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电杆上 小广告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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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度检测的通知是三天后到的。管理局的系统短信，发到周诸手机上，写着“编号PZ-2174-1028-025，首次季度稳定性检测，请于三个工作日内携带植物人前往总局检测中心”。周诸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小白。小白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秒，认出了自己的编号。
“去总局。”周诸说，“做检查。”
小白把手机还给他。“你陪我去。”
“嗯。”
检测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出门前小白自己换了衣服。他最近在学着自己搭配，虽然效果不太好——深灰色外套配了浅蓝色裤子，颜色不太搭。但周诸没说什么。小白把鞋穿好，站在门口等。
比起一个月前，他现在穿鞋的动作已经熟练了很多，不会再系歪鞋带。
去总局的路上，小白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周诸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公交车晃了一下，小白的肩膀碰到周诸的肩膀，凉的。他没有移开。
检测中心在总局大楼的地下二层。林小满在门口等他们，手里拿着登记表。看到小白，她点了下头，在前面带路。走廊很长，灯光白晃晃的，照得墙面很干净。小白走在周诸旁边，步子很稳，目光安静地扫过走廊两侧的每一个房间。有几个房间里亮着灯，能看到里面摆着仪器和各种监测设备。
检测过程比上次简单。小白躺进一个扫描舱里，周诸站在旁边。舱门关上之前，小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周诸点了点头。舱门合上，仪器开始运转。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阵，慢慢稳定下来。
林小满看着数据，在表格上填写。“浓度稳定，没有异常波动。比上次检测的时候还降了一点。”她抬头看周诸，“保持得很好。”
周诸嗯了一声。他不太懂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林小满说好，那就好。舱门打开，小白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向周诸。周诸站在原来的位置，没动。
“结束了？”小白问。
“嗯。”
两个人跟着林小满走出检测中心，在走廊里填了几张表。林小满把回执递给周诸，看了一眼小白，犹豫了一下。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她压低声音，“总局最近接到了一些投诉，关于植物人扰民的。主要集中在城东片区。你们那边有没有类似情况？”
周诸摇头。“没有。”
“那就好。”林小满说，“如果有人来问，你们就说没有。最近风声有点紧。”
周诸没多问。他收好回执，带着小白往外走。出了总局大楼，外面的阳光比里面暖很多。十月底的下午，太阳挂在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小白忽然停了。
周诸走出几步，发现身边没人了。他回头。
小白站在巷子口，面朝一根电线杆。目光定定地看着电线杆上的什么东西。
周诸走回去。顺着小白的视线看过去——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广告，大概A4纸大小，四角用胶带粘着。纸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但内容还看得清。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座温室前面。照片下面印着几行字：“元植物素研究所，专业咨询，免费检测。地址：城东工业区原址。联系人：研究员。”
周诸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温室，和沈行舟给他看的那张五岁照片里的温室，一模一样。白大褂的人脸看不清，被婴儿的毯子遮住了一半。但那个站姿，那个背景，他认得。
小白站在原地没动。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照片上的温室。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认识这个。”小白说，“我来的地方。”
周诸把广告从电线杆上撕下来。胶带粘得很紧，他扯了两下才扯掉，纸面被撕破了一个角。他把广告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走了。”他说。
小白没动。他看着周诸攥着纸团的手。
“上面写了什么。”
“广告。骗人的。”
“不是。”小白说，“那个温室，照片里的我认识。”
周诸看着他。小白的表情很平，但目光还落在他攥紧的手上。过了一会儿，小白抬头看周诸。
“我想去看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是骗人的。”周诸说，“元植物素研究所早就废弃了。你去了也没用。”
“那他们为什么贴广告。”
周诸没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张广告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城东片区，总局刚接到投诉，电线杆上贴着研究所旧地的广告。他想起林小满刚才说的“风声有点紧”。
“走。”周诸说，“回家再说。”
小白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走。但小白走得比刚才慢，步子有点沉。经过下一个电线杆的时候，他又偏头看了一眼。
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他的目光在电线杆上多停了两秒。
回到家之后，周诸把纸团扔进了垃圾桶。小白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周诸去厨房烧水，出来的时候，小白已经不在客厅了。
