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植物人事务管理局 上户口失败 ...
-
三天后，周诸站在植物人事务管理局的大厅里，觉得自己像带了个行走的麻烦。
出门前小白又折腾了二十分钟。周诸给他换了套衣服，这回是赵明灯从隔壁借来的，据说是一个植物人员工不穿了留下的，尺寸勉强合适。
小白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然后转头问周诸：“像人吗？”
“像。”
“那你会不会高兴？”
周诸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没理他。
出门的时候小白又想光脚，被周诸硬塞进了一双凉鞋。小白皱着眉走了几步，勉强接受，很中肯的评价“比运动鞋好一点”。
周诸走在前面，小白走在后面，步子比那天快了很多。三天时间，他已经学会正常走路了，只是偶尔会偏方向，往路边的绿化带凑。
……
管理局的大楼是旧政府办公楼改的，灰色外墙，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星历2174年绿潮应对常设机构”。
大厅里人不少，有带着植物人来登记的，有来咨询政策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研究员的，穿着白大褂在走廊里穿来穿去。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消毒水、泥土、营养液，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淡淡的青草气。
周诸领了个号，坐在长椅上等。
小白坐在他旁边，目光安静地观察着四周。他的视线扫过大厅里每一个植物人——一个变成中年女人的发财树，一个变成少年的含羞草，一个变成小女孩的栀子花。他的目光在每个植物人身上停一两秒，然后移开。
“他们在看你。”小白忽然说。
周诸愣了一下：“谁？”
“所有植物人。”小白的视线朝大厅各处偏了偏，“他们都在看你。”
周诸环顾四周，那几个植物人确实在往这边看，发财树中年女人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含羞草少年看了好几秒，然后缩到了他主人身后。栀子花小女孩盯着周诸看了半天，被她妈妈拉走了。
“为什么看我？”周诸问。
小白想了一下：“因为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周诸：“什么？”
“你种了我九个月。”小白说得很认真，“你的手、你的衣服、你每天浇水的动作，都沾了我的味道。植物人闻得出来。”
周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嗯……？常年养花的人，指甲缝里带着洗不掉的泥土味，指腹有厚茧，虎口有一道被玫瑰刺划的旧疤。他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但小白看着他的手，又说了一句：“你手上还有早上给我系鞋带沾的土。那盆吊兰也说你好。”
“你能不能别到处跟植物聊天。”
“为什么？”
“你——”周诸话没说完，叫号机响了。他们的号。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工牌上写着“林小满，工号7401”。她抬头看到周诸和小白走过来，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植物人登记。”周诸把手机上的电子回执递过去，“几天前提交的电子表。”
林小满接过手机，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登记信息。她低头看看，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植物人类型，”她盯着屏幕念了一遍，“白菜？”
“对。”周诸说。
林小满抬起头，她看了看周诸，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
小白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黑色长裤，头发被周诸按着梳过了，但还是有点乱。整个人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青绿色的眼睛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林小满低下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稍等。”她说，站起来，转身推开了后面的办公室门。门开了一条缝，周诸听见她对里面说：“主任，你来看一下这个。”
门关上了，周诸和小白站在柜台前。
大厅里其他人还在各忙各的，但周诸注意到那个含羞草少年又探出头来看了小白一眼，然后飞快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三分钟，门开了。林小满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胸前挂着“技术部主任”的牌子，手里拿着一台检测仪，走到小白面前。
“你好。”主任语气很温和，“需要做一个元植物素浓度检测，例行程序。”
他打开检测仪，对着小白扫了一下，仪器发出很轻的一声“嘀”。主任低头看屏幕。他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又变了一下……“跑马灯”吧……
他用手掌在屏幕上擦了擦，把检测仪重新对准小白扫了一次。
“嘀。”
主任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小白一眼，又看了周诸一眼。
“稍等。”他说，转身走回办公室，这回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周诸听见里面传来低声的讨论。
林小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表情有些微妙。
小白偏过头，凑近周诸耳边，声音很低：“这个楼里有好多植物人，他们的味道不一样。有的高兴，有的不高兴。”
“你能听见？”
“嗯。那个小姑娘，”小白朝走廊尽头偏了偏下巴，“栀子花。她在哭。她不想待在这里，她妈妈要给她做稳定性评估，做完才能回家。她怕。”
周诸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栀子花小女孩正坐在长椅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她妈妈站在旁边打电话，没注意到女儿的眼泪。
主任回来了，这次他的表情严肃了不少。他把林小满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林小满点点头，转身走回来，对周诸露出一个职业微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周先生，初步检测结果显示您家植物人的元植物素浓度偏高。我们需要进行更详细的复核。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偏高多少？”周诸问。
林小满顿了一下。她看了小白一眼，又看回周诸。
“普通植物人的浓度中位数是1.0。您家这位的初步读数，”她压低了一点声音，“是137。”
周诸没说话。他养花这么多年，对数字不算特别敏感，但137和1之间的差距他还是能掂量出来的。
“我给您安排一个临时等待室。”林小满说，“需要您配合填几份表，再做一次深度扫描……嗯，放心，不会太久。”
她领着他们穿过走廊，走到一间小房间前面。推开门，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窗。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
周诸扫了一眼，那盆绿萝的叶子微微偏向小白的方向。
“请稍等。”林小满说，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诸一眼。
