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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锦巷机 ...

  •   锦巷机声

      第四章纸间梅影

      陆景辞推开陆家这边靠院墙的小门,缓步跨了过来。

      他没有径直往织机那边去,先朝里间屋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给沈母见礼,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扰了里面休养的人。春日的风穿过沈家不大的院落,把丝线淡淡的丝腥气吹过来,混着院角一丛素草清浅的味道。

      “慢慢说。”陆景辞立在檐下,声音压得低,“赵家织流云折枝梅的事,我先前略有耳闻,只是不知道还有独属于沈家的暗纹。”

      沈砚转身进了堆放丝线的偏屋。屋里面光线略暗,木架上一捆一捆绕好的生丝整齐码着,墙角放着一只上了年纪的樟木箱,是从前父亲用来放纹样稿的。箱子边角磨得温润,樟木的香气淡淡漫出来,用来防虫,沈家几代织锦的画稿大半都收在里面。

      她蹲下身,抬手掀开樟木箱的箱盖。一层层油纸裹着画稿,小心拆开最上面一层,取出一卷薄桑皮纸。纸面泛黄,笔墨是父亲亲手落下的,线条勾勒得细腻流畅,正是流云折枝梅。

      沈砚将画稿递过去。

      陆景辞伸手接过,指尖极轻,像是怕碰坏了这张薄纸。他垂眸细细端详,目光顺着蜿蜒的梅枝一路往下,停在了五瓣梅花内侧那一道细若发丝的云纹。不仔细去看,只会当做画稿上不经意晕开的一笔,谁能想到,这是沈老爷特意留下的印记。

      “果然藏在这里。”陆景辞指尖虚虚点了点那一处暗纹,低声道,“寻常织工上机,只顾着照着大轮廓挑花,若是画稿上没有特意标注,十有八九会漏掉这一笔。赵东家派人偷偷描摹纹样,只抄了大体的花型,这般细微之处,自然是看不到的。”

      “正是。”沈砚站在一旁,望着那张画稿,眼底浮起一层涩意,“当年父亲画这一处暗纹,只同我和母亲说起过。他说锦缎一织出来,铺展开来,不凑近对着光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本意只是留个记号,分出沈家织出的流云梅,万万不曾料到,日后竟会成了洗清冤屈的凭据。”

      当初赵家一纸诉状,告沈家窃取他家花型。堂上对质的时候,赵东家拿出来的画稿,只是粗粗描了流云折枝梅的大样。沈父仓促之间,只一口咬定纹样是自己苦心创制,却忘了提这一处藏在花瓣里的暗纹。府衙的官老爷不曾亲眼见过织成之后的锦面,只凭两份大体相似的画稿,便把沈父收押候审。

      陆景辞将桑皮纸画稿小心拿在手里,眉头微微蹙起:“只凭这一张画稿,还不够。堂上审案,讲究物证齐全。画稿只能证明你父亲画过这个纹样,却难以证明,是赵家后描摹而来。最好,能拿到赵家机房刚织出来的锦匹,对比锦面,证实他们的锦没有这道暗纹,两相印证,方才是实打实的凭据。”

      沈砚的心往下沉了半分。

      赵家机房看管极严,机房日夜都有护院看守,外人根本进不去,想要拿到一匹刚织好的流云折枝梅,谈何容易。

      “赵家机房织出来的锦,织成之后,都直接收进库房锁起来。”沈砚轻声道,“机房里面的织工进出都要搜身,半寸锦缎都带不出来。”

      陆景辞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画稿上,静静思索片刻:“也不必一整匹。只要一小块织好的锦样,便足够拿去府衙比对。赵家机房里面,有不少锦巷本地的织工,你问问王阿婆,可有相熟、良心尚在的织工还在赵家机房上工。若能寻到人,悄悄剪一小块锦样出来,便是突破口。只是这件事风险极大,一旦被赵家察觉,那织工怕是要丢了饭碗,还要吃上一番苦头。”