他找了一圈，在阳台上找到了。小白蹲在那株小野草前面，手指搭在花盆边缘。那株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它说你心里不安静。”小白没回头，“从巷子口开始就不安静。”
周诸靠在阳台门框上。
“那张广告。你认识上面的温室。”
“嗯。”
“在哪里见过。”
小白想了一会儿。“土里的时候。模模糊糊的。那个温室的样子，玻璃顶。很大。里面有很多土。很暖。”
周诸没说话。阳台上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轻轻晃。
“广告上的人呢。你认识吗。”
小白摇头。“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味道，和沈行舟很像。”
周诸沉默了。
沈行舟……怎么又是沈行舟……
或者说，和沈行舟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研究所。温室。元植物素。
“周诸。”小白转过头看他，“那个地方，你爸妈待过。”
“嗯。”
“我想去看看。”
周诸看着他。小白蹲在阳台上，青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颜色很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恳求，只是看着他。
“现在不行。”周诸说，“等我把事情搞清楚。”
小白点头。“好。”
他站起来，走到周诸面前，站定。两个人在阳台门口面对面站着。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边亮着一盏小灯，光从客厅那头照过来，照在小白的侧脸上。
“你担心。”小白说。
“嗯。”
“担心什么。”
周诸想了一会儿。“担心你看到那个地方，会想起什么不好的事。”
小白偏了偏头。“什么算不好的事。”
“被变回去。被摁回土里。根被扯断。”周诸说，“你上次说那些植物被变回去的时候很疼。你呢。”
小白安静了几秒。
“我不记得。”他说，“在土里的时候只有感觉。你浇水的感觉。你说话的声音。你蹲下来摸我的叶子。其他都不记得。”
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周诸更近了。
“所以我不怕去那个地方。”小白说，“只要你在。”
周诸站在阳台门口，后背贴着门框。小白站在他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夜风从阳台那边吹过来，灌进屋里，把客厅里那盆茉莉的叶子吹得轻轻晃。
“你什么都还没想起来。”周诸说，“万一想起来的是不好的事。”
“那也是我的事。”小白说，“你不能替我怕。”
周诸看着他。小白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话很硬。
“行。”周诸说，“等两天。我把事情弄清楚。”
小白点头。
两个人进了屋。周诸把阳台门关上，拉好窗帘。小白去厨房烧水，动作熟练了很多，水壶放上灶台，开火，等着。
周诸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他翻了翻通讯录，停在沈行舟的名字上。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过了一会儿，他锁了屏。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
小白端着两杯热水出来，一杯放在周诸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在沙发另一边坐下。两个人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开着，没声音。新闻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地切换。
过了一会儿，小白往周诸那边挪了一点。靠垫被挤到中间。又过了一会儿，又挪了一点。肩膀碰到了肩膀。
“周诸。”
“嗯。”
“那张广告，你没扔。”
周诸偏头看他。
“你攥了一路。回来才扔的。扔之前你看了好几眼。”
周诸没否认。
小白说：“你想去。”
“我说了等两天。”
“嗯。”小白说，“我等你。”
他把头靠在周诸肩膀上。头发蹭着周诸的脖子，痒痒的。周诸没躲。电视屏幕的光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明灭。客厅里安安静静。阳台上的小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过了一会儿，周诸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变沉了，小白的呼吸变缓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白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睫毛垂下来，呼吸很浅很慢。白T恤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边锁骨。厨房那边的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周诸没动。他靠在沙发上，听着小白平稳的呼吸声，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的画面。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翻到沈行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那张广告，你贴的？”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没看回复。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没马上拿起来。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沈行舟回了两条。
第一条：“什么广告。”
第二条：“明天见面说。”
周诸锁了屏。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肩膀上的重量还在，小白的呼吸还是那么浅。
阳台上的小野草安静地待在花盆里。厨房的灯亮着。窗外十月的夜风轻轻拍着玻璃。
他感觉不会太安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电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