝着学堂的伙伴们大喊:“温老先生入秋要来咱们织坊!”

      沈从安迎上来,目光落在几口樟木箱,还有厚厚一卷契约之上。

      “此行,不负所望。”

      “不负。”沈砚含笑点头,将一叠客商订单交到他手中。

      众人簇拥着一行人,抬着木箱,一路说说笑笑往织坊走去。织坊机房的织机声声不息,远远便能听见熟悉的梭声。

      回到织坊大院,众人打开木箱,将省城参展剩下的锦样一一取出,重新挂进纹样陈列小屋。满室锦绣,又添上了省城大展的印记。消息飞快传遍周边村落,学堂求学的女子听闻大批订单落定,还有老织匠将要前来授课,来学堂听课的人更多了。

      夕阳落于桑园上空,整片桑林镀上一层暖金。

      沈砚站在织坊门前,望向城外连绵桑林与蜿蜒运河。河水不息,桑叶年年抽芽,春日的花草岁岁如约生长,握笔的女子越来越多,木梭起落之声,会长长久久在锦巷上空响下去。

      第三十三章织匠传道

      时序入秋,桑林的叶子慢慢染上一层浅黄,蚕事暂歇,织坊机房反倒愈发忙碌。省城带回的订单一批批排上机台,新添置的两台花楼织机已经安置妥当,织坊从学堂遴选出来的几名姑娘,正在老师傅的带领之下熟悉踏杆与梭路,机房之内,织机起落之声昼夜不断。

      这一日,渡口有人捎来口信,温老先生乘船到了。

      织坊众人早早迎到渡口。温老依旧一身藏青粗布长衫,行囊简单,只背着一个布包,包里便是他常年不离身的织锦札记,还有几样修织机用的小巧铁具。踏上岸,目光一望见远处成片桑林,脸上便漾开笑意。

      “一路上顺着运河过来,两岸桑田连绵,果然是好地方。”

      一行人簇拥着温老回到织坊大院。温老不急着歇息,先绕着机房慢慢走了一圈,一台台花楼织机细细打量,伸手轻轻摇晃机架,侧耳听踏杆转动的声响,遇见织娘上机织造,便驻足在一旁静静观看投梭走线。

      走到一台运转略有滞涩的旧织机跟前,温老放下布包,取出包里的铁锉与小木楔。

      “这一台机架榫卯松了,踏杆落下去偏斜,织出来的提花纹路容易歪。”

      织坊的老师傅连忙上前:“这台织机用了许多年,一直找不出毛病。”

      温老蹲下身,指尖摸着木架缝隙,将小木楔轻轻敲入松动的榫卯之间,又用铁锉打磨了踏杆衔接处凸起的木刺。几番调试之后,织娘重新上机踩动踏板,织机起落顺畅,咔哒的声响平稳匀净,再无卡顿。

      “好了。”温老直起身拍一拍手上木屑,“花楼织机,木架便是根基,木架不稳,再好的丝线也织不出平整的纹样。”

      学堂厢房早早收拾出来一间,当做温老授课的课室。开课当日,织坊所有织娘、学堂远近赶来求学的女子挤得满满当当,窗边也站了不少人,人人手里捧着画本,屏息等候。

      温老的课不讲虚话,开篇便从花楼织机牵经、扎花本讲起,把一辈子织造贡锦积累的提花技法一点点拆解。他取出随身带来简易的小花本样品,摊在长案之上,一根丝线一根丝线讲解纹样排布的诀窍。

      “很多姑娘画得出好看的花草,却卡在扎花本这一关,画稿再好,不能转上织机,终究只是纸上图画。画稿是心,花本便是心通往锦面的桥。”

      阿荞挤在前排,笔尖飞快,一字一句记下要点,时不时举手发问,问的全是织蜻蜓锦的时候遇上的难题:轻薄翅面纬线松紧如何把控。温老耐心作答,还在纸上画出踏杆轻重对应的走线示意图。

