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对质 你要带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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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诸把小白留在花店，自己去了总局。
出门前小白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支学写字的笔，看着周诸穿外套。他没说话，但周诸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不带我。”
“我去问事。问完就回来。”周诸转过身，摸摸大狗一样的小白，回到门边。
“你怕我听到什么？”
周诸手停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小白。小白站在那儿，表情很平，但手指把笔攥得很紧。
“你昨天说查花盆的事带上我。”
周诸沉默了两秒。
“我是去问沈行舟。不是查花盆。”
“一样。”小白说。
周诸默默看着他。
小白把笔放下来，走到他面前。今天穿的是周诸前几天给他买的白T恤，领口洗过一次之后不那么紧了，服帖地搭在锁骨上。头发还是乱，但周诸已经放弃了。
“你怕他告诉我什么。”
“不是怕。”
“你心跳快了。”小白说，“你从昨晚赵明灯发消息之后就一直快。睡觉的时候也快。我摸着你手的时候感觉到了。”
周诸没接话。他想了一会儿，把门推开。
“走吧。”
……
总局在城中心，一栋灰色大楼，门口没有挂牌子，只在一楼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几行字：“植物人事务总局”“绿潮研究项目组”“请访客出示证件”。
周诸在门口登记的时候，前台扫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又在系统里敲了几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
“沈组长在四楼。电梯右转。”
电梯里很安静。小白站在周诸身后，目光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周诸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倒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小白说“你种了我，我在这里”。他移开视线。
四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不长，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沈行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周诸走进办公室。小白跟在后面。沈行舟的目光在小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看着周诸。
“坐。”
周诸没坐。他的视线落在办公桌旁边的地面上。那里放着一个花盆。那个大花盆。他种了小白九个月的花盆。盆还在，土没了，夹层的盖板被掀开，歪在一边。里面空空荡荡。
“你偷的。”周诸说。不是问句。
沈行舟放下手里的文件，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花盆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周诸。
“我昨晚确实来过。”
“为什么？”
“我来拿回属于研究所的东西。”沈行舟说，“夹层里的芯片和实验记录，是你父母留给研究所的。按规定，绿潮相关的一切原始材料，都归总局档案库。”
“你拿了东西，花盆为什么也搬走了？”
沈行舟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小白。
“因为花盆底部的材质。”他说，“这种陶瓷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你父母当年定制的。盆壁内部刻着实验编号。我要确认一些事。”
周诸盯着他。“确认什么？”
沈行舟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你先看这个。”
周诸走过去，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泛黄的，边缘有折痕。照片上是一个温室，很大，玻璃穹顶，里面种满了各种植物。温室前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年轻，穿着白大褂。男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裹着浅色的毯子。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笑得很浅。
周诸盯着那两个人的脸。他认得。那是他父母。周衍，林知。他见过他们的照片，在老家旧物箱的底部。但这一张不同。这一张里，他们抱着他。
婴儿的脸很小，闭着眼，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睡。
这里，背景里的温室玻璃上反射着阳光，模糊一片。
“这张照片，”沈行舟开口，“拍完的第三天，你父母就启动了‘源计划’的最后一个阶段。他们把‘源’从培养舱里取出来，封进了一粒种子。然后他们抱着你，离开了研究所。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周诸握着照片，手指收紧了。
“我找了你们九年。”沈行舟说，“从星历2165年你父母失踪开始，我就在找。但总局也在找。他们找的是‘源’，我找的是你。你父母把你藏得很好。他们带着你搬了七次家，换了三次身份。直到绿潮爆发，他们的行踪暴露了。”
“暴露给谁？”
