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生活老师 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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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诸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教一棵白菜洗澡。
浴室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周诸把花洒打开，调好水温，转头看见小白站在门口，T恤还没脱，正用一种研究的目光盯着喷水的花洒。
“进来。”周诸抠一抠头。
小白往前走了一步，光脚踩在瓷砖上，脚趾缩了一下。
凉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周诸的脚，好像在对比什么。
“水是热的。”周诸把花洒递过去，“你先冲一下。”
小白接过花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好奇宝宝把它举到脸前面，对着自己的额头冲。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进眼睛，他眨了两下，没躲。
周诸：“……”
他伸手把花洒拿回来：“不是这么洗的。”
“那怎么洗？”
周诸深吸一口气，把花洒挂回架子上，然后伸手去够小白的T恤下摆。手碰到布料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他在干嘛？他在帮一个成年男人脱衣服？一个长得很好看、此刻正用一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的成年男人？
重点是，这个男人还是一棵白菜变的。
“你自己脱。”周诸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伸手抓住下摆，往上一扯，衣服就从头上脱下来，露出完整的上半身。
白，瘦，但不单薄。肩膀的线条很直，锁骨下面有薄薄的肌肉，皮肤在浴室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周诸咽了一下口水，移开视线。他把洗发水和沐浴露的瓶子指给小白看：“这个是洗头的，这个是洗身上的。挤出来，抹开，然后冲掉。”
小白拿起沐浴露瓶子，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香的。”他说，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瓶口。
周诸眼疾手快把瓶子夺下来：“不能吃。”
小白看着他，舔了舔嘴唇：“甜的。”
“那是化学物质，不能吃。”周诸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你到底有没有常识。”
“没有。”小白回答得很干脆，“我刚从土里出来。”
周诸说不出话。
对哦，他忘了，这个“人”现在和那群兵马俑一样……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周诸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
他站在浴室角落里，背对着小白，口头指导他洗头、冲水、抹沐浴露。小白学得不算慢，但问题很多。比如他把沐浴露抹在头发上，把洗发水涂在身上；比如他冲水的时候站在原地不动，水全冲一个地方。
又比如……
“为什么水是热的？”
“冷的很舒服？”
“为什么泡泡会消失”
“我过几年也会消失，你差点就消失了。”
“为什么你的脸是红的”。
“我没红！”周·关公脸·诸。
“你红了。”小白站在花洒下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滴，眼睛直直望着周诸，“耳朵也红了。”
周诸把毛巾扔到他脸上：“擦干，出来。”
他连滚带爬飞出了浴室，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浴室里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小白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身上冒着热气。浴巾系得很松，歪歪扭扭的，随时可能掉。
周诸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你在这等着。”他去卧室翻了半天，找出一套自己最小的衣服。T恤和运动裤。拿回来递给小白：“穿上。”
小白接过衣服，看了两秒，然后把浴巾扯了。
周诸：“……***”白菜耍流氓啊！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小白说：“好了。”
周诸转回来。T恤穿对了，裤子穿反了，裤腰的抽绳系成了一个死结，松紧带勒在肚子上方，看起来像穿了一条很奇怪的高腰裤。
但至少，穿上了。
“裤子反了。”周诸说。
小白低头看了看，然后开始原地转圈，试图把裤子转正。周诸看不下去了，蹲下来帮他把裤子脱了重新穿。
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裤腰附近，不要往上看也不要往下看。但余光还是扫到了小白的小腹，平坦的，紧实的，白得有点过分了……
靠……
“穿好了。”周诸站起来，退了两步，打量了一下。他的T恤穿在小白身上还是有点紧，肩膀绷着，下摆刚好到腰线。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
“凑合。”周诸说。
“凑合。”小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学这个词。
“饿不饿？”
小白看着他，点头。
“喝不喝白菜汤？”
小白沉默了。
“逗你的。”
周诸去厨房煮了两碗面，很简单，清汤面加个煎蛋。他把碗端到桌上，小白坐在对面，盯着碗里的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姿势不对，两根筷子交叉着，像夹子一样去夹面条。夹了半天，一根都没夹起来。
周诸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拿了把叉子。
“用这个。”他把叉子递给小白。
小白接过叉子，这次顺利多了。他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眼睛亮起来，又吃了一口。吃得很快，但动作不粗鲁。周诸坐在对面，看着小白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碗放下来的时候，小白看着他，嘴唇上沾着一点汤渍。
“好吃。”小白说。
周诸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嘴。”
小白接过纸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周诸叹了口气，伸手把纸巾拿回来，直接按在他嘴上蹭了两下。
