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合法 OK，你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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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盆是三天后从总局送回来的。
周诸签收的时候，快递员递给他一个很大的纸箱。他拆开，花盆完好无损，盆壁内侧的刻字还在，夹层已经被沈行舟拿走了。小白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花盆搬到后院去。
后院里那个圆印还在。周诸把花盆放回去，蹲下来，把翻出来的土重新填进去。土是凉的，但小白伸手进去摸了摸，说“还是暖的”。周诸没理他，继续填。小白蹲在旁边帮忙，用手把土块捏碎，动作很仔细。
填完土，周诸站起来拍了拍手。花盆空了，土翻新了，但什么都没种。他看着那个花盆，想起三天前在沈行舟办公室看到它时的感觉，像什么东西被从肚子里掏空了。
“暂时不种。”他说。
小白点头，没问为什么。
当天下午，管理局的通知到了。监护人申请通过，附带三个条件：每季度接受稳定性检测，周诸需参加监护人培训课程，沐白需在指定医院完成一次全面生理评估。
周诸把通知看了两遍，收进柜台抽屉里。
培训安排在三天后。周诸出门前，小白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支学写字的笔。这几天他一直在用废纸练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已经能写不少词了。周诸看到最新一张废纸上写着“花店”“浇水”“太阳”“周诸”。
“你不带我。”小白说。
“培训。不是去总局。上完课就回来。”
“几天？”
“就一天。上午下午各一节。”
小白看着他，没说话。
周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白站在满屋子的植物中间，白T恤，光脚，头发乱，手里攥着笔。那画面让周诸想起第一天把他留在花店出去办事的感觉。不一样的是，那天小白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不让他走。今天小白只是站着。
“我下午就回来。”周诸说。
小白点头。
培训在管理局的会议室里，来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新晋的植物人监护人。讲师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讲的内容都是《植物人养护指南》里写过的——光照、土壤、营养液、稳定性维护。周诸坐在最后一排，认真记笔记。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问他：“你家是什么植物？”周诸说“白菜”。年轻人愣了一下，说“挺少见的”。周诸没接话。
下午那节课讲的是“监护人法律责任”，讲师特别强调了“连带责任”条款。周诸听到“若植物人出现失控行为，监护人承担一切法律及经济后果”的时候，笔停了一下，继续。
培训结束的时候，讲师发了一张表格，让每个人填“植物人日常状态观察记录”。周诸翻了翻，上面要填的内容很细——睡眠时长、饮食偏好、情绪波动频率、能力使用情况。他想了想，在“睡眠时长”一栏填了“正常”。“饮食偏好”填了“面”。“情绪波动频率”填了“低”。“能力使用情况”填了“偶尔感知植物情绪”。
填到最后一栏“备注”时，他停了很久。最后写了两个字：“棘手。”然后划掉，改成了“稳定”。
回到花店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周诸推开门，满屋子植物安安静静，绿得发亮。柜台后面的废纸堆被整理过了，笔也放回了原位。花店中间的过道被扫过，地上没有一片落叶。那盆一直放在角落里的龟背竹被挪到了靠窗的位置，叶子朝着阳光的方向舒展。柜台上摆着一盆新浇过水的茉莉，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小白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喷壶。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白色T恤，领口洗了太多次已经不紧了，松松地搭在锁骨下面。头发照旧乱，额前几缕贴在皮肤上，好像是刚洗过脸。
“你打扫了。”周诸说。
“嗯。”
“为什么？”
小白想了想。“你不在的时候，我没事做。”
周诸把培训资料放在柜台上，坐下来。小白把喷壶放回架子上，走到柜台前面，隔着台面看着周诸。
“你今天学了什么？”
“怎么养你。”
小白歪了歪头。“我已经会养了。”
“你养我还是我养你？”
“互相养。”小白说。
周诸没接话，低头翻着培训资料。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小白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没移开。他抬起头。
“怎么了？”
小白站在柜台外面，双手搁在台面上。花店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有点暗，小白的青绿瞳在昏暗中颜色更深了一些。他看着周诸，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安静、专注。
“你去查我了。”小白说。
周诸手上翻页的动作停了。
“查什么？”
“沈行舟说的那些。照片。第一例。第二例。你爸妈。”小白每说一个词，就往前凑一点点，胳膊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你从总局回来之后，一直在想。你以为我没注意。”
周诸看着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台面。
“你怕查出来我不是白菜吗？”小白问。
周诸没回答。他想起三天前沈行舟办公室里的那些话。第一例，第二例。实验体编号。亲本来源。每一条信息都在告诉他，他种了九个月的那棵白菜，背后有一整套他不知道的复杂背景。小白不只是小白。小白是“源”，是第二例，是父母刻意安排在他生命里的东西。
但小白站在他面前，穿着他的旧T恤，用他买的笔在废纸上写字，帮他浇花扫地。
“你怕的不是我不是白菜。”小白自己回答了，“你怕的是，你爸妈把你留给了我。你怕他们是有计划的。你怕你小时候在温室里说的那句话，是他们安排好的。”
周诸的手攥紧了培训资料。
“但那是你自己说的。”小白说，“没有人教你。你蹲在那粒种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快长大’。你妈那天晚上才跟你爸说，是时候了。”
周诸看着他。
“你五岁的时候不知道。你种我的时候也不知道。”小白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你只是在花店门口看到一粒种子，把它种下去，浇了九个月的水。你蹲在花盆前面叹气的时候，不知道我在土里听着。你每天走的时候跟我说‘明天见’，不知道我在土里等着。你准备煲汤的那天晚上跟我说‘别怪我’，不知道我在土里有多害怕。”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
“但我出来了。”小白说，“我听见你走了之后，在土里拼命地往外挤。我不懂什么叫源，不懂什么叫母体，不懂第一例第二例。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出来，你第二天会把我煲成汤。然后你就没有白菜了。”
他停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从土里出来的那一刻，我想见的人就是你。不管我是白菜还是别的什么，我想待在你身边。”
他感觉小白快碎了。
周诸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培训资料，看着小白。花店里的灯照在小白身上，照在他干净得过分的脸上，照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照在他那件被穿得领口松垮的旧T恤上。
“你从哪学的这种话？”周诸问。