      这话一点便透。

      沈砚立刻明白了。此事急不得,要先寻到可信之人。

      “我下午便再去寻王阿婆问问。”沈砚把画稿接回来,用油纸重新裹好,放回樟木箱之中,把箱盖轻轻合上,“只是还有一桩难处,就算拿到锦样,我们递状翻案,打点、递呈诉状,样样都要银钱。如今家里银钱大多预备用来买丝线,余下的一点,撑不了多久。”

      打官司,处处都要用银。递状、寻讼师、打点书吏,桩桩件件都要花销。沈家如今捉襟见肘,这一关也是实打实的拦路石。

      陆景辞垂眸思索,片刻抬眼:“诉状我可以帮你写。从前在府衙,各类诉状我写过不少,措辞分寸我晓得,能省下请讼师的一笔开销。至于府衙里面的门路,我旧年在府衙当书吏,还有一二相熟的同僚,我可以先修一封书信过去,探探主审这个案子的推官是何等心性。若是推官是个肯细查案宗的,这件事才有可为。若是一味偏听赵家的说辞,我们贸然递状,只会打草惊蛇。”

      他说得稳妥,一步一步,不急着冒进。

      沈砚抬眼看向他,心底一阵感激。沈家落难之后,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陆景辞肯这样静下心来,帮她拆解一桩旧案里层层的关窍。

      “大恩不言谢。”沈砚声音轻轻的,“若是这件事能成,沈家必不敢忘记公子相助。”

      陆景辞微微摇头:“我不是单单帮沈家。锦巷之中,大大小小几十家织户,常年受赵家机房压价、抢花样,人人心中都憋着一口气。赵家若是靠着诬告抢来的纹样,大批量织锦贩卖,往后他们只会越发霸道,随意夺取各家织户苦心琢磨出来的花样。今日是沈家,明日,说不定便是巷里别家。”

      他目光望向巷口的方向,巷子里连绵不绝的机杼声一阵一阵飘入院中。

      “锦巷织户,大半都是靠着一双手上机讨生活。花样便是织户的心血,若是谁势力大,谁便能随意抢了去,这条巷子的织户,往后便再也没有安生日子。”

      沈砚静静听着,心头豁然一亮。原来陆景辞所想的,不只是沈家一家的冤屈,是整条锦巷织户的活路。

      正说着,里间传来一阵轻缓的咳嗽声。沈母隔着窗,轻声唤沈砚。

      沈砚应了一声,转头对着陆景辞低声道:“我去看看我娘。下午我去找王阿婆打探机房织工的事,有消息,我再来同公子说。”

      “好。”陆景辞点头,转身准备回隔壁院子,走到小门边上,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一句,“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去找王阿婆的时候,也尽量避着旁人,赵家耳目遍布锦巷,若是被他们嗅到我们打算翻案,怕是会提前动手销毁纹样、锦匹证据。”

      “我晓得,一定谨慎。”

      陆景辞微微颔首,跨回陆家院内,轻轻掩上小门。

      沈砚进到里屋。沈母半靠在枕上,眼底带着一丝忐忑:“方才听见你们在外头说话,可是想着要翻案?”

      “是,娘。”沈砚坐到床边的矮凳上,把方才陆景辞说的话细细同母亲说了一遍,“纹样有独属于我们沈家的暗纹,只要拿到赵家织出来的锦样对比,便可以证明花样原是父亲所创。陆公子愿意帮我们写诉状,帮我们打探府衙推官的性情。”

      沈母听完,手轻轻攥住被褥,眼眶微微发红:“你父亲若是能够洗清冤屈,从牢里出来……”话说到一半,喉头哽咽,说不下去。

      “我们尽力去争。”沈砚伸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只是这条路难走,不能急,一步一步来。丝线三日便送到,织锦也不能停下。这匹流云折枝梅织出来,卖得银钱,也是我们手里的底气。两手都要顾着。”

