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三十天 回到花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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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花店的时候，门口果然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管理局的制服，胸口别着工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见周诸从巷口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周老板？林小满让我来的。等了一会儿了。”
周诸掏出钥匙开门。“什么事。”
那人跟着进了花店，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特殊案例监护资格复核通知。你签个字。”
周诸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共三页纸。第一页是标题和正文，第二页是条款细则，第三页是回执。
他草草扫了一眼正文，大概意思是：根据最新修订的《特殊案例植物人临时寄养管理办法》，收留特殊案例植物的个人或机构需具备“专业植物人养护资质”，未取得该资质的，需在三十天内将寄养植物转交管理局指定暂养中心。
周诸翻到第二页。资质要求列了七八条——注册资金、专业养护人员配置、场地面积、设备清单。他的花店一条都对不上。
小白站在窗台前面，回头看着周诸手里的文件。小番茄的叶子贴着他的手指，安安静静的。
“什么意思。”小白问。
“意思是我这儿不够格。三十天之内得把它们送走。”
小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番茄花盆边缘停住了。
管理局的人站在旁边，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周老板，这个不是针对你。新规定下来之后全市都得走这个流程。林小满让我跟你说，她会帮你争取延期，但规定就是规定。”
“我知道。”周诸把文件放回柜台上，拿起笔在回执上签了字。管理局的人撕下回执联收好，说了句“有什么问题可以申诉”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花店安静下来。周诸把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资质要求里有一条“具有植物人养护经验的专职人员不少于两人”。
他一个人。小白算吗？不算，小白是植物人，是被养护对象。
“申诉。”小白说。
周诸抬头看他。
“通知上写了，可以申诉。”小白指着第二页最下面的一行小字。周诸凑过去看。确实有一行：“对复核结果有异议者，可于收到通知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向总局提交书面申诉材料。”
“你怎么看这么快。”周诸问。
“你刚才看的时候我跟着看了。”小白说，“我现在认识很多字了。”
周诸把通知放下。“申诉要写材料。材料要写什么。”
“写我们能养好。”小白说，“写它们在这儿很好。写番茄长高了，薄荷挺起来了，迷迭香根扎稳了。”嗯……还是小学生文笔和思维啊。周诸想着，但是也很欣慰。
周诸看着他。小白站在窗台前面，手搭在番茄花盆上，表情很平。但周诸注意到他的手指尖在花盆边缘轻轻摩挲，和上次在菜市场看着白菜摊子的时候一样。
“还有三十天。”周诸说，“不急。”
小白看着他。“你急。”
“我没急。”
“你心跳快了。”小白说，“从看完通知就快了。”
周诸没接话。他把通知收进抽屉里，走到后院去看了一眼那三株植物。小番茄今天晒了一上午太阳，叶子绿得发亮，茎秆直挺挺的，比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薄荷和迷迭香也长开了，根系从花盆底部的孔里探出来一点。
他蹲在后院看了很久。小白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它们说不想走。”小白轻声说。
周诸伸手拨了拨番茄的一片叶子。叶子在他指尖底下轻轻抖了一下，又慢慢贴回来。
“不走。”周诸说。
当天下午，周诸给林小满打了个电话。林小满在电话那头说，新规定是总局上面压下来的，目的是规范植物人养护市场，防止个人随意收留导致管理失控。但她说周诸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她可以帮忙写一份情况说明，附上三株植物的健康报告，提交给总局审核。审核通过的话可以拿到临时资质，但需要时间。
“多久。”周诸问。
“快的话二十天。慢的话……不好说。”
周诸挂了电话，坐在柜台后面想了一会儿。小白在旁边整理货架，把一盆盆绿萝搬下来检查根系。周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白。”
“嗯。”
“你当初刚变人的时候，如果有规定说不能收留你，你会怎么办。”
小白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他把绿萝放回货架，转过身看着周诸。
“变回白菜。等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有人再把我种下去。”小白说，“但如果那个人不是你，我可能就不出来了。”
周诸看着他。
“所以不能送走。”小白说，“它们出来了，就不想回去。回去太黑了。”
周诸把手机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三株植物安安静静地蹲在阳光里，小番茄的叶子贴在玻璃上，朝着屋里的方向偏着。他伸出手，碰了碰番茄最顶上那片新长出来的嫩叶。很小，很软，在指尖底下轻轻颤着。
“不送。”他说。
小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窗台上，罩着那三盆小小的植物。
“我写申诉材料。”周诸说，“你帮我。”
“帮什么。”
“帮我看。我写完你读一遍。按你的思维，哪里不对你说。”
小白点了点头。他伸手把番茄花盆往里挪了挪，摆正。
“周诸。”
“嗯。”
“你爸在工业区种第三例。你妈不知道在哪。你五岁之前什么都不记得。”
周诸偏头看他。
“你什么都没说。”小白说，“从那边回来到现在，你什么都没说。”
周诸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窗台边上，看着花店外面灰蒙蒙的天。要下雨了，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周诸说，“我爸在那儿种了九年白菜。我进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就接着浇水。好像我只是出门买了个东西刚回来。”
小白没接话。
“他问我你稳不稳定。我说稳定。他就点了点头。”周诸说，“好像就这一件事重要。”
“他问了你。”
“问了一句。”
“他记得你的名字。”
周诸没说话。
“我出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小白说，“他在土里看见过你。你五岁的时候在温室里对着种子说话。他记得。”
周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被玫瑰刺划的旧疤，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土色。养了九个月的白菜变成了人，趴在他床边等他醒。而这些事的起点，是五岁那年他在温室里对一粒种子说的一句话。
“你明天还去吗。”小白问。
“不去。先把你和这三株的事弄好。”
小白点了点头。他走到柜台后面，把笔拿起来，递到周诸手上。
“写申诉。”
周诸接过笔，在柜台上铺开一张空白的A4纸。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写了第一行字——“关于特殊案例植物人临时寄养资格复核的申诉说明”。
小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指第二行。“这里。写‘临时’两个字去掉。我们不是临时的。”
周诸偏头看了他一眼。小白站在旁边，一脸认真。
“好。”周诸把“临时”划掉。
窗台上的小番茄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叶子贴在玻璃上，朝着屋里偏着。外面巷子里开始落雨点了，很细，打在玻璃上沙沙响。花店里的植物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绿得发亮。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三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