      青禾也认真听着,心里盘算着,回头要把菖蒲锦的花本再优化一遍,让河滩菖蒲的姿态更加自然舒展。

      午后,温老带着众人去往机房现场实操教学。亲手示范挽花工提拉花本的手势,纠正不少织娘踩踏板时力道不均的习惯。

      “织锦最忌心急。梭子穿过经线,轻一分丝松,重一分丝紧,一匹锦千百次投梭,一处出错,纹样便歪了。和你们去野外写生一样,要静下心,好好看眼前的花叶,也要好好看手下的丝线。”

      几日授课下来,学堂学子获益良多。不少先前只能画出草图,不知道如何转为织锦纹样的姑娘,慢慢懂得了画稿要如何取舍线条,才适合扎进花本上机织造。

      一日课后,沈砚陪着温老走到城外桑园散步。秋风拂过桑树枝叶,沙沙作响。

      “老先生,往后学堂的提花课业,还盼望您多多指点。”

      温老望着一望无际的桑林,缓缓开口:“我大半辈子都在皇宫织坊,织的是帝王家想要的山海龙凤。来到锦巷才知晓,锦绣还可以织桑、织菖蒲、织蜻蜓,织寻常人眼中的山河草木。能把一身手艺,交给这些愿意用心的姑娘,是我的幸事。我打算在此多住一段时日,除了授课,还想和织坊众人一同构思一款秋桑纹样。”

      沈砚心中一喜:“秋桑纹样?”

      “正是,秋日桑叶泛黄,桑果熟了挂在枝上,桑农采摘余下的桑叶,留着喂养晚秋的蚕。春夏的桑园锦是青翠,秋桑,便是桑林的另一番模样。”

      消息传回织坊,织娘、学堂学子全都十分振奋,纷纷跑到桑园写生,描摹秋日桑枝、紫黑的桑椹。苏婉执笔画初稿,阿荞添上停在桑果上的小虫,一张秋桑草图慢慢成型。

      湖州织坊收到书信,得知温老在学堂开课,十分向往。阿禾来信,说湖州学堂的姑娘,也跟着这边记下的授课笔记研习提花技法,还画下南湖秋日残荷的草图,打算织一款秋荷锦,和锦巷的秋桑两相呼应。

      暮色将至,一行人自桑园返回织坊。机房织声不绝,学堂厢房之内,油灯已经点亮,姑娘们还留在屋内,拿着画稿,互相研讨花本的画法。温老站在学堂窗外望着屋内伏案的一众身影,嘴角浮起浅浅笑意。

      第三十四章秋桑紫椹

      秋桑的草图几番打磨,终于定了稿。

      苏婉主笔画桑枝,墨色线条层层铺展,桑叶一半尚留青绿,一半染着秋来的浅黄,枝桠之间垂着一串串紫沉沉的桑椹。阿荞添了一只小小的瓢虫停在熟透的椹果上,当做这副纹样的暗记,小小的瓢虫红底黑斑,藏在枝叶缝隙,不细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温老看过画稿,略改了几处枝叶排布,线条疏朗,不繁不乱,恰好适合扎作花本上机织造。

      花本交由织坊手艺最好的织娘动手扎制,一根根丝线牵起,将纸上的秋桑模样,挪进花楼织机的花本之中。机房特意腾出一台方才由温老修整妥当的织机,专织这一匹秋桑样锦。

      桑园里的桑椹刚好到了成熟的时候。

      这一日午后,李大叔带着几名桑农,挑着竹筐来到织坊大院。筐里满满盛着熟透的桑椹,紫得发亮,果皮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白霜,是方才从桑枝上亲手摘下来的。

      “听说你们在织秋桑锦,咱们桑园的桑椹熟了,摘一些送来给大伙尝尝。”李大叔放下竹筐,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锦面上画着桑椹,织娘们也该尝一尝桑椹的滋味。”

      学堂里作画的姑娘、机房歇工的织娘全都闻声围了过来。阿荞伸手捏起一颗桑椹,轻轻咬开,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染得指尖、嘴唇都泛着紫。

