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B7 找到你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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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阴着。
周诸锁花店门的时候，小白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了两瓶水、两个面包和一小袋橘子。是昨天晚上他自己装的，说“路上吃”。周诸没拦他。
沈行舟在巷口等。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站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旁边。看到周诸和小白走过来，他点了下头，拉开后车门。
“上车。”
小白先看了周诸一眼。周诸点头，他才弯腰钻进车里。周诸跟着坐进去。沈行舟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老城区，穿过城东的路，往工业区的方向开。窗外的高楼逐渐变少，厂房和仓库多起来，再往前，连仓库都少了，只剩一片一片空荡荡的水泥空地和生锈的铁丝网围栏。
工业区已经废弃了很多年，路边的路灯杆上贴着褪色的旧告示，地面裂缝里长满杂草。
小白一路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偶尔偏头。周诸注意到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轻轻攥着布袋子的提手。车子颠了一下，小白偏过身，手背蹭到周诸的手背。周诸没移开。
“还有多远。”周诸问。
“快了。”沈行舟说，“B区在最里面。”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侧是灰扑扑的厂房，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尘，有的碎了，有的钉着木板。路边杂草长到了膝盖高。又开了几分钟，沈行舟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空地尽头是一栋灰色的小楼，三层高，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旧电动车，充电线从门缝里拉出来。
“B7栋。”沈行舟熄了火，看着那栋楼，“门没锁。”
周诸推开车门下去。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锈味，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小白跟着下车，站在周诸旁边，目光落在小楼的方向。他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
“有声音。”小白轻声说，“里面。有植物。”
沈行舟走过来，站在周诸另一边。“我上次来是三年前。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
周诸没接话，往那栋楼走。小白跟在后面，沈行舟走在最后。
楼门是铁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门把手被磨得发亮。沈行舟说得对，门没锁。周诸推了一下，门往里开了，链子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里面是一条走廊。地面很干净，没有灰尘。墙壁刷过白漆，灯光亮着。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透出暖黄色的光。
周诸站在走廊口，心跳快了。他听见身后小白轻轻吸了一口气。
“暖的。”小白说，“这里……土的味道，和花店后院一样。”
周诸往前走。
“咚，咚，咚……”
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响。小白跟在他半步后面。沈行舟走在最后“晃晃悠悠”，步子很慢。
走到那扇半掩的门前，周诸停下来。门里传来水声，很轻的，浇水的声音。他伸手推开门。
屋子不大。中间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放着一盆土，土里长着一棵白菜，很小，刚发芽不久，叶子嫩绿。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正拿着一个很小的喷壶，对着白菜浇水。动作很慢，很仔细。
听见门响，那个人转过头。
他看起来比周诸想象中年轻，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很高，戴着一副旧眼镜，镜片上有划痕。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袖口磨起了毛边。
他看着周诸，看了很久。目光从周诸的脸上移到小白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小诸。”
周诸站在门口。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个男人他没见过。记忆里没有这张脸。但那张照片上的轮廓，那个抱着婴儿的男人的肩膀和下巴，和眼前这个人有七八分像。
“你长这么大了。”周远舟说。
周诸往前走了一步。小白跟在他旁边。周远舟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动作有点僵，膝盖大概不太好。他绕过桌子，走到小白面前。
“第二例。”他说，声音很轻，“长成了。”
小白看着他，没说话。
周远舟伸出手，想碰小白的手臂。小白没有躲。周远舟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你认出我了。”周远舟对小白说。
“土的味道。”小白说，“花店后院的土。和这里一样。”
周远舟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周诸。周诸站在桌子旁边，盯着桌上那棵刚发芽的白菜。
“这棵是什么。”周诸问。。
“第三例。”周远舟说，“还在试。不知道能不能成。”
“试什么。”
“试能不能稳定。不认主的那种。谁种都可以，不依赖特定的人。”周远舟走回桌子旁边，看着那棵小白菜，“你种的那棵——第二例——是认主的。只认你。第一例不稳定。第三例如果能成，就可以大规模种。谁都可以养。”
周诸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周远舟把喷壶放下。“绿潮是不可逆的。全球3%的植物变了人。还会继续变。但如果‘源’不能被复制和稳定，这种依赖特定人的模式就没办法推广。有的植物人找不到主人，会退化。像你花店里那三株。”
周诸想起小番茄、薄荷和迷迭香。想起小白说“它们不想再回去了”。
“所以你在试。”周诸说。
“我在试。”周远舟说，“九年了。这是第四棵。前三棵都失败了。这一棵看起来有点希望。”
他抬起头看着周诸，目光很平。
“你母亲不同意。她说‘源’这种东西，不应该被复制。她说每一棵白菜应该有自己认的人。她走的时候，把第一例的封存档案带走了。我找不到。”
周诸想起母亲留在花盆底部的纸条。“第一例在研究所旧地。地下室。别告诉沈行舟。”她不想让沈行舟知道。也不想让周远舟知道。
“你母亲在哪里。”周诸问。
周远舟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窗外是荒废的工业区，灰扑扑的水泥地和枯黄的杂草。
“不知道。”他说，“九年前，她带着第一例的档案走了。说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就没了消息。我留在这里继续做第三例的研究。我想，如果我能做成，她也许会回来。”
周诸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九年前丢下他，在这里种了九年的白菜。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身后的沈行舟一直没开口。
“小诸。”周远舟转过头，看着他，“你种的第二例，稳定吗。”
周诸没回答。小白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周诸旁边。
“我很稳定。”小白说。
周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把眼镜摘下来，用毛衣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的时候，他的目光比之前软了一些。
“你母亲当年在温室里看到你对着种子说话。她说那粒种子有反应了。”周远舟说，“她说‘就是他了’。那粒种子就是第二例。你种的那棵。”
周诸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棵刚发芽的第三例白菜。小小的，嫩嫩的，叶片上还带着水珠。和当初小白刚发芽的样子很像。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周诸问。
周远舟把喷壶放好。“这棵如果成了，我就走。去找你母亲。”
“如果不成呢。”
“继续种。”
周诸没再问。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棵小白菜，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小白。”他说。
小白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灯光白晃晃的。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周诸的手被碰了一下。小白的手指搭上来，轻轻扣住他的手。凉的。
“你还好吗。”小白问。
周诸没说话。他握着小白的手往前走。沈行舟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出B7栋的大门。外面天阴着，工业区的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周诸站在楼门口，看着面前荒废的空地。小白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你爸在种白菜。”小白说。
“嗯。”
“他想让所有人都能种白菜。”
“嗯。”
“但白菜只想认一个人。”小白说，“我只认你。”
周诸偏头看他。小白的青绿瞳在阴天的光线里颜色很深，安安静静的。
“走了。”周诸说，“回家。”
三个人上了车。沈行舟发动引擎，车子调头驶出工业区。周诸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荒废的厂房和枯草从视线里慢慢后退。小白坐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没人说话。
车子开回城东快速路的时候，周诸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灯发来的。
“你家花店门口蹲了个人。说是管理局的。等你回来。”
周诸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两个字。
“就来。”
他把手机收好。车子往老城区的方向开。天阴着，风很大。车窗外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B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