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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锦巷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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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巷机声
第六章丝里藏弊
第三日的辰时,巷口传来车轮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沈砚一早便守在院中。天光大亮,她已经将织机旁的空地清扫干净,备好盛丝的竹筐,指尖时不时摩挲一下腰间系着的细铜秤。这是沈父从前用来称丝的小秤,秤星磨得发亮,称出来的斤两分毫不差。
沈母身子稍缓,扶着门框立在堂屋门口,望着院门,神色带着几分紧张。
“来了。”沈砚轻声道。
院门被推开,牙行两个脚夫一前一后,抬着两只沉甸甸的麻布丝袋跨进院子,袋口扎着粗麻绳,袋身隐隐透出蚕丝莹白的光泽。周管事跟在后头,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沈姑娘,二十斤上等白生丝,准时送到。”周管事抬手示意脚夫把丝袋放到地上,“可以开箱查验了。咱们说好的六百四十文一斤,货送到,银钱结清。”
沈砚微微颔首,面上神色平静,走上前先解开麻袋口的绳结。一股生丝特有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外头露出来的几缕蚕丝,色泽莹润,看着确实是上好的湖丝。
她伸手,一把一把将丝絮从麻袋里抽出来细看。外层的丝,根根匀细,韧性极好,指尖轻轻拉扯,不容易扯断。
周管事站在一旁看着,嘴角笑意更深:“沈姑娘放心,我牙行做了多年生意,怎么敢给沈家送次品?这一批,全都是挑拣出来的上等丝。”
沈砚没有答话,手上不停,继续往麻袋深处掏。
方才外层看着样样妥当,可若是有心做手脚,往往会把好丝铺在表层,次丝压在底下。这是牙行里面惯用的伎俩,沈父从前同她说过不止一回。
指尖触到麻袋底的一束蚕丝。
刚一捏住,沈砚眉峰微蹙。这一束丝摸上去便不一样,手感发干,少了蚕丝该有的柔润,她轻轻往外抽了几根,微微用力一扯,“啪”的一声,丝线直接断成两截。
脆丝。
沈砚垂眸,又从麻袋底部接连抽出数缕,一连好几根,稍一用力便断裂。这些丝粗细不均,色泽微微泛着暗黄,分明是存放许久、受潮之后又烘干的劣丝,根本不能用来织提花流云锦,上机投梭,怕是织不到半匹,经线就要大片崩断。
周管事脸上的笑僵住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上前一步,淡淡开口:“不过几根罢了,一整袋二十斤生丝,哪能做到根根完美,偶尔几根次品,乃是寻常事。挑出去丢掉便是,不碍大事。”
“几根?”沈砚抬眼望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麻袋底下这一大片,大半都是这般脆丝,并不是零星几根。这样的丝,上不得花楼机织提花锦。周管事,咱们立契的时候写得明明白白,交付全部为上等白生丝,丝线若是脆断、粗细不均,我有权退回。”
周管事脸色沉了下来:“沈姑娘,话可不能这样说。二十斤丝,难不成要一根一根查验?牙行出货历来如此,些许瑕疵,织户自行拣选。若是你这般挑剔,整条锦巷没有一家牙行敢同你做买卖。”
“契约上面写的是上等丝。”沈砚弯腰,把手里扯断的几根脆丝放在一旁的石台上,“若是只是零星几根,我自然不会多说半句。可袋底掺杂这么多劣丝,便是管事以次充好。若是管事不肯调换,那这一批丝,我不能收。先前交付的定银,还请管事退回。”
周管事眼神一冷。他本打的主意便是,外层铺上好丝蒙混查验,底下混进一堆积压许久卖不掉的脆丝。沈家急着上机织锦,一个小姑娘不懂细查,收下丝线,织的时候断丝连连,到时候锦织坏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就算沈砚查出来,他料想沈家银钱吃紧,急等着丝上机,多半会忍下收下。
他万万没料到,沈砚查丝这般仔细,连麻袋深处都一一翻检了。
“沈姑娘,你可要三思。”周管事语气带上胁迫,“今日若是不收这批丝,短时间之内,苏州城内别家牙行,没人敢把上等丝卖给沈家。耽误上机,耽误织锦,损失可是沈家自己担着。”
两人说话的声音略高了些,隔壁院墙小门“吱呀”一声轻响,陆景辞缓步走了过来。
他方才在院内听见院中争执,便过来看一看。目光落在石台上那几截断掉的蚕丝,又扫过麻袋底部露出来泛黄的丝束,转头看向周管事,语气淡然:“周管事,立契之时,字句写明交付上等生丝。如今货内大量掺入脆丝,便是货不对版。依照律例,买主有权拒收,追回定银。若是闹到府衙,管事觉得,牙行这般以次充好,府衙会如何判?”
