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最后一颗 巴啦啦小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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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租的房子离花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一室一厅，不大，但胜在阳台朝南，光线好，当初就是看中这点才租的。
阳台上摆了几盆他自己养的绿植，跟店里那些一样，沉默，安静，绿得没心没肺。
他换了鞋，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烧了壶水。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赵明灯发来的语音消息。
“老周啊，今天那个园艺大师我帮你约了，人家下周三有空，你要不要——”
周诸按住语音键：“不用了，谢谢。”
“你别跟我客气啊，人家真的很厉害，我店里三个植物人都是他帮忙调理的——”
“赵明灯。”周诸把水壶从灶上拿下来，“我家那些花，跟植物人不是一个问题。它们是压根不想变。”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条文字消息：“那你后院那棵白菜呢？”
周诸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倒了一杯热水，走到阳台。夜风凉飕飕的，对面楼的灯光稀稀拉拉。他靠在栏杆上，脑子里莫名其妙地一直响着赵明灯最后那句话。
后院那棵白菜。
万一……
周诸想起今天离开花店时，那棵白菜的叶子朝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就一下。很轻。他当时告诉自己那是风吹的。
但那时候有风吗？
他搓了搓脸，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九个月了，他天天盼着哪盆植物能变人，盼到都快出现幻觉了。现在连一棵白菜的叶子晃一下都要想半天。
“疯了。”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回屋。
心里烦得很。
睡前他又刷了会儿手机。植物人觉醒交流群里有人在发照片，说她家的栀子花今天变人了，是个小姑娘，会唱《小星星》。下面一堆人回复“恭喜”“接好运”“求我家那盆也争点气”。
周诸划走了。
划拉着手机，他又点进另一个群，群名叫“绿潮之耻互助会”。里面只有二十几个人，全是和他一样，绿潮爆发至今一盆都没变的“绝缘体”。群里置顶公告写着：“本群宗旨：不抛弃，不放弃，坚信总有一天轮到我。”
最新一条消息来自群主：“兄弟们，我放弃了。我今天把花全送人了。改行卖奶茶了。”
下面十几条回复：“群主保重”“奶茶记得给群友打折”“我估计也快了”。
周诸打了一行字：“我明天准备把我那棵白菜煲汤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太对，想撤回，结果已经过了两分钟。群里瞬间炸了。
“白菜？你养白菜？”
“周老板你终于疯了？”
“等等，白菜也是植物啊，万一能变呢？”
周诸回了一句：“九个月了，它没变。我明天请老顾客喝汤，总得配点菜。”然后关掉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这九个月他几乎把能试的方法都试遍了。网上流传的偏方，什么每天放古典音乐、什么跟植物说心里话、什么用月光水浇灌。他全试了。花了不少钱，花了不少精力，花了不少感情。
钱，时间，精力，我那一样没给你？！
but，什么都没用。
隔壁赵明灯，养花还没他一半上心，店里三个植物人天天帮他招揽生意。菜市场王大爷那盆仙人掌，都快枯死了，结果一变人直接一米九，把王大爷的菜摊子护得严严实实。
他不明白。
他到底差哪儿了？
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看，反正不输在长相，也肯定不在年纪大，他才27……
周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不想了。明天把白菜煲了，给自己一个了断。花店转出去，找个班上，从此跟植物绝缘，安安稳稳过日子。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
转钟之后，星历2174年10月28日，满月之夜，月光最盛的时候。
凌晨一点十七分。诸事顺遂花店后院。
月光前所未有地亮。
那棵白菜安静地立在花盆里，叶片舒展，脉络清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叶脉深处，那一道道极淡极淡的青色光芒正在加速流动，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然后，它的叶片开始动了。
最外层的叶子缓缓向外舒展，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每一片叶子都在轻轻颤抖，像是某种从内部涌出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把它撑开。叶片中间的脉络裂开，分离，化为修长的手指。菜心内部的组织向上伸展，成为肩膀和躯干。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光爆，没有电影里那种戏剧性的大场面。只是月光照在后院里，一棵白菜慢慢地、安静地，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赤身裸体的年轻男人跪坐在花盆里，黑发上沾着泥土，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张合。然后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五官清俊，线条干净，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什么东西。瞳色很浅，泛着淡淡的青绿。
就很像那些盗墓的里面说的“大粽子”。周诸要是看见了，高低给他泼一头黑狗血。
他坐在花盆里愣了很久。
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的。空气凉凉的，和土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有风吹过来，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尝试着动了动脚趾，然后缓缓撑着花盆边缘站起来。刚站起来就往前栽了两步，膝盖差点磕在地上。
他扶着墙，等身体稳下来，然后开始四处看。后院很小，工具，花盆，水桶，扫帚。每一样都很陌生。他不认识这些东西。
但他记得一种声音。
很轻的呼吸声，很低的语调，很慢的脚步声。每天都会出现，从前面那扇门后面传过来。有的时候就说话，有的时候只是走近，待一会儿，然后离开。
那个声音。那个在他还在土里的时候，就一直听着的，那个声音。
他光着脚，一步一步往后门挪过去，像小孩学步一样，踉踉跄跄。手摸上门把手，转了一下。门没锁。推开，穿过花店。满屋子的植物安安静静，每一个都认得他。所有植物都在看着他。他停下来，朝最近的那盆绿萝看了一眼。
绿萝的叶子轻轻摆了一下。
像是在说：去吧。
他继续往前走。花店的前门是锁着的。他又在柜台边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把备用钥匙。拿起来，打开锁，推门出去。巷子里的风比后院更凉，吹在他没穿衣服的身上，他抖了一下，但没停。
他认得路，准确来说，记得声音。
那个声音每天沿着这条路来，又沿着这条路走。九个月，每天如此。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踩在冰凉的路面上，凉意顺着脚心窜上来，他歪了一下头。
原来这就是走路的感觉……好累。
十五分钟后，他站在一栋居民楼下，往上看看，思考了一下，上楼。
二楼，左边那扇门。他站在门前，听了一下。里面很安静，但有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正在睡觉的呼吸声。
他转了转门把手。门没锁。
周诸有睡觉不反锁的习惯。因为这个点也没人会来。门开了。他光脚踩在玄关的地板上，停了一下。这屋里的味道比外面暖。有周诸的味道。那种他闻了九个月的，带着泥土和阳光的，让他安心到可以什么都不想的味道。
他顺着味道往里走。卧室门虚掩着。推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上。周诸睡得很沉，侧躺着，被子踢了一半，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地板的温度比巷子暖和多了。他靠着床沿，侧过头，看着周诸搭在枕头边上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指尖碰了碰周诸的指尖。温度差了一点。周诸的指尖是温热的。
他缩回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就这么看着周诸的睡脸。看着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和床上那个人的呼吸渐渐融在了一起。
他就这么睡着了。光着身子，蜷在周诸床边，像一棵白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看看四周，肯定不是花盆，那就是，“猪窝”！
凌晨四点，周诸翻了个身，手从床边垂下来，正好搭在他头顶。他睡梦中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蹭了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最后一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