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保持距离 你不要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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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巨快，在没有沐白的时间，周诸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度日如年，到现在
小白在花店上班满一个月那天，周诸没甚至没想起来。他忘了。
但小白记得。周诸早上到店里的时候，柜台上面整整齐齐摆了一叠废纸。比平时厚。最上面一张写了五个字——“上班一个月。”下面是竖排的日期，从第一天开始，每一天一行，一共三十行。最后一行写着：“今天满月。”
周诸把那叠纸拿起来翻了翻。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最多的写了七八行，最少的也有三四行。全是些琐碎的事——“今天浇了六盆水”“今天来了四个客人”“今天赵明灯送了两瓶营养液”“今天小番茄长高了一点”“今天周诸笑了三次”。
翻到中间某一张的时候，周诸停住了。上面写着——“今天周诸摸了我的头。三秒。他可能不记得了。”
字迹比别的都小，写得很用力，笔画有点抖。周诸看着那行字，想起那天。那是半个月前的事。
下午关店的时候，小白蹲在后院给花盆培土，他经过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小白的后脑勺，说“走了”。就一下。他确实不记得自己数过几秒。
周诸一直感觉自己的白菜适合去当闹钟（闹腾，时间观念巨好的那种），而不是一颗白菜。
周诸抬头看小白。小白站在窗台前面，背对着他，正在跟小番茄说话。好像根本没注意周诸在翻那叠纸。
周诸把那叠纸放下，去后面烧水。水烧到一半，赵明灯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是来还早上借的那瓶营养液的。放下橘子之后，他看见柜台上那叠废纸，顺手拿起来翻了翻。
“又来查账？”周诸在里间说。
“看看你家白菜这周写了什么。”赵明灯一页页翻，翻得很快，嘴里念叨着，“浇花，扫地，番茄长高——嗯——周诸笑了——”
翻到那张“摸头”的纸时，他停住了。
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赵明灯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周诸从里间探出头来的时候，他已经蹲在地上了。
“赵明灯。”
“老周。”赵明灯的声音从柜台底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你家这棵白菜——我服了——”
他举着那张纸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得肩膀直抖。小白站在窗台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很平。周诸走过去，从赵明灯手里把纸抽走，低头扫了一眼那行字。耳朵尖红了。
“你翻我东西？”
“你搁柜台上的。”赵明灯缓过劲来，擦了擦眼角，“老周，人家写的是真的。你确实摸了。三秒。他数过。”
“滚。”
赵明灯笑着走了。临出门还回头说了一句：“你家白菜那叠纸你留着，以后能出书。”
门关上之后，周诸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小白还站在窗台前面，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开口。
“那是真的。”
“什么？”
“你摸了三秒。”小白没回头，手指搭在番茄花盆的边缘，“我数了。”
周诸把纸塞进口袋里，回到柜台后面坐下。他翻开账本假装看数字，但半天没翻一页。小白在窗台前面继续跟植物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
下午的客人不多。周诸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待着，小白在前面的货架区整理花盆。两个人隔了一段距离。周诸偶尔抬头看他，小白正把一盆吊兰从架子上搬下来检查根系，动作仔细又慢。那件白T恤的领口洗了太多次，松松地搭在锁骨上面。
周诸收回目光，继续看账本。
五点多的时候，赵明灯又来了。这次是喊周诸去参加培训。监护人培训的最后一次课，晚上六点半开始，在管理局的会议室。周诸收拾东西准备走，小白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穿外套。
“你不带我。”
“培训。课。”
“上次也是课。”
“这次最后一节，上完就没事了。”
小白看着他，手指把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几点回来。”
“九点左右。”
小白没说话。他把笔放回柜台上，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手指搭在番茄叶子上。周诸看了他一眼，推门走了。
到管理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比上次少。讲师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周诸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坐了个年轻人，是上次跟他搭过话的那个多肉监护人。
“你家的白菜最近怎么样？”年轻人凑过来问。
“还行。”
“我家那个最近开始学唱歌了。”年轻人揉了揉太阳穴，“半夜不睡觉，对着窗户唱。邻居已经投诉了两次。”
周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点点头，翻开笔记本。
讲师开始讲课。最后一节的内容是“监护关系与人际边界”。讲师说，监护人和植物人之间应当保持适当距离，不能过度依赖，也不能过度干预。要让植物人学会独立，不能事事替他们做决定。要防止“情感投射”，监护人和植物人之间应该是“协助”关系，不是“占有”关系。
周诸坐在最后一排听着，手里在笔记本上写了个“适当距离”，画了个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白发来的。