      沈母缓缓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用过午饭,日头稍稍暖了些。沈砚同母亲说了一声,揣了半块早上陆大娘送过来的麦饼,往巷尾王阿婆家中走去。

      路上遇见几个坐在门前捻丝的妇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低声说着闲话。沈砚只当做不曾听见,脚步不停。

      王阿婆院里的织机还在响着,“咔嗒、咔嗒”,梭子起落不停。见沈砚又来了,王阿婆停下梭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拉着她进到偏房,关上房门,避开巷中旁人耳目。

      “丫头,可是想到法子了?”王阿婆压低声音问道。

      沈砚点头,把暗纹一事,还有想要寻一位赵家机房相熟织工,取一小块锦样的打算,细细同王阿婆说了。

      王阿婆听完,眉头紧紧锁起,坐在条凳上思索许久,一拍大腿:“倒是有一个人!我远房的侄女,叫阿禾,今年十九,正在赵家机房里面织锦。这姑娘性子老实,嘴严,从前还受过你爹的恩惠。那年阿禾家里遭了水灾,一家人吃不上饭,是你爹给她寻了上机的活计。她一直记着沈家的恩情。”

      沈砚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阿禾姑娘?她如今是不是正在织流云折枝梅?”

      “正是分到了织这个花样的织机上。”王阿婆面色又沉下来,“只是丫头,风险不小。赵家机房管事盯得紧,织工下工,里外衣裳都要搜一遍,连发髻都要摸,想要带一小块锦出来,极难。一旦抓到,阿禾要被送去官府问罪的。”

      沈砚心头清楚其中凶险,轻声道:“若是阿禾姑娘害怕,万万不可勉强。我不想连累她。若是她愿意帮我们,拿到锦样之后,我必有重谢。若是赵家察觉,我们会想办法护她离开苏州。”

      王阿婆点了点头:“我傍晚寻个机会,去河边洗衣,寻阿禾说上几句。阿禾每日酉时一刻,会跟着一众织工到河边浣洗织机上面的梭子。我去同她悄悄说,看她愿不愿意冒这个险。你且回家等我的信。”

      沈砚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她谢过王阿婆,转身往沈家小院走。

      回到院中,她重新坐回织机旁边,继续理经。上千根蚕丝,一根一根梳理平整。日头慢慢往西斜,光影在青石板上缓缓挪动。巷子里此起彼伏的机杼声依旧不停。

      她指尖抚过细密的丝线,心里默默盼着,傍晚王阿婆能够带回阿禾的消息。

      锦巷机声

      第五章河畔私语

      日头渐渐向西沉去,苏州城春日的傍晚,风里裹着河水湿润的气息。锦巷的织户大半还在赶活,机杼之声不曾间断,只是比白日里稍稍缓了几分。

      赵家机房的织工,每日酉时一刻轮班歇上小半个时辰,成群结队去往巷口的河埠头,清洗梭子、梳理沾了丝絮的织具。阿禾便是这一班里的。

      王阿婆早早拎着一只粗布洗衣盆,盆里塞了几件旧布衫,提着一根捣衣棒,慢悠悠先一步到了河埠。河岸边石头被年年月月的河水浸得滑溜溜的,几株垂柳垂着长长的枝条,斜斜搭在水面上,恰好遮住河埠靠里的一角,是个说话不容易被路上行人看见的地方。

      她蹲下身,装作捶打衣裳,木棒落在布上,“嘭、嘭”一声声,节奏不急不缓,眼睛却时不时抬起来望向机房的方向。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的说笑声。十几个身着粗布短衫的织工,手里捧着木梭、棕刷,说说笑笑往河边走来。阿禾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人瘦瘦小小的,一根粗辫子垂在背后,眉眼温顺,手上带着常年捏梭子磨出来的厚茧。

      阿禾时不时往左右张望,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赵家机房规矩严,织工私下不许和外头锦巷的人家多来往,尤其是沈家,赵东家特意吩咐下去,谁若是和沈家走动,立刻赶出机房。