擦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嘛，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小白嘴唇的温度。他迅速收回手，假装去收拾碗筷。
“你平时就吃这个？”小白问。
“有时候吃别的。”
“以后我做饭。”
周诸端着碗停了一下：“你会做饭？”
“可以学。”小白说，“电视里那些人，都做饭。给喜欢的人。”
周诸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没接话。水流冲过碗沿，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盯着水池里转圈的泡沫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水，转身靠在台面上，看着餐桌旁边乖乖坐着的小白。
“小白。”
“嗯。”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小白想了一下：“白菜。”
“对。你是一棵白菜。”周诸说，“你昨天还是一棵白菜。今天变成了人。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你连裤子都会穿反。”
小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确认没反，又抬起头。
“但你以后要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周诸说，“你得分清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做不能做。你不能看见肥皂就啃，看见水龙头就喝，看见我的东西就——”
他停了一下。小白偷了他的T恤，趴他床边睡了一夜，用脸蹭了他的脚，凑近闻他的脖子。桩桩件件，数都数不过来。
“反正你不能什么都跟着本能来。”周诸说，“你是人了。人要有人的规矩。”
小白看着他，听得很认真。然后他开口：“什么是规矩？”
周诸张了张嘴。他养了九个月的白菜，现在站在他面前，用人的嗓子问他“什么是规矩”。
他怎么知道什么是规矩。他自己活了二十七年，也没活明白。
“慢慢学。”他最后说。
小白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周诸面前，站定。周诸比他矮半个头，得抬起眼才能看到他的脸。
“我慢慢学。”小白说，“你教我。”
“我凭什么教你。”
“你种的我。”小白说，“你浇水。施肥。捉虫。换盆。每天跟我说话。”
他每说一个词，就往前凑近一点点。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离周诸很近了。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周诸，里面映着周诸微微张开的嘴和有点乱了的呼吸。
“你种了我九个月。”小白说，声音轻得像落在土里的雨，“我会好好学的。学做人。学规矩。学做饭。学你喜欢的。”
周诸的背抵着水池边缘，退无可退。他伸出手，按在小白的肩膀上，把人往后推了推。掌心底下的皮肤隔着T恤传过来温凉的触感。
“说话就说话。”周诸的声音有点紧，“别靠这么近。”
小白偏了偏头，像是不太理解。
“这也是规矩？”
“对。”周诸说，收回手，往旁边走了两步，拉开距离，“这也是规矩。离我远点。”
“多远？”
“至少——”周诸用手比了个长度，“这么远。”
小白看了看他比的距离，又看了看自己脚的位置。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精准地站到周诸比的界线外面。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周诸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
“行。”他说，“就这样。”
手机响了。周诸掏出来一看，赵明灯。他接起来。
“老周！今天开不开店？我这边有个客人想买绿萝，我说你店里绿萝品相不错，带他过去看看——”
周诸看了一眼时间。快中午了，他本来今天打算关店一天处理白菜的事，但赵明灯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拒绝。而且他确实需要把小白安顿好，不能一直关着门在家。
“开。”他说，“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小白。小白正站在他画的那条“界线”外面，保持着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我要去花店。”周诸说，“你在家待着。”
“我跟你去。”
“你去了能干嘛？”
小白想了一下：“看店。”
“你看什么店。”
“电视里说，植物人可以做店员。”
周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小白站在那儿，T恤短一截，裤子短一截，头发还是湿的，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旧衣服回收站里翻出来的。
带着这个去花店，赵明灯能笑他一年。
“不行。”周诸说，“你今天在家。我教你用电视遥控器。你乖乖待着。”
小白没说话。但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周诸画的那条线。
“小白。”
又迈一步。
“你——”
小白走到他面前，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没使劲，只是轻轻靠着。头发还是湿的，水渗进周诸的衣领里，凉凉的。
“我跟你去。”小白闷声说，“我不想待在家。你不在，这里太安静。”
周诸僵在原地。他的肩膀能感觉到小白的呼吸，很轻，很缓，带着一点点温热。他想推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行。”他听见自己说，“你去。但到了店里，不许乱碰东西。”
小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
“好。”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主人。”
“别叫主人。”
“周诸。”
“你从哪——”
“你手机里。”小白说，“赵明灯发的语音。他叫你老周。但电视里说，叫全名更亲密。”
周诸决定回去就把电视遥控器藏起来。
他转身去拿外套，没看见身后小白站在原地，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声很清晰。和昨天在土里的时候一样，只是现在，他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心跳了。
隔着衣服，隔着空气，从厨房那边传过来。
周诸的心跳。比他的快一点。
小白记住了这个节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生活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