“这不需要学的，我和你说过一遍了，我这次再告诉你一遍。”
周诸把培训资料放下来。他绕过柜台，站在小白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半步远。周诸比他矮半个头，要抬起眼才能看到他的脸。小白低头看着他，青绿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藏。
周诸从口袋里掏出管理局的通知，叠好，放在柜台上。
“监护人申请过了。”他说，“从今天起，我是你的监护人。你有户口了。”
小白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看不懂上面的字，但他认出了自己的编号——PZ-2174-1028-025。他在周诸带回来的其他文件上见过这个数字。
“这是什么？”
“你的户口。”周诸说，“你正式合法了。”
小白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柜台上的灯照着纸面上的黑字，照着周诸的名字和他的编号并排在一起。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诸。
“那我是不是可以工作了？”
周诸看着他。
“你就想到这个？”
小白点头。“电视里说，有工作才能赚钱。赚钱才能给你买东西。”
周诸没忍住，笑了。很短的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小白看到他笑，嘴角也弯了一下，弧度很小。
“你笑什么。”周诸说。
“你笑了。”小白说，“我就想看你笑。”
周诸收起笑容，把通知放回抽屉里，转身去后面洗手。他打开水龙头冲着手，听见身后传来小白摆弄东西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白正把柜台上那盆茉莉搬到窗台上，和那盆龟背竹摆在一起。两盆植物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晃，朝着小白的方向微微偏过去。
周诸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
“走了。”他说，“回家。”
小白跟上来，光脚踩在地板上。经过每一盆植物，叶尖都微微偏向他的方向。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诸关灯锁门，小白站在巷子里等他。路灯亮着，照在小白身上，把他浅绿的瞳色映得几乎透明。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经过那户人家的矮墙时，小白照例偏了一下脚步，看了一眼那盆吊兰，然后快步跟上。
回到公寓，周诸先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小白已经烧好了热水，正坐在沙发上等他，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屏幕上是晚间新闻的画面，主播的嘴一张一合。
周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小白把遥控器递给他。周诸接过来，没换台，也没调音量。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无声的新闻，一个低头看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小白往周诸那边挪了一点。靠垫被挤到了中间。周诸没动。又过了一会儿，小白又挪了一点。肩膀碰到了周诸的肩膀。凉的。
“你身上凉。”周诸说。
“我体温低。”
“我知道。”
小白偏过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阴影。他看着周诸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周诸。”
“嗯。”
“你种了我九个月。”
“嗯。”
“我会一直陪你。”小白说，“不管户口上写的是什么。不管我是白菜还是源。你把我种出来，你就是我的。”
周诸转头看他。小白的表情很平，没有笑，也没有别的什么。青绿色的眼睛映着电视屏幕的光，安静地看着他。
周诸没说话。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无声的新闻。但他的肩膀没有移开。
小白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了。电视屏幕的光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明灭。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新闻画面在无声地切换。
过了很久，周诸开口。
“明天来花店。”
小白看着他。
“你申请工作。”周诸说，“我批了。”
小白偏了偏头。
“你批？”
“我是老板。”
小白想了一下，点头。“那我明天开始上班。”
“嗯。”
“有工资吗？”
“有。”
“多少？”
“够你买营养液。”
“我不要营养液。”
“那你要什么？”
小白看着他。电视屏幕闪了一下，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要跟你一起种花。”小白说。
周诸没接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小白的脑袋慢慢靠过来，搁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没躲。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十月的风轻轻拍着玻璃。阳台上的植物在夜风里安安静静。两个人在沙发上靠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
电视屏幕的光灭了，新闻结束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今日节目到此结束。”
周诸伸手关了电视。客厅陷入黑暗，只有阳台那边漏进来一点路灯光。
小白没动。周诸也没动。
“该睡觉了。”周诸说。
“嗯。”
两个人谁也没站起来。
又过了很久，周诸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轻了，小白坐直了身子。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在微光里安静地亮着。
“周诸。”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煲汤。”
周诸看着他。
“谢你自己。”周诸说，“是你自己出来的。”
小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是你让我出来的。”
周诸没接话。他站起来，往卧室走。小白跟在后面，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两个人进了卧室，各自躺下。黑暗中，周诸翻了个身，面朝墙。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小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后背。很轻。像一棵白菜的叶子搭在另一片叶子上。
周诸没动。
小白的手指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晚安。”小白说。
“嗯。”
两个人不再说话。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边，照在小白搁在枕头上的手背上。花店后院里，那个空了的花盆安静地立在角落。土是新的，什么都还没种。但花盆旁边，有一株从土缝里钻出来的小野草，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绿。
那是小白今天从外面带回来的。他说那株草说想找个地方住。周诸没拒绝。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合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