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植物人饲养入门 有人欢喜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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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花店的时候，赵明灯正靠在门口嗑瓜子。
他远远看见周诸和小白走过来，两个人手牵着手。赵明灯挑了一下眉，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弹，拍了拍手迎上去。
“怎么样？登记完了？”
“完了。”周诸松开小白的手，掏出钥匙开门。
“顺利吗？”
“顺利。”周诸推开前门，走进花店，小白跟在周诸，后面赵明灯跟在小白后面。
嗯，很像鸡妈妈和小鸡仔。
“那你这表情怎么跟去了一趟殡仪馆似的。”赵明灯把手机递到周诸面前，“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数据库页面，标题栏写着“初代种名录”。下面列了四个条目，前三个后面跟着外国城市名和日期，第四个是空白的。
条目格式是：编号、植物类型、发现地点、发现时间、元植物素浓度。周诸扫了一眼，前三个的浓度分别是98、104、112。
“你再看这个。”赵明灯又划了一下屏幕，跳转到另一个页面。这是管理局的内部公告，最新一条写着：“关于编号PZ-2174-1028-025的初步评估报告（机密）。”下面正文被屏蔽了，只露出最后一行摘要：“建议列入初代种名录。级别：最高。”
周诸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你从哪弄来的？”
“我那个管理局的熟人。”赵明灯收起手机，表情难得认真，“老周，我跟你说，你这棵白菜现在被系统标红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管理局会派人来找你，总局的研究员会来，甚至可能更上面的也会来。”
“已经来了。”周诸把外套脱了，挂在柜台后面，“回来的路上有个电话，总局的，姓沈，说要约我谈‘关于那棵白菜的事’。”
“你接了？”
“挂了。”
赵明灯沉默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有种，但你躲不了太久。”
“我知道。”周诸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打开抽屉翻东西。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扔在台面上。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植物人养护指南（试行版）》，林小满走之前塞给他的。
赵明灯拿起来翻了翻：“你看这个干嘛？”
“他得吃东西。”周诸朝小白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小白正站在货架前面，手指挨个碰花盆的边缘，像在跟每一盆植物打招呼。
“他不是吃面吗？”
“光吃面不行。”周诸翻开小册子，指着其中一页，“这上面说植物人需要定期接触土壤，需要光照，还需要补充营养液，否则会虚弱。”
赵明灯看了一眼那页，又看了一眼小白。小白这会儿蹲在一盆龟背竹前面，正对着叶片认真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那你给他买营养液呗。”赵明灯说，“我店里还剩几瓶，你先拿去用。”
“多少钱？”
“送你了，当贺礼。”赵明灯说，“庆祝你家白菜没被你煲成汤。”
小白动动耳朵，没回头。
周诸没理他，低头看册子。过了一会儿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小白身边。小白正把手掌贴在龟背竹的盆壁上，闭着眼。
“小白。”
小白睁开眼，抬头看他。
“走了。去买东西。”
“买什么？”
“你能吃的。”
赵明灯说的那家植物用品店在隔壁街，走路五分钟。周诸带着小白走过去的时候，小白一路又在往路边的绿化带凑。这次周诸没拦他，只是站在旁边等。等小白跟一棵梧桐树的树根说完话，再继续走。
进了店，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周诸就笑：“小周，好久没来了。又买营养液？”
“嗯。要好一点的。”
“给什么植物用？”
周诸看了小白一眼。小白正站在店里的货架前面，拿起一瓶营养液，拧开盖子，凑近闻。
“植物人。”周诸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小白，表情变了好几下。但她到底是做生意的，很快恢复过来，转身从柜台后面搬出三瓶包装精致的营养液。
“这个，新到的，浓度高，适合刚变人的植物人。一瓶够喝一周。”
“多少钱？”
“一瓶三百八。”
周诸掏钱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三瓶东西，又看了一眼小白。小白已经把手里那瓶营养液的盖子拧开了，正举着瓶子往嘴边送。
“别喝！”周诸冲过去把瓶子夺下来。小白看着他，表情很无辜。
“闻着甜的。”
“这是营养液，不是饮料。”周诸把瓶子拧好放回桌子，转头对老板娘说，“先拿一瓶吧。”
付了钱，周诸把营养液揣进包里，带着小白往外走。小白跟在后面，还在回头看货架上那些瓶子。周诸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饿？”
“不饿。”
“那你盯着看什么。”
“那个瓶子上面的花，”小白说，“像你花店里那盆茉莉。”
周诸没说话。他想起花店里那盆茉莉，确实开得很好。九个月了，一盆没变。但他每天浇水的时候，那盆茉莉的叶子都会轻轻晃一下。他以前觉得那是风吹的，现在想起来，花店里没有风。
两人回到花店。赵明灯已经走了，柜台上留了一瓶营养液，瓶身上贴着张便利贴：“先用着。别跟我客气。”
周诸把两瓶营养液放好，去后院搬了一盆土进来。小白看见土，眼睛亮了一下。他自己走过去，蹲在盆边，把手插进土里。周诸站在旁边看着。小白的手指在土里慢慢翻动，像在搅拌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表情很安静。
“暖的。”
“什么暖的？”
“土。”小白说，“花店后院的土，和你家里的土，和我原来的盆里的土，都是暖的。其他地方的土是凉的。”
周诸蹲下来，伸手也摸了摸盆里的土。
他摸不出来暖凉。土就是土，但小白说暖，他就信了。养花的人都知道，每一盆土都有自己的脾气。
小白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手指上沾满了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周诸。
“我饿了。”
周诸站起来，去后面洗了手，开始煮面。煮到一半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等的小白。小白乖乖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和那天在客厅里一模一样的姿势。周诸从柜子里又拿了个鸡蛋，打了两个荷包蛋。
面端上桌，小白拿起叉子，这次用得很顺了，一口接一口地吃。周诸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吃完，小白站起来收碗，端到水池边。周诸刚想说放着我来，就听见一声响。一个碗碎了。小白站在水池前面，一只手拿着碗的残片，另一只手还捏着洗碗布，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对不起。”他说。
“没事。”周诸走过去，拿了扫帚把碎片扫了，又拿了个新碗递给他，“继续。”