沈行舟看着他，推了推眼镜。“我不知道。绿潮爆发后第三天，研究所被总局接管。我进去的时候，你父母的办公室已经被清空了。所有东西都在，唯独‘源’的档案和培养舱里的母体不见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在系统里看到你的名字。周诸。花店老板。绿潮爆发前几年搬到了城东老城区。我查了你的底，发现你父母的身份证最后一次使用是在星历2168年，之后就再无记录。而你从星历2169年开始独自生活，那年你十九岁。”
周诸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婴儿。温室。抱着他的父母。他什么都不记得。五岁之前的记忆，全部空白。
“你父母没有失踪。”沈行舟说，“他们把你安顿好之后，回到了研究所。绿潮爆发那天晚上，他们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们。”
“那他们去哪了？”
沈行舟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看着周诸，“你父母在‘源计划’的最后阶段，把‘源’托付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在绿潮爆发后带着你搬了七次家。你父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安排自己。”
周诸低着头，盯着照片上婴儿的脸。那张脸很小，很安静，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看沈行舟。
“你说你从星历2165年就在找我。”
“对。”
“九年前。你那时候才二十几。”
沈行舟看着他，没说话。
“你和我父母是什么关系？”
沈行舟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的时候，他的目光比之前软了一点。
“我是他们的学生。”他说，“你父亲周远舟是我大学导师。你母亲林知是我的课题指导。我毕业之后跟着他们进了研究所。那是我最年轻的时候，二十四岁，什么都不怕，觉得跟着他们能做出一番大事。”
他顿了顿。
“你父母对我很好。把我当半个儿子。你出生那年，我去医院看过你。你刚出生，很小，只有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下，“你母亲让我抱你，我不敢。你父亲笑我，说‘小沈，你连植物细胞都敢摸，怎么怕小孩’。”
周诸听着。他努力想从记忆里翻出什么，但什么都翻不出来。
五岁之前
一片空白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我爸妈。”
“因为他们是我的老师。”沈行舟说，“也因为你。你五岁的时候，我见过你。你母亲带你到研究所来，你在温室里跑来跑去。你蹲在一粒种子前面，看了很久。你母亲问你在干嘛，你说‘它好小啊，快长大’。”
周诸愣住了。
“那粒种子。”他的声音有点哑，“就是‘源’。”
“原来……这么早就见过……”
沈行舟点头。“你父母把那粒种子封存之后，一直没决定什么时候种。直到那天你在温室里对着它说‘快长大’。你母亲当天晚上就跟你父亲说，是时候了。”
周诸攥紧了照片。他想起小白说过的话。在土里的时候，最先听见的是他的声音。“快长快长”。每天都说。他以为那是他自己开始种白菜之后的事。原来更早。早在他五岁的时候，他在温室里对着一粒种子说过同样的话。
那粒种子就是小白。就是后来的沐白。
“你父母把种子封好，放在一个特制的盒子里。他们把盒子交给我，让我在你五岁生日那天放在你手上。”沈行舟的语气慢下来，“但我还没等到你生日，你父母就失踪了。研究所被查抄，盒子被收走。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才重新找到那粒种子。”
“所以你找到了。放在花店门口。”
“不是我。”沈行舟说。
周诸看着他。
“我找到了种子，但我没放。我去花店门口确认过位置。但放种子的人，是你父母安排的那个‘托付人’。”沈行舟说，“你父母失踪前，把种子和纸条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在绿潮爆发后把你带到城东老城区。他开了一家花店给你，然后消失了。我在花店外面蹲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种子出现在了门口。”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沈行舟说，“你父母没有告诉我。但那个人对你很好。他帮你找好了店面，交清了前三年的租金，办好了一切手续。他把你安顿好，把那粒种子放在你门口，然后就走了。”
周诸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小白一直站在他身后，没说话。沈行舟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为什么是白菜？”周诸开口。
沈行舟看了他一眼。“什么？”
“为什么是白菜。不是花，不是树。为什么是白菜。”
沈行舟走到花盆旁边，蹲下来，手指敲了敲盆壁内侧。周诸凑过去看。盆壁内侧刻着很小的一行字，他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现在凑近了才看清。
“实验体编号PZ-2172-0417-001。重复培养。亲本来源：城东老城区，第四代。”沈行舟念了一遍，站起来，“PZ-2172-0417-001。星历2172年。城东老城区。第一例孤例白菜。”
周诸看着他。
“你父母当年封存的第一例‘源’，也是白菜。那棵白菜的叶脉纹路，和你家这个年轻人头发上隐约可见的脉络，几乎一模一样。”沈行舟说，“你父母在封存第一例之后，用它的组织重新培育了第二例。种在你花店门口的那粒种子，是第二例。它和第一例隔了两年半。”
周诸沉默了很久。
“第一例现在在哪？”
沈行舟摇头。“不知道。你父母失踪那天，第一例的封存档案也消失了。”
小白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它在土里。”
沈行舟和周诸同时转头看他。
小白站在周诸身后，目光落在那个空花盆上。