      一众织工分散开,各自寻石块清洗手里的织具。阿禾慢慢挪到垂柳阴影之下,挨着王阿婆身边的石埠,蹲下身,拿起木梭,蘸着河水一点点擦去梭槽里面卡着的丝絮。

      王阿婆手中捣衣的棒子依旧起落不停,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掩在流水声与捶衣声底下:“阿禾,今日寻你,是沈家砚丫头的事。”

      阿禾手上动作一顿,飞快扫了一眼四周,见旁边的织工都忙着说笑洗梭,没人留意这边,才小声回话,气息微微发紧:“姑母,沈家的事,机房里人人都被叮嘱过,不让沾。赵管事眼尖,若是瞧见我同锦巷的人私下说话,我这份活计便保不住了。”

      “我晓得风险。”王阿婆棒子依旧一下下捶着衣衫,头低着,嘴唇几乎贴到水面,“沈家老爷蒙冤入狱,你是知道的。那流云折枝梅,本就是沈老爷亲手画出来的花样,赵家偷偷描摹了大样,反倒诬告沈家盗图,抢了花样。沈家的画稿里面,梅花瓣内侧藏了一道极细暗纹,赵家织出来的锦,是没有这一笔的。只要能拿到一小块赵家织好的锦样,送到府衙比对,沈家便有翻案的凭据。”

      阿禾握着木梭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还记得从前,家里遭了大水,田地淹了,爹娘愁得日日掉眼泪,是沈老爷听闻她会上机织素锦,特意给了她一个织工的活计,预支了两个月的工钱帮她家渡难关。这份恩情,她一刻也不曾忘记。进赵家机房做工,也是沈老爷当初托人举荐的。

      可赵家的厉害,她日日都看在眼里。上个月机房里一个织工,不小心弄坏了一段锦匹,被管事罚扣三个月工钱,直接赶出机房,在苏州城内别的机房,都没人敢再收他。若是被查到私带锦料出去,怕是要直接送官。

      阿禾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一丝发颤:“机房看管得极严。每日下工,从头到脚都要搜检,发髻拆开,袖口、腰间都要摸,半寸锦都带不出大门。织好的锦匹,织完一匹立刻就有管事收走,锁进库房,织工手里留不下边角料。”

      王阿婆缓缓道:“砚丫头说了,不强求你。若是为难,这事便作罢,万万不可拿自己安危去冒险。若是你愿意帮一把,只需极小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锦样便足够。”

      指甲盖大小。

      阿禾垂眸看着河面荡漾开的一圈圈波纹,心里来回翻腾。沈老爷是好人,沈砚姑娘待人也温和,沈家如今落到这般境地,她心里难受。可一旦败露,全家都要受牵连。

      她沉默许久,抬眼,飞快看了王阿婆一眼,声音细如蚊蚋:“织锦上机,上机之前要试织几寸样布,查验丝线颜色、纹样对错。试织的小样,织完若是纹样无误,管事大多随手丢在织机底下的竹筐里,那些碎锦、试织布头,每隔三日才会统一收走焚毁。我守的那台织机,正是织流云折枝梅。若是趁管事不留意,悄悄捡一小块试织的碎锦藏起来,或许可行。只是藏在哪里,下工搜身才能躲过去?”

      王阿婆眼睛一亮,随即眉头又皱起来。

      下工搜检极细,藏在衣缝、发髻、鞋底,全都要摸一遍,寻常地方根本藏不住。

      阿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穿的布鞋。鞋面粗布,鞋底是一层层麻布纳出来的,她脑中一动,声音压得更低:“我纳鞋底的时候,最外层麻布,还没有完全缝死。若是剪一小块碎锦,夹进鞋底夹层里面,外层只留几针松线。搜身的时候,管事只会踩一踩鞋底,不会拆开纳好的鞋底细看。只是取出来的时候,要拆开针线,鞋底便要破了。”