又是陆景辞。
周管事看见陆景辞,心头火气往上涌,却又不敢肆意放话。这人熟律例,又曾在府衙当差,真要是一纸状子递上去,牙行也要吃上一桩官司。
他闷哼一声,心里飞快权衡。若是硬逼沈家收下这批丝,一旦陆景辞帮她递状,牙行声誉受损,往后锦巷一众织户都要提防他。若是全部拉回去调换,这一趟算是白跑一趟,积压的劣丝也没能脱手。
沉吟片刻,周管事咬了咬牙:“罢了!是我底下备货的人粗心,混了次丝进去。我让人把两袋丝全部抬回去,重新备足二十斤清一色上等白丝,明日一早送到沈家院中。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明日送来,再这般细细挑刺,我牙行再也不接沈家的单子。”
“自然。明日送来,我依旧要整袋查验,若是丝质合格,我当场结清余下银钱。”沈砚神色没有半分退让。
周管事挥了挥手,脸色难看,吩咐两个脚夫重新把丝扎好,抬上板车。临走之前,他深深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眼带着几分阴鸷,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领着脚夫出了沈家院门。
车轮声渐渐远去,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沈母扶着门框长长舒出一口气,缓步走到石台边,看着那几根断丝,后怕道:“好险,若是方才没有细细查到袋底,咱们收下这批丝,上机之后频频断经,这一匹流云折枝梅,怕是根本织不成。周管事的心,真是偏到胳肢窝去了。”
“他就是看准咱们急着要丝上机,想着蒙混过关。”沈砚弯腰,把散落的蚕丝收拢起来,“若是没有陆公子过来,今日怕是要费更多口舌。”
陆景辞立在一旁,望着巷口方向,轻声开口:“周管事这人记仇,今日这事,他心里定然是不痛快。往后和他打交道,更要处处留心。明日送过来的丝线,依旧要从头到尾细细查验,不能只查表层。”
“我晓得。”沈砚点头。
“还有一桩。”陆景辞看向她,声音放轻,“我昨日寄出给旧同僚的书信,今日已经收到回信。主审沈伯父案子的推官,姓陈。回信上说,陈推官为人还算清正,最厌商户肆意诬告,只是性子谨慎,凡事讲究实打实的物证,空有人言,很难翻案。只要我们拿到赵家没有暗纹的锦样,配上沈家原版画稿,递上去,陈推官愿意细细重审的可能性很大。”
沈砚心头一振。这是近日以来最好的消息。
“只要阿禾顺利取出锦样,我们的证据便齐全了。”
“只是万万不可操之过急。”陆景辞叮嘱,“阿禾那边风险极高,一切以她的安危为先。拿到锦样之后,不要立刻就去递状,诉状我会慢慢打磨妥当,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递。眼下首要之事,是等明日合格的生丝送到,顺利上机织锦。手里织成的锦匹,便是沈家的银钱底气。”
沈砚郑重应下。
陆景辞没有久留,转身回了隔壁院子。
一整日,沈砚都在院中整理织机,调试花楼机上面的花本。花本便是提花的花样样本,是织提花锦的根本,是父亲生前亲手扎好的流云折枝梅花本。沈砚小心取出来,一根根检查花本上面的丝线,若是有松脱的地方,便重新捆扎牢固。
织花锦,花本若是出了差错,织出来的纹样便会歪扭走形。
沈母坐在一旁,帮她整理上机要用的辅助线,一边做活,一边低声说着从前沈家织锦的旧事。阳光缓缓移动,院里安安静静,只偶尔听见巷子里此起彼伏的机杼声响。
一夜安稳过去。
第二日清晨,沈砚早早起身,等候牙行送丝。
不到辰时,板车的轱辘声再次响在锦巷青石板路上。周管事亲自跟着过来,脸上瞧不出昨日的恼怒,神色平平,脚夫抬着新的两袋生丝进院。
“沈姑娘,这一回,仔细查验吧。”周管事抬手示意。
沈砚不再耽搁,取出细铜秤先称重量,二十斤丝斤两足数。接着她解开麻绳,从上到下,麻袋表层、中部、袋底,一把一把抽出蚕丝拉扯查验。这一批生丝色泽匀净,韧性十足,用力拉扯,只有微微延展,并无脆断。
沈砚长长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周管事:“丝是上等货,没有问题。”
她转身进屋,取出来余下的银钱,清点清楚,交到周管事手上。银货两讫,双方交割完毕。
周管事收好银钱,淡淡拱了拱手,没有多留,带着脚夫离开了沈家小院。
看着两袋上好的生丝,沈砚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丝线到手,接下来,便是牵经、上机,织那匹流云折枝梅。
只是她心中没有忘记,赵家机房里面,阿禾还在寻机会取出那一小块锦样。翻案的大事,依旧悬在那里。