小白接过碗，这次洗得很慢，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第二个碗没碎。第三个也没碎。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回头看了周诸一眼。
老父亲很欣慰啊。
“好了。”
周诸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小白的动作虽然慢，但确实在进步。三天前他连筷子都不会拿，现在已经能自己洗碗了。这个学习速度，别说植物人，连普通人都比不上。
下午周诸在花店里整理货架，小白就在旁边跟着。周诸搬花盆，他也搬。周诸浇水，他也浇。周诸剪枯叶，他在旁边看着，然后拿起剪刀试着剪了一盆吊兰的黄叶。剪得不太齐，但没剪到绿叶子。周诸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干自己的活。
小白知道自己剪得不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剪刀，又看了看那盆吊兰，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那盆吊兰的叶子晃了晃，周诸听见小白说“它说没事”。
傍晚，周诸准备关店，小白站在后门口，看着后院的方向。那扇门关着，但他一直在看。
“想进去？”
小白没说话，但周诸看到他脚尖朝后门偏了偏。
周诸掏出钥匙，打开了后门。
后院还是那个后院，几个平方，堆着工具和空花盆。角落里的那个大花盆还在，土坑还在。周诸蹲下来，把坑填平了。小白站在花盆旁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花盆的土里。
“它还在这里。”小白说。
“什么？”
“土的味道。”小白抬起头，看着周诸，“我在这里待了九个月。土记得我。”
周诸看着小白蹲在花盆前面的样子。
月光刚好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小白，蹲在他原来的花盆前面，像一棵白菜回到了自己的坑里。安安静静的，踏踏实实的。
“走了。”周诸站起来，“回家。”
小白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干净，跟着周诸走出后院。周诸关了后门，关了花店的灯，锁好前门。小白站在巷子里等他。路灯亮着，照在小白身上，把他的浅绿瞳色映得格外浅。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经过那户人家的矮墙时，小白又偏了一下脚步，但这次周诸没等他。小白看了一眼那盆吊兰，快步跟了上来。
回到公寓，周诸翻出一双自己冬天穿的棉拖鞋，递给小白：“你试试这个。”
小白接过来，低头看了半天。然后他慢慢把脚伸进去。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
“像踩在稀泥巴上。”小白说。
“那叫不稳。”
“不稳。”小白重复了一遍，又走了两步，这回好一些了。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周诸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养了九个月的白菜，现在穿着他的拖鞋在他的客厅里学走路。这个画面放在三个月前他想都不敢想。
小白走了十几圈，终于掌握了平衡。他走回周诸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周诸。
“周诸。”
“嗯。”
“我今天学了很多。”
“学了什么？”
“用叉子。洗碗。剪叶子。穿拖鞋。”小白掰着手指数，“还学了你的心跳。你今天心跳比昨天慢。你没有那么怕了。”
周诸抬头看他。小白站在沙发前面，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但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很确定的东西。
“你怕我被带走。”小白说，“但我也说了。我不会走。所以你不要怕。”
周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小白往旁边拨了拨：“挡光了。让开。”
小白往旁边让了一步，嘴角弯了一下。周诸把电视遥控器从沙发缝里摸出来，打开电视。屏幕上跳出晚间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今日，植物人事务总局宣布启动‘绿潮二期研究计划’，将对全国范围内元植物素浓度超过阈值的植物人进行新一轮评估。据悉，已有四个个体被列入‘初代种’名录……”
……
周诸按下关机键。屏幕黑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小白坐到沙发另一边，离周诸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周诸没赶他。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看电视黑屏，一个看着窗外。
月光从阳台那边照进来，照在小白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周诸偏头看了一眼。那双手很干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三天前这双手还沾着泥土、笨拙地抓着白菜叶子。现在它们安安静静地搁在膝盖上，像一双普通的人手。
周诸收回目光。
“小白。”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小白转头看他。表情很认真，像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面。”他说，“你煮的。”
周诸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小白听见了。他看着周诸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小白说，“和你在花店后院摸我叶子的时候，笑的一样。”
周诸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
“睡觉。”
小白跟着站起来，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往卧室走。周诸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赵明灯借来的深灰色长袖在后背绷得有点紧，露出肩胛骨的轮廓。小白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像一棵植物在风里轻轻摆动。
周诸移开视线，进了卧室，躺下。小白在床的另一侧躺下，隔了半米远。两个人都没说话。黑暗中，周诸听见小白的呼吸慢慢变缓。过了很久，他以为小白已经睡着了。然后小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
“周诸。”
“嗯。”
“你的心跳现在很稳。”
“嗯。”
“我喜欢听你心跳。”
周诸没说话。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小白。但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地、不着痕迹地，往小白那边挪了一点。指尖碰到了小白的手背……凉的。
周诸没缩回来。
小白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扣住了他的手指。很轻，像一棵白菜的叶子在月光下，悄悄搭上了另一片叶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植物人饲养入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