“昨晚我在梦里看见了。”小白说，“很黑。很冷。土里。有一棵白菜。很大。比我大。它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周诸问。
小白抬起眼，看着周诸。
“它说，‘你来了。该你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走廊的脚步声。沈行舟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看着小白，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父母，”沈行舟对周诸说，“把第一例封存起来，培育了第二例。然后把你留给了第二例。他们知道第一例不稳定，所以培育了第二例。他们也知道第二例会认你。从你五岁在温室里对第一粒种子说‘快长大’开始，他们就知道了。”
周诸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行舟。
“花盆里的东西，你拿走就拿走了。但那个花盆，是我种他的盆。”
沈行舟看着他。
“留着。”周诸说。
……
他走出办公室。小白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小白开口了。
“周诸。”
“嗯。”
“你爸妈没有丢下你。”
周诸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没有说话。
“他们把你留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开了花店给你。然后他们把我留给你。”小白说，“所以你一直有人陪着。只是你不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周诸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大楼的玻璃门。外面阳光很好，十月末的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旁边，小白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
“回去了。”周诸说。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花店的方向走。周诸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小白跟在旁边，安静地走着，偶尔偏头看一眼路边的树。走到巷口的时候，小白忽然停下来，蹲下去，手指碰了碰墙角长出来的一株小野草。
周诸站在前面等他。
“它说今天太阳很好。”小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诸看着他。“你每天都要跟路边的草说话。”
“它们也想被听见。”小白说。
周诸没接话，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小白跟上来的脚步声，然后手心里多了一点凉意。小白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搭上了他的手背。
周诸没甩开。
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赵明灯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他们回来，他站直了身子，把瓜子揣回兜里。
“怎么样？”
周诸掏出钥匙开门。“知道了点东西。”
“沈行舟怎么说？”
“花盆里的东西他拿走了。花盆也留下了。”
赵明灯看了一眼周诸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小白，没再追问。他拍了拍周诸的肩膀，转身往自己店里走。
“晚上我送两瓶营养液过来。”
“不用。”
“不是我送的。是我店里那个绿萝说，你家的白菜该补补了。”赵明灯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诸站在花店门口，推开门。满屋子的植物安安静静，绿得发亮。小白跟着走进来，经过每一盆植物的时候，叶子都朝他微微偏了一下。
周诸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他把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来，放在台面上，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婴儿闭着眼，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粒种子是什么，不知道父母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个把他安顿好的人是谁。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蹲在温室里对着一粒种子说过“快长大”。那粒种子听见了。九个月前，它终于长了出来，变成了一个人，趴在他的床边，等他醒来。
“周诸。”
“嗯。”
“你哭了。”
周诸摸了一下脸。干的。
“没有。”
小白看着他，没再说话。他走到柜台后面，站在周诸旁边，拿起那支学写字的笔，在废纸上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家人。”
他把纸推到周诸面前。
周诸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口袋里，站起来。
“走。”
“去哪？”
“后院。把花盆搬回来。把土填回去。”
小白看着他。
“花盆空了。”
“我知道。”周诸说，“先填土。以后再说种什么。”
小白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门走。周诸推开后门，走进后院。角落里那圈圆印还在，土还在。花盆很快就会从总局拿回来。到时候重新填上土。种什么，以后再说。
但周诸知道，不管种什么，后院里那棵白菜的位置，永远都给他的小白留着。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对质