沈砚伸手,捧起一捧莹白的生丝,蚕丝落在掌心,细软微凉。
锦巷机声
第七章机上流云
生丝入了沈家小院,沈砚便一头扎进牵经的活计里。
牵经是织锦最耗功夫的一道工序,要将一捆捆松散的生丝,依照花本排布的次序,绷成长长的经线,上千根丝线,根根松紧都要匀。一根松了,织出来的锦面便会起波浪;一根紧得过了头,上机之后极易崩断。
院外的巷子里,机杼声声不绝,沈家小院反倒静了大半,只剩下沈砚走动时轻微的脚步声,还有指尖抚过蚕丝细细的摩挲声。
沈母身子虽弱,也强撑着帮她理丝绪,把一团团生丝绕到丝篗之上。春日的风穿过院墙,吹得院角野草轻轻晃动,阳光落在一捧捧白丝上,莹润似月光。
“你父亲从前牵这流云折枝梅的经线,总要整整两日。”沈母手里绕着丝篗,目光落在一排排待牵的丝线上,轻声道,“他性子稳,牵经的时候,院里再闹也分不去心神,一根一根慢慢理。他常说,织锦,便是把心思一丝一线织进锦里,心不静,锦便不美。”
沈砚手上不停,指尖勾住经线,小心挂到经架之上:“我记着父亲的话。只是咱们时间紧,我白日夜里都做,争取一日半把经线全部牵完,尽早上机。”
“也莫要熬得太晚。”沈母轻轻咳了两声,眼底满是疼惜,“身子若是垮了,这锦便没人织了。”
“我晓得,娘放心。”
整整一日,沈砚几乎不曾歇下。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暮色漫上来,她点起一盏油灯,油灯昏黄的光落在洁白的丝线上,投下细细长长的影子。夜里巷子里大半织户都熄了织机,机杼声稀疏下来,四下安安静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响。
沈砚揉了揉发酸的眼,依旧没有停下手上的活。
第二日近午,最后一根经线稳妥挂上经架。上千根银丝绷得笔直,整整齐齐,泛着柔和的光泽。牵经大功告成。
沈砚稍稍直起腰身,后背僵硬酸痛,两只胳膊几乎抬不起来。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眼前一整排经线,眼底浮起笑意。下一步,便是把经线送上高大的花楼织机,拴好花本,便可正式投梭织锦。
花本是织提花锦的魂。
沈砚小心捧出父亲亲手扎的花本,一束束用蚕丝捆扎而成,纹样的起落、花瓣、流云的排布,全部藏在花本的结扣之中。上机之时,挽花之人拉动花本,经线依照次序起落,投梭织入纬线,繁复的花样才能一点点在锦面上浮现。
寻常花楼织机,是一人登高坐在花楼之上挽花,一人在下边投梭打纬。沈家如今只有沈砚一人,挽花、投梭,全都要她独自来做。织起来要慢上许多,也更费心神。
她搬来木梯,攀上高高的花楼,将花本一一系牢,再顺着木梯下来,坐到织机下方的坐板上,伸手轻轻推动筘板,试了一回经线起落。经线起落顺滑,花本拉动之时,起伏次序丝毫不差。
成了。
沈砚拿起木梭,梭子里面已经绕好染色的纬线,梅枝是浅赭色,流云是淡淡的银灰,梅花瓣是柔粉,配色,也是沈父早年定下的。
“咔嗒。”
木梭穿过起落的经线,筘板向前一推,第一根纬线牢牢织入。
第一梭流云折枝梅,落在锦面之上。
沈砚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指尖捏着梭子,一下,又一下,梭子来回穿梭,锦面一寸寸慢慢延展。
而另一边,赵家机房。
机房里面几十台织机一齐响动,轰鸣的机声震得屋梁微微发颤。空气里满是丝絮,飘在半空中,吸进喉咙里发痒。阿禾守着那台专门织流云折枝梅的织机,心里一直悬着。
这几日她时时刻刻留意管事的动向,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赵家一共五台织机赶织这一款锦,管事来回巡查,盯得极紧。每一匹织完,当场便收走锁入库房,织机底下的碎布头、试织小样,都放在一只竹筐里,三日统一焚毁。今日,正好是第三日。
临近午时,府里来人寻赵东家议事,机房的大管事被叫到前堂回话,只留一个年轻的小管事远远守着。小管事年纪轻,性子懒散,靠在门边打哈欠,目光并没有时时刻刻落在织工身上。
机会来了。
阿禾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几分,面上依旧装作专心投梭,目光飞快瞟了一眼织机底下的竹筐。筐里胡乱堆着几块方才上机试织纹样的小样,正是流云折枝梅。
她手上不停,嘴里低声咳了一声,装作丝线掉到地上,弯腰俯身,手顺势探到竹筐边上,指尖飞快捏住最小的那一块碎锦。锦样比指甲盖大上一圈,浅粉色的半片梅花织在上边。
指尖触到锦面的那一刻,阿禾手心一下子冒了一层冷汗。