她的目光在周诸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周先生。您家这位……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初检数据异常，后续可能会有人找您谈话。总局的研究员，或者更上面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养了一棵白菜，这棵白菜可能不太普通。”林小满说，“这种事我见的不多。上一次出现异常浓度的，是城南一个仙人掌，后来被总局带走了。”
“带走了？”
“说是‘保护性研究’。”林小满说，“到现在没放回来。”
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周诸站在小房间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朝着小白的方向偏着，像在打招呼。
小白走到绿萝面前，伸出手指碰了碰叶子。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诸。
“你在担心。”
“我没有。”
“你心跳快了。从那个女的说完‘带走’之后就开始快了。”
周诸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白。小白站在窗台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穿着赵明灯借来的衣服，头发被周诸按着梳过但还是翘着几根，脚上穿着那双不合脚的凉鞋。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土里刨出来、还没被这个世界完全接纳的东西。
“小白。”周诸开口。
“嗯。”
“你到底是什么？”
小白看着他。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藏。
“我是你的白菜。”他说。
“除了这个。”
小白偏了偏头，像是在努力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找答案。
“我在土里的时候，一直听见你的声音。”他说，“你说‘快长快长’。你说‘小白，你要是个精就好了’。你说‘明天就把你煲汤了’。”
他每说一句，就朝周诸走近一步。最后一步走到周诸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小白说，“但我知道，我是因为你才从土里出来的。你种了我九个月。你每天来看我。你在花店后院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和跟别的植物说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轻。”小白说，“更慢。你看着我的时候，会多看一会儿。”
周诸看着他。小白蹲在自己面前，仰着脸，认真地看着他。那种认真让周诸有点招架不住。他移开视线，盯着墙角看了一会儿。
“行了。”他说，“起来。别蹲着。”
小白站起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安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了晃。
“那个小女孩还在哭。”小白忽然说。
周诸转头看他。
“栀子花。走廊尽头的那个。她妈妈还是在打电话。”小白看着门的方向，“她不想待在这里。她说她想回家。她说她怕打针。”
周诸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走廊尽头，栀子花小女孩果然还坐在长椅上，眼泪已经擦干了，但眼睛红红的，两只手绞在一起。她妈妈还在打电话，表情不耐烦。
周诸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她没事吧？”他问。
“她在忍。”小白说，“和你一样。”
“我忍什么了。”
“你每次去花店后院看我的时候，也在忍。”小白说，“你蹲在花盆前面，摸我的叶子。你以为你笑得很好看。但其实你在忍。你在忍‘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周诸沉默了。
他坐回椅子上，没说话。小白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等林小满回来。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还在轻轻晃，朝着小白的方向，像在无声地打招呼。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小满推开门。她的表情比之前复杂了一些。
“周先生，深度扫描的结果已经出来了。确认元植物素浓度是137。这个数据……”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数据代表什么？”周诸问。
林小满看着他，犹豫了几秒。
“代表您家这棵白菜，可能是绿潮爆发以来，人类记录到的、浓度最高的植物人个体。”
房间里安静了。周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清楚。旁边，小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小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周诸的手背。
“你心跳快了。”小白说，声音很低，“别怕。”
周诸没看他。他盯着林小满，开口，声音很稳。
“接下来呢？”
林小满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总局会派人联系您，进行进一步评估。您可以拒绝，但按规定他们有权申请强制研究令，我建议您先配合。”
她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周诸面前。
“这是临时登记回执。他现在的身份是合法的。但后续评估结果出来之前，可能会有限制。”
周诸拿起表格。上面印着小白的临时编号：PZ-2174-1028-025。照片栏是空的，林小满说回头补拍。备注栏印着两个字——“待定”。
周诸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
“走吧。”他站起来，对小白说。
小白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摆了一下。
小白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周诸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栀子花小女孩已经不在了，长椅空着。
周诸走在前面，小白跟在后面。
很慢很慢，和两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遛弯。
走到大厅出口的时候，小白忽然伸手，牵住了周诸的手。
周诸脚步顿了一下。
“你干嘛？”
“你手凉。”小白说，“我体温低，你摸着我，能冷静。”
周诸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表情很平，没什么多余的。
“……松手，有人看着。”
“没人看。”小白说，“他们都忙。”
周诸没再说什么，但没甩开那只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管理局大门，走进外面十月末的冷风里。小白的手确实是凉的，但被周诸握着的那一小块地方，在慢慢变热。小白的手指轻轻扣紧了一点。
“周诸。”
“嗯。”
“那个女的说的‘带走’，不会发生。”
周诸转头看他，小白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声音也很平。
“你种了我，我不会让别人把我带走。”他停了一下，“除非你让我走。”
周诸没说话，他握紧了小白的手，往前走。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但他手心那块地方，一直是热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植物人事务管理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