      “此法可行!”王阿婆心头一喜,立刻又叮嘱,“千万小心,不可急躁。不必今日就取,寻一个管事忙乱、无暇盯着织机的日子。拿到碎锦之后,寻机会送到我这边。拿到锦样,沈家绝不会让你白担风险,砚丫头说了,一旦事发,沈家会安排你离开苏州,去往南边远些的城镇,帮你寻一处落脚的地方。”

      阿禾轻轻点头,眼底有惧意,却也藏着一份决然:“沈老爷于我家有恩,这件事,我愿意试一试。我尽力三日内寻机会拿到试织碎锦。”

      “切记,万事保命第一。一旦察觉管事疑心,立刻收手,权当从来没有听过这件事,千万不要硬来。”王阿婆郑重嘱咐。

      阿禾应了一声,听见远处赵家管事的呼喊,催促织工回到机房上工。她赶紧捧好清洗干净的木梭,站起身,临走前飞快地朝王阿婆递了一个眼色,转身汇入一众织工之中,快步往机房方向回去。

      望着阿禾远去的背影,王阿婆长长吐出一口气,继续把盆里的衣裳捶洗干净。四下无人,方才两人低声的交谈,消散在潺潺河水声里,不留半点痕迹。

      王阿婆收拾好洗衣木盆,不急着回家,绕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赶回锦巷。

      沈家小院里,沈砚一直候着。丝线的事情落定,她大半的心思都悬在阿禾能不能答应这件事上。听见院门轻轻一响,沈砚立刻迎了出去。

      王阿婆进了院子,反手掩上门,脸上神色复杂,有担忧,也藏着一丝盼头:“成了。阿禾答应试一试。她守的织机正是织流云折枝梅,打算捡织机底下试织的碎锦,藏进纳好的鞋底夹层,躲过下工搜检。最快三日之内,便能拿到锦样。”

      沈砚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辛苦阿禾姑娘,也辛苦阿婆来回奔走。”沈砚声音轻轻的,“若是事成,这份恩情,沈家永世不忘。”

      “只是风险依旧大。”王阿婆叹一口气,“赵家那些管事,一个个眼尖如鹰,阿禾年纪轻,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怕是容易慌乱。咱们只能静静等着消息,切不可主动去寻她,免得惹人怀疑。”

      沈砚郑重点头:“我晓得。这几日我安心理经,等着丝线送来,专心上机织锦,外头只当做一心忙着织活,半点不露翻案的心思。”

      王阿婆又叮嘱几句,便转身回自家小院。

      院中一下子安静下来。沈砚走到后院花楼织机旁,伸手抚过一根根绷紧的经线。只要拿到赵家的锦样,加上父亲的纹样稿,再有陆景辞帮着写诉状,父亲的案子,便有了翻盘的凭据。

      只是她心里清楚,赵家根基深厚,在苏州盘桓多年,官商往来密切。就算拿到证据,递上诉状,前路依旧步步荆棘,半分大意不得。

      里屋传来沈母的问话声:“砚儿,可是阿禾那边有信了?”

      沈砚转身走向里屋,轻声应答:“嗯,阿禾姑娘愿意帮我们试一试,三日内会想办法取出碎锦样。娘,我们再等等。丝线再过两日便送到院里,等丝一到,我便上机织流云折枝梅。”

      沈母望着女儿清瘦却坚定的侧脸,轻轻伸手,握住她的手。

      而隔壁陆家院内,陆景辞立在窗边,望着锦巷长长的巷道,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信是写给他从前府衙相熟的旧同僚,想要悄悄打探主审沈父一案推官的品性,以及这桩案子卷宗之中记载的细节。他笔尖蘸墨,慢慢落下一字一句,措辞谨慎,不露半分要翻案的心思,只以故人叙旧为由打探消息。

      锦巷的机杼声声依旧,暮色慢慢笼罩整条巷子。所有人都在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谁也不曾想到,一块小小的锦样,将要搅动苏州织业这一汪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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