她飞快将碎锦攥进掌心,直起身子,继续投梭织锦,神色尽力维持如常。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撞开胸膛。
小管事依旧倚在门边,半闭着眼,并没有看见方才那一幕。
阿禾把攥着碎锦的手悄悄挪到脚下。她提前拆开了鞋底外层几针麻线,留出一道小小的缝隙。趁着双脚落在织机踏板旁遮挡,飞快把那一小块锦样塞进鞋底的夹层之中,再把松掉的麻线轻轻拨回去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稳稳踩动踏板,继续织锦,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一直等到酉时,下工的锣声敲响。
一众织工停下织机,排队依次往外走,守大门的护院与管事挨个搜身。袖口、腰间、衣襟,连发辫都要拆开摸一遍。轮到阿禾的时候,她屏住呼吸,垂着双手,任由护院摸遍全身,护院抬脚在她两只鞋底各踩了踩,鞋底硬硬的麻布,摸不出异样。
“走吧。”护院摆了摆手。
阿禾几乎是憋着一口气走出赵家机房大门。踏出大门那一刻,紧绷的身子稍稍一松,后背的粗布短衫,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
她没有直接回住处,绕了一段远路,去往河边。王阿婆今日照旧拎着洗衣盆,等在垂柳遮掩的河埠头。
暮色低垂,河水泛着暗沉沉的波光。阿禾走到垂柳之后,蹲下身,装作清洗脚上布鞋,飞快从鞋底夹层里面,挑出那一小块带着梅花纹样的碎锦,悄悄塞到王阿婆的手心。
锦样小小的,薄薄一片。
王阿婆指尖捏着那一小块锦,心口狠狠一跳,连忙攥紧,藏进衣襟内侧贴身的布兜里面,压低声音:“好孩子,辛苦了,快些回去,莫叫人瞧见。往后若无大事,不要再来寻我。”
阿禾轻轻点头,眼底带着一丝后怕,又有一点如释重负,匆匆洗了脚,穿上布鞋,快步离开河埠。
王阿婆草草把盆里的衣裳洗了两下,不敢多停留,抄僻静小路赶回锦巷沈家。
沈家后院,织机的声响一声一声传出来。沈砚还坐在织机之前投梭赶工。听见院门轻响,她停下手里的梭子,从织机坐板上起身迎出来。
王阿婆反手关上院门,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巷中没有人往这边张望,才从衣襟里面,小心翼翼取出那一小块碎锦。
碎锦不大,半朵梅花,枝桠朝着右侧伸展,花瓣干干净净,内里空空荡荡,没有那一道沈家独有的细巧暗纹。
拿到手了。
沈砚盯着掌心小小的锦样,指尖微微颤抖。盼了许久的物证,终于握在了手里。
“万幸阿禾胆大心细,躲过搜身带了出来。”王阿婆长长呼出一口气,“只是阿禾吓得不轻,回去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这锦样你收好,千万不要拿给旁人看见。”
“我晓得。”沈砚小心捧着锦样,进到偏房,取出父亲那张桑皮纸纹样稿,把碎锦放在画稿梅花纹样旁边比对。
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赵家织出的梅花瓣内侧,空无一物。而沈父画稿上,每一朵梅花内侧,都细细勾着那一缕极淡的云纹。一真一盗,高下立见。
沈母凑过来望着两样物证,泪水一下子漫上眼眶,抬手捂住嘴,才没有哭出声。
“有了这个,你父亲的案子,便有指望了。”沈母声音哽咽。
沈砚把碎锦用油纸小心包好,和纹样稿一同放回樟木箱,锁好箱盖。
“我去隔壁寻陆公子。”沈砚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快步走到院墙小门旁,轻轻唤了一声陆景辞。
片刻,陆景辞走了过来。沈砚把拿到锦样一事低声同他说了。
陆景辞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随即神色依旧沉稳:“物证到手,万事便有根基。诉状我今夜便可定稿,只是递状不能急。陈推官虽是清正之人,赵家在府衙之中也有人脉,贸然递上去,恐赵家提前动手,销毁机房所有织好的流云折枝梅。要寻一个合适时机,递状的同时,请推官派人亲去赵家机房查验锦匹,当场取证,让赵家来不及销毁。”
沈砚静静听着,心中明白,最凶险的一关,方才到来。拿到锦样只是第一步,等到府衙上门查验纹样,赵家必定会想尽办法百般抵赖。
后院花楼织机静静立在院中,已经织出半尺有余的流云折枝梅,锦面之上,梅枝向左舒展,每一朵梅花内侧,都织上了那一道独属于沈家的细云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