      “好甜!”阿荞眼睛弯起来。

      青禾也拿起一颗,慢慢尝着,抬眼望向大院之外连绵的桑林。她画菖蒲,日日守在河滩,织桑锦的织娘,尝着桑椹,便也尝得到桑园一整年的日月风霜。

      沈砚取来粗瓷大碗,把桑椹分盛好几碗,一碗送到温老手上。温老捧着碗,捏起一颗慢慢吃下,望着大院里说说笑笑的众人,轻声感叹:

      “从前在宫中织坊,锦衣玉食,却从来没有这般光景。织锦之人,亲手看见纹样里的风物,尝到它的果实,织出来的丝线,才带着活气。”

      大伙坐在院中树下,一边吃桑椹,一边说起秋桑锦织造的安排。扎好的花本已经搬上织机,挽花工坐在花楼之上,准备牵线起织。

      “明日一早,秋桑锦便正式上机。”织坊老师傅开口,“丝线选用今年新缫的熟丝,染桑叶的绿用的是桑树叶熬出的草木染,桑椹的紫,咱们试着用桑椹本身榨汁调色。”

      苏婉眼睛一亮:“用桑椹染紫色丝线?那可真是从桑园来的颜色。”

      “正是。”沈砚点头,“咱们织草木锦,染料也尽量取于山野。菖蒲的青取自艾草,野菊的黄取自野菊花,秋桑的紫,便取自桑椹。”

      吃过桑椹,几名喜爱染丝的妇人便提着小木桶,去往桑园再多采摘一些熟透的紫椹,拿回染坊,捣烂取汁,滤掉果肉残渣,试着浸染丝线。阿荞也跟着跑去,守在染桶旁边,看着淡紫色汁水一点点浸透素白丝线。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秋桑锦正式上机织造。

      花楼之上挽花工提拉花本,下面织娘脚踩踏板,木梭来回穿梭,丝线一上一下,秋日桑枝的模样一点点浮现在锦面。机房之中织机声响匀净,温老立在织机一旁,时不时抬手指点挽花提拉的轻重,若是某处丝线松紧略有偏差,便立刻叫停调整,不肯有一丝马虎。

      学堂的姑娘们轮着过来机房旁观织造,亲眼看着纸上的秋桑,一寸一寸长到锦缎上面。

      几日过去,第一匹秋桑样锦顺利落机。

      众人一同把锦匹铺开在大院的青石板上。半青半黄的桑叶舒展,紫黑桑椹沉甸甸垂落,那只小小的瓢虫安安静静栖于果上。桑椹紫得温润,正是桑椹染出来的色泽,没有矿物染料的艳烈,是属于这片桑园柔和的紫。

      “成了。”苏婉伸手轻轻抚过锦面的桑椹,满心欢喜。

      消息渡过大河,送到湖州织坊。阿禾来信,南湖的残荷草图已经定稿,秋荷锦很快便能织出样匹,待到织成,便送一份小样过来锦巷,秋桑对秋荷,一江两岸,秋景成双。

      傍晚时分,落日把桑林染成橘红。沈砚、温老几人缓步走到桑园,秋风掠过枝头,尚有零星晚熟的桑椹挂在叶间。

      “春桑青翠,秋桑载果。”沈砚望着桑林缓缓开口,“桑一年一枯荣,咱们的纹样,也跟着四季更迭,春有野花,夏有荷蒲,秋有桑椹野菊。年年四季,便年年都有新锦。”

      温老望着漫山桑枝,微微颔首:“草木岁岁复生,笔下纹样便永远不会枯竭。只要这片土地上花草还在,姑娘们手中画笔不停,锦巷的锦绣,便会一直织下去。”

      机房的织声依旧不停,秋桑锦的批量织造排上了织坊的日程。学堂厢房长案之上,又堆起一叠新的草图,都是姑娘们秋日进山、沿河写生得来的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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