两个字。
“回来。”
周诸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讲师还在前面讲“情感投射的危害”。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没回。
又震了一下。小白又发了一条。
“花店隔壁的猫在叫。我想去看看。但你不让我单独出门。”
周诸松了口气。他打字：“别去。那是野猫。”
小白秒回：“好。”
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诸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他打字：“一个小时。”
小白回了最后一条：“嗯。等你。”
周诸把手机收进口袋。讲师还在前面说“适当距离”。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上那个“适当距离”，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几米算适当。”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把笔合上，没再写。
八点四十，培训结束。周诸收拾东西出门，走到管理局大楼门口的时候，看到对面路灯下面站了一个人。白T恤，黑头发，个子高高的。在路灯下面安安静静地站着。
周诸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小白看着他。“等你。”
“你一个人来的？”
“嗯。”
“路认识？”
“认识。走了几次了。”小白说，“花店到这儿。你带我来过三次。”
周诸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小白脸上，照得他青绿色的瞳色很浅，像一层薄薄的叶子背面。
“不是说了一个小时。”
“快了。”小白说，“还剩二十分钟。”
周诸没接话。他往前走，小白跟在旁边。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花店的方向走。路灯一盏接一盏，把两个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课上讲了什么。”小白问。
“怎么养你。”
小白偏头看他。“还说这个。”
“这次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诸沉默了几步。“说要保持距离。监护人和植物人不能太近。”
小白没说话。两个人继续走。经过一个路灯的时候，小白忽然停下来。
“多远算太近。”
周诸也停了。他想了想。“不知道。课上没说。”
“你以前说过。”小白说，“‘离我远点，至少这么远。’”他伸出手比了个长度，“这么远。后来你改了。”
“什么时候改的。”
“你让我睡床的时候。”小白把手收回去，“你让我睡床，说地板凉。后来你让我来花店上班，你带我去菜市场你让我收留那些植物……你都没有再说过‘离我远点’。”
周诸看着他。路灯照着小白，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干干净净的眼睛。
“课上说的不算。”周诸说。
小白看着他。“那什么算。”
“你说了算。”
小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周诸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这样算吗。”小白问。
周诸没退。
“你心跳快了。”小白说，“从培训的地方出来就快了。刚才更快了。”
“你什么都能听见。”
“你心跳。”小白说，“只听你的。”
周诸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小白的脸。十月的晚风从背后吹过来，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但他前面站着一个人，体温偏低，可呼吸是热的。一点一点扑在他脸上。
“走了。”周诸说。
他转身往前走。小白跟上来，步子慢了半步，走在周诸旁边。两个人的手背偶尔蹭到一起。凉的。但每次蹭到，小白都会往周诸那边偏一点。反正周诸没有把手收回去。
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周诸掏出钥匙开门。小白先进去，走到窗台前面看那三株植物。小番茄叶子贴在玻璃上，小白蹲下来碰了碰，说了一句什么。
“它们说今天想你了。”小白回头对周诸说。
“想我什么。”
“想你早点回来。”
周诸站在柜台后面，把培训资料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张“摸头”的废纸。他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抽屉。
“走了。回家。”
两个人关了灯，锁门。走在回家的巷子里，路灯亮着。经过矮墙的时候，小白照例看了一眼那盆吊兰，没有停步。
“它说晚安。”小白说。
周诸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跟它说了什么。”
“晚安。”
“很乖。”
到家门口的时候，周诸掏出钥匙。小白站在旁边等着。
“周诸。”
“嗯。”
“那个距离。你还没说。”
周诸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你自己想。”
“我想了。”小白说，“没有距离。”
周诸推开门，走进玄关，按亮灯。客厅亮起来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小白。白T恤，光脚，头发乱，青绿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映着玄关的灯光。
“进来。”周诸说。
小白迈过门槛，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上看他的小野草。周诸站在玄关，看着小白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在路上蹭到小白手背的那块皮肤，还留着一点凉意。
他把门关上。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保持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